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房翠翠送俞北和时骆到路口上车,闲着手没拎小包,看样子是真不打算和他们回芒吉。俞北趴在车窗上叮嘱房翠翠一些昨天说过的内容;看着他们惜别的模样,时骆心情依旧复杂,感觉有些糟糕。
最后房翠翠轻拍车门,“行了,快走吧。”
俞北点头坐正身体,“反正有事儿你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
时骆系好安全带,勾着点头,从车窗看出去对房翠翠说:“奶奶再见。”
“再见,”房翠翠说,“你们路上小心,以后有时间再和俞北回来玩。”
“好。”
打响引擎,车轮旋开几粒石子,扬起尘土,他们不疾不徐开往高速。排队进高速的时候,时骆从后座拿了个小枕头递给俞北,又确认一遍车门有没有锁紧。
俞北垫着枕头侧着脑袋抵在玻璃上,偶尔望向公路两侧贫瘠的风景发会儿呆。
中途在服务站下车转悠着休息,俞北从商店买来水,拧开瓶盖递给时骆说:“高中毕业就考了驾照,我回去捡起来练练。一个人开全程太累了。”
咽下水,时骆摇头,“练可以,不过从这回去不算久,我一个人没事儿。”
俞北手指戳戳时骆抬眼时,眼角有些泡软的地方没说话。
晌午下了高速,离市区越来越近,时骆越来越忐忑起来,几次用余光偷瞄俞北。他试探地问:“跟我住好吗?”
几乎没怎么犹豫的,俞北点头说:“好。”
时骆一边注意着后视镜,一边思考着说:“你东西我那儿基本都有,缺什么到时候再补?”
俞北默然,都回来了,日子得过,不能再继续不愿想什么就不想了;也不能总让哥哥因着这些事迁就他,于是主动说:“先去家里看看吧,我平时要用的东西直接拿上,免得多余浪费。”
时骆目视前方,只做平常道:“行。”
窗外的街景越来越熟悉,俞北拿下枕头抱在手里,渐渐坐直身体。
车停在单元楼前,俞北仰头看了一眼,卷起拳头指甲抵住掌心,变得面无表情。等时骆锁完车,他走在前面跨上台阶。
时骆走在后,望着俞北的背影,伸手握住他的手。俞北回头冲时骆安抚似的轻轻一笑,掏出钥匙打开门。
俞北目不斜视,直接右转进了他房间,搜罗需要带走的东西。低头瞟见当时留给房翠翠的银行卡,收进外套兜。
注意到俞北动作,时骆想起房翠翠不久前提起的那五万块钱的事儿,咬住嘴唇内侧的肉,视线飘向别处。
收拾了一些资料、书和电脑,以及换洗衣物,俞北说:“走吧。”
“就这些?”
“嗯。”
时骆点头,伸手去拉房间门,“万一漏了什么想起来再说。”
“嗯。”俞北径直左拐出去,头也不回离开了。
晚上时骆依旧搂着俞北睡觉。
半夜,正熟睡着,时骆迷迷糊糊感觉躺着的地方在晃动,随后胳膊被打几下,他猛地醒来。一看是俞北挥着手,身体抖动,大概是做了噩梦。
他小心地喊了俞北两声,俞北沉睡着没有回应。时骆拥被而坐等了一小会儿,待俞北不激动了,凑近揽住他的双臂,将人轻轻抱进怀里,有节奏地给俞北拍背,嘴里还悄声哄着。
怎么做噩梦了,前几天还没什么事儿,是不是因为今天回趟家又受了刺激?
相拥一阵,在他的安抚下,俞北渐渐不再抽动,后又沉沉睡去。时骆一直给俞北拍背直到自己睡着。
早起洗脸的时候,时骆透过镜子打量俞北脸色,随口问道:“昨天睡得好吗?”
俞北摊着毛巾湿水的手,不欲让时骆担心,他抬头对上镜子中时骆的视线,“挺好的,”拧干毛巾,关了水,“哥哥呢?”
“我也不错,”时骆说,“担心你不适应嘛。”
俞北笑道:“又不是第一次,这都跟我家似的了。”
“就是你家,”时骆也笑说,“有什么不习惯,或者你有不舒服都要及时告诉我。”
“好。”
后来几天俞北偶尔又梦魇过几回,时骆被吵醒后就牢牢攥着他的手,耐心地哄他。第二天起来,一个人不提做了噩梦,一个人不说又拍背拍了大半夜。
两人似乎形成一种脆弱又坚固的模式。
时骆的假用完该去公司上班,头一天跟俞北说过,可早饭时候又不经意地朝俞北瞥了好几眼。
俞北喝完杯子里的牛奶,“哥哥有事儿就去忙,我不要紧。”
“一个人在家不无聊吗?要不跟我一起去办公室?”
这段时间时骆一直和俞北在一起,乍地要分开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而且回来以后他和俞北商量,把之前的兼职都给辞了,只同意以后可以不时做做线上翻译。原本他挺担心俞北会不高兴,没想到他提的大多数事情俞北都答应下来,搞得他现在什么都想直接给俞北安排妥当。
俞北轻轻一笑,“哪有上班还携家属。”
“怎么不行?”
“我怕别人说我这么大了还要监护人,”俞北说,“以前我不也会在家等你,真的不要紧。”
“那……这样,”时骆提议道,“你来找我吃午饭,吃完休息一会儿咱们再一起去医院,之后你再自己回来,好吗?”
