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予接到了门卫室的来电,他大概知道今天自己为什么会眼皮狂跳了。
“容先生,这里有位先生说是关先生的弟弟,您看我是否给他放行呢?”
“弟弟?”他没听说关桥有个弟弟,“他叫什么名字?”
那位来访者请门卫把电话给他,低沉的嗓音夹带不易察觉的紧张:“我叫关路。”
关路站在铁门外,开门的人是容予。
“容、容予?”
容予都不知道自己这么红,最近被认出来的次数比过去几年加起来都多。
“你认识我吗?”容予问。他觉得不大对劲,这种认识不是指观众对演员的“认识”,而是好像他们在生活中是认识的,只是容予没有印象了。
“我认识你,很早就认识。”关路喃喃道。
容予将他请进屋,熟稔地为他找到一双一次性拖鞋——近半年,关桥家没有除了赵渺云之外的客人到访,所以也并没有备用拖鞋。
“你和他住在一起了吗?”
容予不知道怎么回答。如果关桥家里人并不知道他的性取向,那他要是贸然回答,岂不是替金主出柜了。于是他选择模棱两可的回答:“啊,也不算吧,我睡客房。”
客房是他的房间,虽然他从没去睡过就是了。
关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将手里的塑料袋递给容予:“请问这个放在哪里?是腊肉,我妈做的。”
“我先放厨房里吧,等关桥回来看看要怎么料理。”容予从没直面过没烹饪好的腊肉。既然是关桥弟弟的心意,那他还是放在显眼的位置,让关桥回家一眼就能看到。
关路颔首道:“谢谢。”
这兄弟俩还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虽然不算冷淡,但礼貌克制,反而给人一种疏离的感觉。
关路……阿路……容予忽然想到了这个可能性,于是问关路:“你是不是作家呀?”
关路一双大手交握住手里的水杯,不断把拇指指纹印在玻璃杯上,又迅速擦除,显得有些局促,听到容予的问题点点头:“我是,笔名是‘阿路’,你看过我写的书吗?”
对上了。原来阿路不是……容予真为自己的脑洞扶额,但凡他查一查阿路的资料,就能知道他的真名叫做关路。
容予老实回答:“抱歉,我还没有拜读过,我是在万扬科技看到他们在分发你的新书《读心》。”
“万扬科技……”关路有些疑惑,随后是不可思议的表情,“我哥的公司?”
怎么看起来关路并不知道这件事?容予心道奇怪,迟疑地点点头。
“要不我给他打个电话,你们应该也很久没有见面了吧……”
“不用了,”关路忽然站起身,“我就不等他了,我……”指纹解锁的提示音响起来,关桥回来了。
气氛变得诡异起来。关路明显因为关桥的突然出现感到十分紧张,指甲用力抠着指腹的皮肉,抿着唇,脸色有些苍白。
“……哥。”关路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关桥淡淡地“嗯”了声,就当做回应了。
容予此刻捉摸不透,关桥看到弟弟来了是高兴呢还是不悦呢?
关桥径直向他走过来,他为了缓和气氛说:“刚才你弟弟拿了腊肉来,晚上要不要一起吃?”
关路忽然抬眼,眼神里尽是期待:“是妈妈做的。”
“我猜她从没说过要你拿给我,”关桥没有看他,把料理台上的塑料袋拿回去,“你拿回去,我不吃。”
关路的脸色更白了:“哥,真的是妈妈让我带给你的。”
“我不想吃。”关桥堵住他的话。
容予实在受不了这诡异的氛围,于是试探着问关桥:“要不我去准备晚饭?”
“那,我就先走了。”关路艰难地抬起脚步,却被关桥叫住,“吃过饭再走吧,还是你很忙?”
关路不可置信地回头,却不是看向关桥,而是走向容予问:“容予哥,我没听错吧?”
