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许余馨,俞北从医院晃出来;今天没有排班,可以早点回家跟奶奶一起吃晚饭。
正式入冬了,白天越来越短;前脚走上街,天还是微微亮,拐弯刚到另一条街立马就黑黢黢的看不清路。一盏盏间隔的路灯,齐刷刷被点亮。俞北低头盯着自己的影子变长、变短、消失,走两步后又出现在眼前,再变长、变短。
心底涌起一种“好没意思”的感觉,什么都没意思。这段日子来时常会出现这种情绪;有高兴的时候,但很快又会被无法描述的负面情绪压下去。
坐滑梯似的滑进一池子球球海洋,开心地坠入,再一屁墩子陷进中央,直到被球球掩埋;随手抓起一个,上面不是标着“无趣”、“麻木”,就是“乏味”。挣扎想要从里面起来,却总是踩在圆球上再次滑倒。
一直都不想在意心里这些不舒服的感觉。不好的情绪聚合在一起可以厉害得如一滩黑黑湿湿又黏黏的沼泽地;不小心被吸进去就可能再也爬不出来。
俞北长吁一口气,加快回家的步伐。得扛下去呀,坚持着,一切会好起来。
新租的房子楼道有感应灯,比自己家的楼要亮堂不少,俞北刚走进去,还没跺脚灯就全亮了;仔细一听楼道里有敲门声。
房子在三楼,矮了几层,对奶奶来说倒是省力了。越往上走,离敲门的声音越近,是邻居吗?
视线刚能扫到家门口,俞北立马火了,“谁他妈让你跟来这儿的?”
不是邻居的门在响,响的就是自家门;俞铭顺的手还扶在门上,不知道敲了多久。
听到声音俞铭顺转过身来,“你们搬家给我一通好找,打你奶奶电话也不接。”
本就没什么好心情,上次把许余馨激发病的帐没算,这人还上赶着来挨揍。俞北一步上去揪住俞铭顺后脖子上的衣服,把他拽向楼梯口,“谁让你来烦奶奶?赶紧滚。”
俞北已经高出俞铭顺一大个头,俞铭顺虽不矮但是瘦巴巴的,被俞北提溜起来,脖子进了衣服里,“小兔崽子你还想打老子?”
“你是谁老子?我记得早在给你钱后我们就没有关系了。”
俞铭顺鼻子里哼出一声道:“我跟你妈还是夫妻,怎么说我们都还在一个户口本上。”
“别提我妈!”俞北不自觉加重手劲儿,差点儿把俞铭顺甩下台阶。
“诶诶,”俞铭顺脚有些离地,慌张地抓紧楼梯的扶手。
防盗门“吱”的一声被推开,房翠翠看到俞北正揪着俞铭顺,连忙喊道:“孙儿,你快进来,紧他去不要理他。”
“妈!妈!你让我也进去。”俞铭顺挣扎着要朝门里去。
俞北一把抓住他的领口,把他扯回来,对着他的脸冷声道:“你要是要点脸,现在就走以后也不要再来了。从上次到现在我一直忍着,劝你不要搞得太难看。”
“搞什么太难看,老实说了吧,我也不是来跟你们过日子的,只是想要点钱。看你们生活得不错,当时的钱还剩不少吧?那可是我房子——”
俞北一拳打断俞铭顺剩下的话,生活得不错?到底哪来的脸说出这么臭傻逼的话?
房翠翠惊呼一声,俞铭顺被打得倒退一步,不敢置信地看着俞北,朝他扑过去。
俞北钳住他的胳膊又给了他一拳,粗声粗气道:“生活得好?拜你所赐这个词早就从我们生活里消失了。”
“我妈被人欺负,你一点愧疚没有,还他妈舔着脸来要钱?”
“奶奶就没享过福你怎么有脸喊她妈?”
“纸钱要不要?我买一捆烧给你?”
“跑车别墅应有尽有,够不够孝顺?”
不知道自己骂了什么,只是不停地一拳拳砸下去,哪里痛就砸哪里。一声声发泄。
“凭什么你欠钱,我妈替你受苦?”
“你最该死不是吗?”
