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离表舅家有一段距离,表舅带董聑和聂凤坐公交车。他指明学校的路,也指明附近的工厂,那是他上班的地方。车窗拉到一半卡住了,聂凤探头,在一片方块和圆柱中看见黄白的烟往天上飘,这是聂凤唯一熟悉的东西,村里做饭烧火的时候也能看见烟,但那是灰黑色的。
上学那天,聂凤一早起床收拾自己。睡他旁边的董聑迷迷登登翻著身骂他烦人。等聂凤背起董聑的书包出门,董聑腾地冲到人面前把人拦住:“恁上哪儿去?”
“学校。”
“现在,”董聑没看见窗外有光。“现在才几点?”
“走着去,差不多了。”
“不是有公交车吗?”
“俺没钱。”
董聑在客厅里转几圈终于转清醒了,把钱塞到聂凤手里。车费五分钱,来回两张五分钱,可董聑抓来的一把钱合在一起聂凤得算一阵子才算清。董聑刚躺回床上,看见聂凤揣好钱就走。
“还走着去呢?”
聂凤只回头看床上的人一眼,到门口换鞋去了。
“欸恁等一下!”董聑随手抓起拖鞋扔去,被砸中的聂凤没应声,董聑骂人闷墩。
路上的人大多骑着车,要是挤到一起了就叮铃铃拨车铃,一时散开,没一会儿又聚一起,像天上的鸟。偶尔有汽车经过,聂凤都跑得远远的,那玩意儿跟牛车不一样,牛见了人会停,那玩意儿见了人会邦邦响,得人让着它。被牛撞了或许还有救,但被汽车撞了聂凤觉得自己能就地埋了。天渐亮,聂凤低头走路,越走越慢,一会儿在地上捡一张糖果纸,或是一个玻璃瓶。
“恁捡这些干啥?”董聑跟在聂凤身后问。
“卖钱。”
等走到学校门口,聂凤的书包塞了一半垃圾。他回头,看见董聑跑开的背影。
教室收拾得很干净,聂凤第一次看见那么多桌子椅子。他挑了个没人坐的位置刚想坐下,旁边一个女生说:“这儿有人的。”女生把自己的背包放到空位上。聂凤又找了找,在教室中心的位置有一个空位,他问了四周的人确认可以坐他才坐下。他安安静静不说话便显得其他人特别吵,那些人说着暑假去南方玩了,闷热得很;没去玩的到家里开的餐馆帮忙跑腿,宁愿上学。聂凤听得特别认真。
“你在哪儿上小学?”有人问聂凤。
聂凤忘了问董聑,心里没答案便不说话。对方不恼,笑着跟他说:“听俺表姐说,中学比小学有趣多了。”
老师在讲台上喊董聑,喊到拍桌子聂凤也没应。等他反应过来应声,老师问他:“你照片呢?放假放到心散了还没收回来呢?所有人都交了就你没交,上学第一天叫老师点名批评够光荣啊你。”
聂凤这才知道刚刚大家手里拿着的小纸片是什么。瞎子家里挂墙上的都特别大一张。他说:“俺没有照片。”
“没有就去拍,要贴学生名册上的。还有,你头发太长了,剪短了再拍,别坏了学校的规矩。”
聂凤觉得这老师陌生又熟悉。她穿戴整洁又讲究,跟村里忙完农活忙做饭整天灰头土脸的人不一样,但他们骂人都一致不带喘气的。
放学,聂凤在学校门口等了好一会儿才等到董聑。他不含糊:“俺要拍照片,老师要用。”
董聑跑来的,气喘吁吁,“那走。”
“恁知道哪儿有照相馆?”
“这片俺都跑遍了。”
“还要剪头发。”
“事儿咋恁么多?这得花多少钱?”
“不花钱。”
聂凤回到表舅家,拿起剪刀就把头发剪了。镜子只作用于让他看明白头发长度达不达标,剪刀吃没吃肉。
俩人拍完照片回来,表舅也打包了食堂的饭菜到家,三个人分两份饭。表舅说了,“你俩还小,不用吃那么多,积食儿不好。”又问聂凤:“找工作了没?你爸说你俩在俺这儿的生活费从你工钱里扣。”
剪完头发聂凤把早上捡到的垃圾卖了,钱砸到桌上都没个声响。“工厂请人吗?”
表舅打量著聂凤:“你几岁了?上过学没有?”
“十八,没上过。”
“你明个儿跟俺上厂里去看看。”
聂凤被踹了一脚,往董聑看去。董聑趴他耳边说:“明个儿上学!”
“那俺啥时候去?”
“礼拜六礼拜天,一星期就这两天不上学。”
聂凤擦了擦嘴边的油,问表舅能不能改时间。
表舅说:“礼拜六俺约了人垒墙头(1),礼拜天吧。”说完,放下筷子又出门去了。
睡觉前,聂凤拿着今天发放的课本认字,越看头越昏。董聑问他:“今儿个在学校里没让人发现恁是假的吧?”
聂凤摇头。
学校里谁也不认识他,他也不认识任何人,只知道校长讲话讲得特别长,特别难熬,太阳底下他都闻到自己的汗臭了。在瞎子家,他可以随时去舀冷水淋一身爽快一下。在学校,那水龙头要么是坏的,要么出水跟憋尿憋久了一样,后面还有其他人等著用,他只能淋个胳膊,一点儿都不痛快。
字没认几个,聂凤一头栽桌上。他闭着眼睛摸上床,把董聑往里推了推。“恁今儿个出去玩花了多少钱?”
“都在兜里。”
“那恁玩儿啥?”
“嘿,没钱有没钱的玩儿法。”
“恁明个儿去玩儿也捡点儿垃圾回来。”
“没门儿,腌拉巴脏。”
聂凤没应声,董聑反倒不自在。
“恁咋知道垃圾能卖钱?村里都是把垃圾堆一堆烧了的。”
“以前到镇上卖香包,看见过别人捡垃圾卖钱。”
董聑没应声。过了会儿,“恁身上咋老有一股香味儿?”
聂凤摸出一个香包。
董聑就著窗外的光看见香包上绣了个凤字,又不出声了。过一会儿,“那傻子治不好的。”
聂凤转过头去看人,像看狗追自己尾巴一样,“治不好才好。”
董聑翻了个身面向墙壁。
以前聂凤跟傻子睡一床,也是说点小话就睡过去。聂凤只在冬天高兴,夏天可不乐意了,傻子人胖体热,每每把聂凤贴得热得受不了醒过来。董聑不热,凉凉的。表舅捡来的二手风扇一会儿有风,一会儿没风,聂凤睡不着,抓着香包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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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垒墙头:打麻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