“没、没。”容予有些懵,暂时搞不懂兄弟俩的相处模式。
关桥想要帮忙,但容予将他推出去,打开电视让他好好坐着。电视随机到了少儿频道,直到容予结束烹饪,电视却依然停留在少儿频道,在放《花园宝宝》,兄弟俩正聚精会神在盯着电视屏幕。
“吃饭了。”
关桥“蹭”地起身,阔步来到餐桌前,给容予拉了椅子,自己才坐下。
“阿路,我的手艺很一般,将就填饱肚子,请你不要介意。”容予不大好意思,自己锻炼了几个月也就勉强会做菜,关桥好养活所以他做啥都说好吃,但第一次做给除关桥外的人吃,他没有信心。
“你做菜很好吃。”关桥对他的妄自菲薄不大高兴。
关路也附和:“我吃什么都觉得很香,谢谢容予哥!”孩子眼里可算有些生气了,刚才看来关桥回来时脸都煞白,可能关桥真是个严厉的哥哥吧。容予想。
容予给关桥夹菜:“关桥,多吃点肉,排骨很入味,我腌了很久的。”关桥嘴里塞了些米饭,闻言乖巧地点头。
“我哥不吃酸甜的东西。”关路显然还没有看到关桥点头的动作,大咧咧地就这么在餐桌上说,颇有种“我才最了解我哥”的架势。
容予蹙起眉,他记得关桥每次都会讲他做的番茄炒蛋、糖醋鱼、糖醋排骨、锅包肉给吃个精光,这叫“不喜欢吃酸甜口的东西”吗?
他纳闷儿,望向关桥,便见他的眉头锁得更重:“不是不喜欢,是因为你喜欢所以我不能喜欢。”关路慌了,求救似的看向容予,耳边又传来关桥的声音,带有警告意味,“他不可以。”
是因为关路喜欢吃酸甜口的东西,所以父母每次在关路放假时都会给他做一桌,而没有人知道关桥也爱吃。那一桌子合口味菜从不是专门做给关桥吃的。
这么多年,关路还是没有学会怎么面对有亏欠的哥哥。父母偏心自己,明显对哥哥疏远,就连成绩优异的哥哥的上学机会都剥夺给自己,而他除了把那个机会还给哥哥,这么多年仍没有长进,只会说一句“对不起”。
直到此刻还在说。
“关路,你没有对不起我,你给了我腐败人生一次重来的机会,我非常感谢你。相反,是我令你没能完成学业。你不要再说对不起了,因为我也不想对你、对这个家说抱歉,我没有愧对谁。”关桥轻轻放下碗筷,筷子尖对着关路,仿佛直戳在他心脏上,令他难以喘息。
容予看着关桥宽大脊背,在崩塌之前伸手接住他,两人齐齐摔进绵软的沙发里。
关桥将他翻过去,炽热的掌心扼住他的后颈,他的脸被按在布艺沙发上,在极需体力的运动中他只能在沙发缝隙中喘息。
关桥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你刚才叫他什么?”他并没有停止动作,反而坏心地发力,双重折磨让容予很难集中思考他话里的含义。
“什、什么?”
“关路,你叫他什么?”关桥大发慈悲提醒他。
“阿路?”这称呼有问题吗?明明是因为关路是关桥的弟弟,他想拉近关系才这么叫的。
“太亲密了。”关总不开心了。
容予倒是一贯好说话:“那我以后不这样叫他了。”
“可你叫我‘关桥’。”
又又又来了?容予腹诽,关桥怎么总要他猜啊?
“那我叫你‘阿桥’?”
