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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作者:忘了下鹽 当前章节:2810 字 更新时间:2026-7-6 21:59

聂凤东西少,全收拾在一个布袋里。傻子知道他要走,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在董丁旺家呆了几年,瞎子家也呆了几年,实际天数数不过来,他说不知道。傻子开始哭,埋在枕头里呜嗡呜嗡响,嘴里说着讨厌聂丰秋,下次要再见到就拿针扎他。傻子做香包没少让针扎手指头,想起那连心的痛哭得更伤心了。

上个月聂丰秋不在家,村长找到董春秧,说:“恁家孩子岁数差不多了,有好几家跟俺表示想跟恁家提亲。”

董春秧支支吾吾问有哪几家。村长边说边走到小屋前往里喊,没人应,突然窜出一条大黑狗,风带动布帘,村长看得一清二楚,小屋里没人。

聂丰秋回来时看见董春秧六神无主的样子,才知道事情败露。

“村长让咱一定要把人要回来……”董春秧说。“董丁旺也想跟咱提亲……”

当年那场大水不止王贵枝和董建树没了,光能找到尸体的就十几口。董丁旺跟一个寡妇二婚,今年年初刚生了个小男孩。

聂丰秋还没想出办法,第二天王长盛找上门,伸手就要钱。聂丰秋给了一些,王长盛还没数就皱眉头,“恁打发谁呢?”

“俺是真没有了,大水之后梨不好种,不信恁去问问别家。”

王长盛走的时候顺走了聂丰秋一直舍不得喝的茶叶。聂丰秋气不敢撒,跑到董丁旺家问对方提亲是怎么一回事。

董丁旺说:“恁想想聂凤嫁给谁最安全?俺要求不高,聘礼就不给了,宴席恁来操办。俺保证没有人会知道聂凤的事儿。”

人家碰点子吃糖(1),聂丰秋怕是糖没吃成先招一身蚂蚁,他愁得一夜间把家里的烟抽完了。

他到瞎子家是前几天太阳最毒辣的时候,那辆三轮车残旧了许多,车上坐着董聑。他一见到聂凤便把人拽到一边:“恁长胡子了咋不知道刮!”

聂凤上手摸了摸,最近下巴是有点毛绒绒的,量不多,偏软。他不知道下巴上长的是什么。

瞎子不刮胡子傻子也得刮。聂丰秋跑到厕所找到刮胡刀,把两兄弟喊过来对董聑说:“教恁哥刮一下。”然后跑屋里找瞎子去了。

刮胡刀握在董聑手里看着就不长眼,聂凤一动不动连气都不敢喘。董聑刚在聂凤下巴上轻轻刮一刀,傻子拿着刚做好的香包跑来让聂凤装香料,董聑把刀头转了个方向横在傻子眼前。傻子平日里没少刮伤自己,只好一边倒退一边伸长脖子看着聂凤。

“女娲有庙。”董聑重新给聂凤刮胡子。

等刮完了聂凤大舒一口气,差点没把自己憋死,气还没喘均又急着问:“在哪儿?”

董聑像没听见一样专心洗刮胡刀。细软的几根毛发被水一冲早不知道上哪去了,但他仍认真给刀片冲水。

聂丰秋出来的时候搭著瞎子的肩,瞎子似乎哭过,眼眶泛著光。聂丰秋把傻子招到车上,带上聂凤把车开到市里。傻子见着新鲜的东西就叫聂凤看,两人说着小话。董聑不知道从哪掏出一个馍馍塞傻子嘴里,傻子分聂凤一半直到下车也没吃完。

“恁俩呆车上。”聂丰秋单独领傻子往一栋楼走去。

聂凤抬头看,眼前的建筑比村里的平房高多了,人来人往,还有好些人穿着白裙子和白大袍。

“这是医院。”董聑说。“看病的地方。”

聂凤突然挠了挠手背,他记得以前输液被针扎得可痛了。

聂丰秋不一会儿就提溜傻子上车。聂凤问傻子:“恁哪儿不舒服?”