“好了,孙儿!孙儿乖!不要打了,再打真的要出事了!”房翠翠哭着扑上来拦住俞北的拳头。
俞铭顺呃的一声,掀开房翠翠,手肘撑在地上直起身。
“奶奶——”见房翠翠被推倒在一旁,俞北赶紧松开俞铭顺去扶奶奶。
俞铭顺见机往俞北脸上回击一拳,抓住他的脖子,抠他的肉。
俞北疼得“嘶”了一声,但顾着扶奶奶,无暇去管俞铭顺,“奶奶你站到边上去。”
房翠翠看到孙子也受了伤,急得赶紧帮着去按俞铭顺的手。俞铭顺抬起胳膊一挥,房翠翠没站稳朝后一歪。
“奶奶你也推??”彻底压制不住怒火,俞北立马转身朝俞铭顺背后掼了几捶。
“老子被打还他妈不能还手了?!”俞铭顺也急红眼,跟俞北对着砸。两人扭成一团,抵到墙上,撞得门板哐哐直响。
……
“快停下来!谁让在这儿打架了!”两人正打得不可开交的时候,被人拉开。
俞铭顺一看是警察,立刻停止挣扎,装着疼痛的样子“哎哟”起来。俞北的怒火还没有平息,喘着粗气,面无表情瞪着俞铭顺。
“警察同志,你快评评理,这儿子打老子还有没有天理了。”
尝到嘴里的血腥味,俞北冷笑说:“这没有你儿子。”
“行了行了,都别给我废话,一起到派出所去一趟。”公安人员一人抓着一个就朝下走,“大晚上的闹什么闹,搞得邻居都不得安生。”
眼看俞北要被抓走,房翠翠赶紧扶着墙站起来,“警察同志不要抓我孙子,是那个人先动手的。”
俞铭顺一脸震惊:“妈?”
“奶奶你先回去,我没事儿,你快回家。”
公安人员按住俞铭顺,劝道:“行了老太太,我们会问清楚。”
说完便下楼了,房翠翠追都追不上。
看着他们走远,房翠翠流着眼泪,喃喃自语,“这可怎么办哦。”
忽的转身上楼回房拿起手机,颤抖着翻出时骆的电话,抹着眼泪,匆忙地说:“诶你好,是时设计师吗?这么晚打扰你不好意思,我是俞北的奶奶……”
接到电话时骆吓了一跳,赶紧开车去接房翠翠;原本他想让房翠翠就在家休息他去派出所处理,可她放心不下一定要跟去。
接到房翠翠,俩人立马去区派出所找人。
时骆扶房翠翠到大厅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去问情况。没碰上过这种事,他也有些慌张,更怕俞北会被拘留。值班的工作人员说没轮到他,让他先去等着。时骆只好坐回奶奶身边。
听房翠翠说没来得及吃饭,时骆出去转了一圈,这个点只能买回一些牛奶和面包。
房翠翠感谢道:“真是不好意思麻烦你,都是我不认识什么人,吓得只好跟你打电话。”
时骆帮房翠翠拧开牛奶瓶盖,说:“不麻烦,我跟俞北是朋友,有事您找我就是了。”
“还是谢谢你了。”
“奶奶不用跟我这么客气。”
时骆见房翠翠神色疲惫,又不断小幅度地摸着脚踝,便问道:“您不舒服吗?”
“啊?哦,可能刚一下激动了,血压有点高,不要紧的。”
“那脚呢?”
房翠翠不好意思地朝后一缩,“刚崴着了吧。”
时骆抬头看一眼时钟,快十点了,扭头跟房翠翠说:“我先带您去急诊看看,然后送您回家休息。放心,我在这等俞北出来。”
房翠翠忙摆手说:“这怎么能,不用麻烦了。”
“您就听我的吧,您身体不舒服俞北就更操心了。”
拗不过时骆,房翠翠处理完脚踝后就先被送回家了。临走前跟时骆道了许多次谢。
时骆大概知道俞北的习惯是从哪里来了。答应房翠翠一定把俞北带回家,她身体不舒服就先休息,俞北不会有事的。
安顿好房翠翠,时骆又连忙赶回派出所。
十点半左右,终于跟人说上话了,公安人员说情节不严重,要么交罚款要么五日以下拘留。时骆赶忙跟人去交罚款。
又一个小时过去人还是没出来,时骆有些焦躁。再去问,人家只回说,急什么,等着等会儿就能出来了。
无奈,时骆走到室外抽了根烟;已经很久没有完整地抽过一根了。踱步到旁边的小卖部,买了绿箭和矿泉水。
房翠翠打来电话问情况,时骆安慰她让她可以先睡,只用交罚款,过一会儿人就会出来,肯定不会有事;房翠翠这才松口气,又道谢说辛苦时骆。
过了零点,时骆觉得再等下去不是办法,准备找认识的人问问。
“谁是俞北的亲属?”