“不要和别人的一样。”关桥的状态,要么是烧了,要么是醉了,要么是做爱做上头了堵脑子了。
“桥桥。”
空气中只有细微的呼吸声,半晌,关桥闷闷地应了一声,摁住他后颈的手收紧,黏腻的皮肉粘连又分开。他没发觉自己在求饶,遵循身体本能地逃开后又被关桥轻手揪住头发带回来。关桥早知道他耳朵最敏感,在他耳边烘了一团热气,看他耳垂上的绒毛抖动,和他的身体一样不受控。
“小予……你是我的,你是我的……你是我的……”
容予腹部酸胀,快感在堆叠,他的腿不受控地发颤,还没来得做好准备,身体已经先一步和关桥一起攀向潮尖。
他想他大概是快要死了,刚才有那么一瞬间,他身体里某个部分爆炸了,脑袋一片空白。
温热的液体自耳后流下来,一滴一滴拍打在他最敏感的区域,他忽然意识到,关桥在哭。
关桥的掌心仍贴在他的后颈上,已经没有那么灼人了。他整张脸埋进容予的颈窝,如果不是被他的眼泪烫到,容予会以为他是在呼吸而非抽泣。
容予趴在沙发上,反手攥住关桥的无名指指尖,轻轻地摩挲、安抚。他吞了吞口水,润润自己干哑的喉咙:“桥桥,不要哭。”他的身体还被关桥压着,连带着声音也被压扁了。关桥在他耳际蹭了蹭,把眼泪悉数擦在容予耳边、软趴趴的头发上。眼泪风干后的地方凉飕飕的,有干涩的痒意,容予忍不住要抓,被关桥勾住手,吻他的指尖、手背、手心。关桥好心地为他止痒,只是指腹抚摸着,容予肌肤的痒意却更甚。他本能地想要躲,却将自己的耳垂送到关桥的唇边,被他细细地啃食。
容予累极了,在关桥玩自己耳垂时居然舒服得要睡着了。关桥却似乎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在此时自白道:“我撒谎了,我愧对他们所有人。我是对不起关路,对不起我爸妈,我亲手把我的家给毁了。小予,我该死。”容予睡意全无,关桥有力沉重的心跳一下一下捶打着他的肩胛骨,穿过屏障到达他的胸腔。
关桥絮絮叨叨地叙说自己的过去。
他小时候听说父母在外打工期间有了个弟弟,于是每年过年都期待父母会把弟弟带回家,他们一家人团圆。后来和他相依为命的奶奶去世了,他终于才盼来父母和素未谋面的亲弟弟。
然而他没有等来期待的亲情,父母对他十分冷淡,即使血浓于水也不足以让他们对自己亲近。在外几年,他们眼里只有一个儿子关路,如果不是老人去世而他们刚好被工厂辞退,他们根本就不会回来。关桥一开始不明白,他尽力表现自己,不管是农活还是家务活,他都会做并做得很好,村里的小学老师也夸他天资聪颖。但父母权当看不见,只关心关路每天是否吃饱穿暖,他调皮捣蛋时即使生气上火也令被忽视的关桥羡慕。
当年他嚷着非要复学,同时关路主动要退学,父母两边都劝不住,于是对关路的怜爱更多,对关桥的怨恨更甚。关路一直觉得父母把所有的爱都给了自己,而小时候的自己总是坦然接受,长大了一些他才懂哥哥的痛苦,当他试图纠正时其实已经不可挽救了。他能做的,就是不霸占那个上学机会。关桥果然不负众望,考上了北京985大学,而关路也在关桥走出十万大山的那天,背着大半个行李箱的书和衣服,离开了香粉村。
一开始关桥时常被噩梦惊醒,尽是关路和父母质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后来他创业,卖出了他们团队做的第一款游戏,拿到了第一桶金,就给父母打了一半。关桥从未联系父母,也不管那笔钱他们怎么用,他很难调动自己的感情去强行上演孝顺的场面——父母给了他生命,又从弟弟那里“抢”来了上学机会,他只是在给他们“还债”。
关桥怎会觉得不亏欠关路呢,他抢走的是关路的人生,是关路的大学生活。所以,关路应该恨自己,而关桥自己,也应该一直生活在这样的愧疚之中。他很想对关路尽到一个长兄的责任,但他发现自己没有办法面对关路——他甚至不知道那是恨意太久,还是愧疚太深,他已经无法纯粹地爱着自己的弟弟。
“我该怎么办?”关桥是真的累了,伏在容予身上,呼吸逐渐平缓,在又一次回忆中自戕、大张挞伐,又一次陷入无望的绝境里。
关桥花了多少力气才爬到今天的位置,容予只是听他一笔带过,却无比震撼,又沉沉地心痛。
他的心都要被这句话给揉碎了,掌心在他后背轻缓地安抚,声音发颤道:“没关系,你只要不再恨自己就好。”
他怎会如此心痛。他痛着关桥的苦痛,甚至希望关桥的难过渡给他一半,如果他能感同身受,他会和这个拥抱一起,真正地同他站在一边。
“桥桥,我会来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