傻子摇了摇头。

前面开车的聂丰秋一边拧钥匙打火一边问傻子:“看没看见大夫?”

傻子说:“看见了。”

聂丰秋哼著小曲载三人回村一趟,聂凤躲在麻袋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路,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终归是变了,树长高了房子旧了。村长隔着小屋的布帘看见聂凤的一双脚。等天快黑了聂丰秋再把傻子载回瞎子家。

瞎子守在院子门口,一听见车声就喊傻子的名字,“看大夫了不?大夫咋说?”

傻子的馍馍消化得七七八八,“看见了。爸,俺饿。”

瞎子眼睛看不见也能捣腾一桌子菜,忙邀聂丰秋他们进屋吃饭。董聑头一扭,跟来时一样赖在车上,侧过身子抱臂就要睡的样子。聂凤可饿坏了,捧著碗吃起拌豆腐。

聂丰秋说:“大夫说能治,但这医药费实在贵啊,俺听见心都凉了。恁卖香包哪够到城里打工赚得多。”

瞎子听了没说话,米饭就著眼泪吃了半碗。

聂丰秋来了不止一天,天天来,瞎子天天笑着迎客,送客时总摇头叹气,人瘦了半圈,天上的月亮也跟着瘪得只剩一半。饭桌上聂凤给瞎子夹菜,瞎子搁下碗说吃不下。到了半夜瞎子把聂凤叫到跟前,握住聂凤的手。

“恁到了大城市别忘了恁是俺家的人,恁到头来还是要回来给俺家生个胖小子的,知道不?”

聂凤点点头,回屋里就跟傻子说了。傻子一开始没明白,知道要见不着聂凤了眼泪就来了,最后是哭着睡着的。聂凤第二天离开时没叫醒傻子。

天还没亮,聂丰秋的车轰轰响。他跟聂凤说:“恁找工作记得年龄往大了说,小的人家不要。恁跟恁弟弟住外爷爷那边儿的一个亲戚家。平日恁弟弟上学恁就去上班。拿工钱了就交给恁弟弟,恁没上过学不懂数。这钱呢大份的咱留着,小份的给瞎子家。问起来恁就说就挣恁么多,不用报全数。”

聂丰秋还唠叨了很多话,聂凤一早出行饿著肚子都没听进去。

谁料一下车,事情变了个样。

聂凤看着那个表了几层的表舅收下聂丰秋的钱,董聑把他推到客厅角落,鬼鬼祟祟地对他说:“恁去上学。”

布袋破了,聂凤正收拾掉到地上的东西。“钱呢?”

董聑掏出五十块左右的散钱,“花完再算。”

“那恁干啥?”

“玩儿啊!”

房子只有一个房间,那是表舅住的。客厅大,放了一张双人床。董聑扑到床上把床撞得嘎吱乱叫。聂凤摸了摸不掉灰的墙,凑上去用力嗅,跟村里的气味不一样。他听见聂丰秋走了,放下手里的布袋。

“俺不识字。”

“倯蛋。”董聑蹦下床拉开椅子就在桌上翻开书,“俺教恁,记好了。”

聂凤画了一下午的字,笔头磨平干尖开花,几个手指头都蹭得黑乎乎的,直到表舅来喊人吃饭。

饭是剩饭,两碟剩菜,混到一起看不出来原本是鱼还是豆腐。表舅把钱揣兜里赶着出门,说是有事。

董聑在菜里挑能吃的,问:“恁叫啥?”

“聂凤。”

“哪个fèng?”

“凤凰的凤。”

“娘们儿。”董聑骂道。过一会儿没声响,又独自说:“俺叫董聑,两个耳字并一起,耳朵的耳。”见聂凤看过来,他去翻耳朵上的疤让人看。

粉色的一道疤横在耳廓和头皮之间,头发盖过去就看不见了。聂凤忽然觉得耳朵痒,挠了挠自己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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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碰点子吃糖:凭借机缘得到某种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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