听到这句,时骆赶紧站起来回答。
“人可以走了,不许再打架闹事,不然下次直接拘留。”
时骆赶紧说是,然后站近门口,瞧着瞅着等俞北出来。
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小门口,时骆赶紧迎上去,俞北抬头瞧见是时骆,朝他一笑,结果扯到嘴角的伤,疼得吸溜一声。
“别笑了,扯着多疼。”
俞北右脸微肿,上面有大大小小的伤痕,主要是脖子,最为惨烈,乍看上去感觉没一块好肉,不清楚其他地方还有没有伤。
“奶奶把你叫来了吗?麻烦了。”
“行了,道谢的话奶奶已经说了好多次,你就不用再加了。你这怎么办,去医院吧?”
“这伤不用去医院,抹点药几天就好了。”
心里有点酸,时骆第一次有些蛮横地说道:“不行,你自己不看看脖子伤成什么样了,跟我去医院。”说罢拉起俞北的袖子就朝停车的方向走。
“行行行,我跟你走。”急吼吼的样子反倒让俞北笑出声。
听到俞北的笑声,时骆忽然有些不好意思,松开俞北的袖子,一个人闷头走在前面。
上车俞北顺势朝座椅上一倒,忘了背后还有伤,酸爽得他没忍住骂了一声。
“怎么?”
“没什么,大概后背伤着了。”
“那你侧着坐。”
俞北嗯了声,侧靠在车门上;时骆赶紧检查一遍门锁,又解锁按了一次,确认是上锁状态才发动汽车。
已经快一点,到处都静悄悄的,铁板下车轮滚滚和地面摩擦的声音格外清晰。俞北把窗户开了个小缝,吹着风,舒服地阖上眼睛。
强烈的情感平息后,现在是异常的平静,心情也没有之前那么沉重。
用余光瞟了眼时骆。很奇妙,总是在自己最落魄的时候,这个人就会出现。无论自己有多奇怪,或者多狼狈,他都不问任何问题。
小幅度弯了弯嘴角,跟时骆待在一起,心里总是舒坦的;即使两人没认识多久,但不说话也不会尴尬。
“累了吗?”
俞北张开眼睛,回答说:“还好,你累了吧?等这么久。”
“我也还好,反正平时这时候也都还没睡。”
“你这段时间没怎么去酒吧了。”
心里微起涟漪,“嗯,最近有点忙。”
“我家的改造吗?还是其他工作。”
时骆点头,“现在手上只忙你们家那一个活儿。”
“很复杂?”
时骆没说别的那些问题,只是答道:“也还行吧,费点劲儿你们到时候喜欢就好。”
俞北笑说:“肯定会喜欢的。”
时骆乐道:“这么相信我,那我可得更认真些。”
“你已经很认真了。”俞北盯着时骆的侧脸,真心评价道。
余光感受到俞北的视线,时骆耳朵有点发热,笑笑没有接话。
去到急诊,值班医生查看伤口后说:“没什么大碍,做下清创,回家后定时消毒上药。”
时骆问:“确定吗医生?你看这么多口子,有的还挺深,都抠到肉里了这不会有细菌吗?不需要打什么针?破伤风什么的?”
医生无奈道:“人抓伤人打什么破伤风,这么大人了还没点常识呢?”
俞北笑了声,时骆又不好意思起来,发觉刚刚过度担心的样子太他妈傻嘚儿了;默默退到后面说要去拿药。
医生诶了两声:“单子都没拿你上哪拿药啊。”
这下时骆的耳朵彻底红了个底朝天,浑身臊得慌,接过单子快步逃出急诊室。
看着时骆逃跑的背影,俞北觉得他有点可爱。
没一会儿,时骆没看俞北,强自镇定地走到医生面前,“麻烦您再开一个药油,他背上也受伤了。”
“背后也有伤?来,我看看。”说着就让俞北撩起上衣。
时骆下意识背过身。
医生见状调笑道:“哟,还挺讲究。”
一时间时骆不知道是要转过去还是保持着这姿势。
还好,医生随便看两眼就开了药,“回去拿红花油按按就行了。”
接了单子,时骆再一次快步走出急诊室。
医生笑着说:“你这朋友可以,非常关心你,还知道你背上都有伤。”
“是啊,他人很好。”
拿完药,俩人走出医院,时骆一看时间,问:“你回家吗?”
“嗯,现在回学校也不方便。”
“你背上的伤怎么办?奶奶应该睡了吧。”
“不要紧,明天再揉就是了。”
时骆天人交战,沉默几秒又磨叽两下,开口问道:“要不你今晚就睡我家?”
俞北看看时骆,不知怎么的觉得这次如果拒绝时骆,对方会非常尴尬。
“麻烦吗?”
时骆倏地看向俞北,“不会。”
俞北笑起来:“那就打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