“好,中午见。”
见俞北答应,时骆终于松一口气。不能时刻把俞北放在视线内,要他隔几分钟电话查岗也不现实,那总得给俞北安排“任务”,定时见到人才会安心。
送走时骆,俞北发觉自己竟然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以前哪怕无所事事也觉得还有好多事情没做完,现在却觉得好像没什么想做的。
在屋内晃了几圈,俞北上楼躺回被窝。
时骆人刚沾到椅子,曲暄立马闻着味儿就来了。
“您这是上哪去了,”曲暄一屁股坐到时骆对面,“请完假了,人消失,消息也不回,”盯着时骆瞅一会儿,“怎么过个年还憔悴了?”
“哪那么夸张,”时骆一笑,“临时出点状况。不好意思啊,辛苦你,这两天我这组没出什么问题吧?”
曲暄没多问,回答道:“能有什么事儿,之前排好的就按顺序直接做呗,他们也挺能干的;况且我不还在这儿坐镇吗。不过你回来了我还是轻松点儿,放个假人都放懒了。”
“补偿你,你看有什么能分给我。”
“先欠着,等什么时候我想跑出去溜达了,再补上。”
时骆点头,“也行。那你现在不支派我,急着喊我回来干什么?”
“哦对,说到这个,”曲暄收回翘起的腿,“那可真是正事。”
“什么?”
“这两年我们不是发展不错吗,加上之前那几期改造节目的宣传效果,这次拿到了设计大奖的参赛资格。”
“真的?那是好事。”时骆说,“所以?”
“要说参加肯定都想参加,但每个公司只给两个名额。”
时骆点头,“我们先内部评比,选出两个参赛人选?”
“反正平时我们也出资让他们去参加各种创意赛,这次正好可以让大家一起比较比较;虽然别的因素也要纳入考虑,但相对来说总比直接内定公平,”曲暄说,“另外,今年省内有个创意赛也不错,含金量比以往高,如果谁有意愿参加这个,内部评选名次靠前,到时候也可以选择参加这个。”
“知道了,我拟定完你开会的时候说一下?”
曲暄比个没问题的手势后回了自己办公室。
时骆盯着桌上堆的东西叹了口气,立刻一头扎进这堆杂事里。叫来徒弟和助理了解情况,以及解决他们解决不了的问题。
一上午的时间哗哗过去。俞北说已经到公司外面的时候,时骆正在研究曲暄提过的两场设计赛,接到电话才惊觉已经这个点了。
匆匆出来,时骆连忙道:“早上事儿有点多,一下忘了时间,等久了吧?”
“没有,等你又不急,”俞北把时骆窝在脖子里的衣领翻出来拂平展,“哥哥很忙,下午我自己去医院就可以了。”
时骆牵了下俞北的手,“一次几十分钟耽误不了多少事。走吧,快去吃饭,还真有点饿了。”
“想吃什么?”
“什么都想吃,”时骆笑道,“先去了再说。”
“好。”
吃罢饭,时骆陪俞北去医院吸氧,他一直在医院座椅上等到俞北出来。后来,该分别的时候,时骆又有些动摇。
俞北实在不愿时骆多余花些时间在路上白白奔波,软声说了半天自己能回家,不需要哥哥耽误时间。
权衡再三时骆终于答应。两人在医院门口道了别。
扭响钥匙,时骆心里又泛起嘀咕,还是应该把俞北送回去,其实也没多远。可是想想,俞北也是有独立自主能力的人,不应该天天在他指挥下生活,他又忍住了。
时骆觉得自身已经分裂成好多矛盾的区块。一部分疯狂并且不受控地担心俞北,想要时时刻刻了解俞北的行踪;一部分理性地了解该怎么对待俞北才是出于长远的考虑,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借着俞北醒来后第一个看见自己,仗着这份依赖,包办一切;一部分又固执地认为如果俞北再出事,那他可真的再劝说不了自己这一切不由他造成。
苦笑一秒,时骆将车开上大马路。
胳膊拄着车门,正在等待红灯,忽的从后方传来救护车的警报笛。笛声由远至近,音量大得骇人,像甩了一记鞭子,缠住时骆的脖子,勒得他不得动弹。全身冒起鸡皮疙瘩,大脑一片空白。
排在后面的车狂按一阵喇叭,时骆恍然惊醒,着急忙慌往旁边开了一段给救护车让道。
待车流恢复秩序,他忙不迭地打给俞北。听俞北安安稳稳在车上都快到家了,才脱下一层紧张。
之后类似的事情又发生过几回。
那天时骆收到俞北信息,问他什么时候回来,菜已经洗完,只等着炒好就能开饭。
读到这条消息的当下,时骆被定了心,感到很踏实。回俞北说,再过半个小时从办公室走。随后马上进行当天的收尾工作,麻利弄完后,带着设计赛相关的资料朝家赶。
一进到门口时骆便冲屋里喊“宝贝儿”,结果半天没等来回应,不顾只换了一只鞋,两脚穿着不同的鞋,满屋子找宝贝儿。先去厨房,空的;跑上卧室,没人;浴室更是静悄悄。
站在房屋中央,立刻涌上被水淹没般的心悸。
时骆手些许颤抖地拨通俞北的电话,忙音的时间像是有无限长。“咔哒”一声,一楼最里间的书房门打开,俞北从里面走出来,迷蒙地诧异道:“回来了?”
原地愣了好一会,时骆手脚发冷,他甚至怀疑一张嘴声音会不会都是颤的。
俞北注意到时骆脚上鞋都没换完,走近抱抱时骆,“说看书等你,结果睡着了。”
回抱俞北,时骆道:“没事儿。”声音很低,不知是回应俞北还是说给自己。
他想,这后遗症也过于夸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