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路到访的那天后,关桥就会时常做噩梦。他用繁忙的工作和性爱来麻痹自己,每日像个游魂往返公司和家里。直到有天他提前回家,发现容予坐在阳台,了无生气地盯着远处发呆,他才意识到自己应该是生病了,竟也忽视了容予的变化。
容予不该是困守家长里短的雀鸟,他该去钻研剧本,站在镁光灯下光彩照人,他应该无忧无虑。可关桥都做了什么?他让容予每日等他回家,而他回家后除了吃饭洗澡就是上床做爱。
关桥好久没有夸他饭菜做得好吃,好久没有叫他“小予”,好久没有关心他最近拍戏怎么样。
他沉迷于在自己的痛苦里,却连累容予也病恹恹的。
容予发着呆,没有注意到关桥已经趴到他膝盖上。
“小予,你在看什么?”
容予指着远处那栋高楼说:“在看你。”那是万扬科技所在的大厦,他最近时常看得出神,希望关桥今天回来时能够高兴一些,因为他不大知道怎么哄人高兴。
关桥的心被揪掉一块,一看,是烂的。容予抚摸他的脸,温声问他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他还没有准备晚饭。关桥死命攥着自己衣服的布料,想到这些对话每天都在发生,但他这段时间怎么就忽略了。想到容予和他说,“我会来爱你”,可他却还困在“恨自己”的泥淖中,对他伸出来的手视而不见。
“对不起。”关桥仰头看他,他忽然意识到容予说的爱是真的,不是碍于一纸合同的假装。
在容予眼里,此刻的关桥就像是一条认错的大狗,在等着主人的手心撸自己的狗头,表示原谅他,而容予最终也这么做了。
“小予,我想去看心理医生,我想变好。”
容予的眼睛亮起来,捧起他的脸亲了一口,夕阳在容予俊美的脸上撒了一层神圣的光,俏皮的表情让关桥有些失神。
容予在手机上点了几下,看起来很开心,连关桥说了句话都没听到。半晌,回过神来的容予石化了,小心翼翼问关桥刚才说了什么吗。关桥说待会儿他做饭,但心里却嘀咕着,容予和谁聊天这么开心,嘴巴都要张得要比脸大了。
轮到关桥心事重重了。到了晚上,两人躺在床上,容予仍然捧着手机聊得火热,他终于受不了了:“小予,你最近很忙吗?”
“没有啊。”容予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即又被消息提示音拽回去。
一声声振动把关桥的神经一点点拉紧。他把手伸到容予面前,板着脸说:“手机我看一下,”在容予不可思议的表情中他又小声补了句,“行不行啊?”
“我的也给你看。”关桥把自己两个手机都扔给他,一个是工作手机,一个是私人手机。
怎么突然演到这个桥段了?容予脑袋发懵,习惯性顺从已经让他的身体先于脑子做出反应——他把手机递给关桥了。
最新的聊天是和赵渺云的,他的心已经放下了,没出轨就好啊……啊?没想到看到更为冲击的对话。
【RY】赵赵你说的方法真的奏效了!
【赵公主】拿捏!我就说吧,他发现你为他消得人憔悴,肯定恨不得杀了自己。这才几天,要是再长一点,他真得给你下跪磕头。
【RY】没、没这么夸张吧。
【赵公主】你别不信,他就这么一人,更何况是对你……
【RY】我们其实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赵公主】你们是包养关系啊,我知道,这还是我给他出的主意呢,哈哈哈哈你是不是觉得他一开始还怪高冷的,怎么后来像是变了个人?
【RY】是,是啊。为什么啊?
【赵公主】你之前不是有个野鸡采访嘛,说你理想型高冷挂的,越是不理你你就越喜欢。我就教他怎么高冷,结果你住进来那个晚上他就给我打电话说装不下去了。
【赵公主】等等,你是喜欢他的吧?
容予没来得及回复赵渺云的消息,这些聊天记录就已经被关桥一目十行地看了个遍。
糟了,出大事了!
关桥放下手机,神情凝重,容予立马端正地跪在床上道歉:“对不起。”不该在背后妄议金主。
“你还没有回复赵渺云。”他指的是最后赵渺云问的那个问题。
“喜欢,”容予拿过手机,按下语音键,“我喜欢关桥。”
关桥的手机铃声响起来,两人皆看向他的手机屏幕,是赵渺云打来的。
关桥接起来,按了免提,电话那头传来尖叫:“啊啊啊啊关桥你上辈子积德了!!你知道容予跟我说什么吗?”
以往她这招都会轻松拿捏关桥,但今天关桥却兴致缺缺:“哦?说什么?”
赵渺云反应过来,试探着问:“容予?”
“诶。”容予应了一声。
“靠!你俩变态吧!我是你们play的一环吗?”赵渺云挂了电话,嘴里碎碎骂。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容予支支吾吾:“还有……书房,我进去过了……”
“你都看到了。”关桥饶有兴致地看着容予脸色的变化,从脸颊红到耳朵,又慢慢延伸至脖颈。
“看到了。”满墙都是他的写真和剧照,书桌正对着的墙上有一幅巨大的墙画。容予一眼就看出来了,那是他拍摄《Luv》杂志的封面。那是一本以女性受众为主的杂志,所以不管是拍摄风格还是穿搭上都比较前卫。容予几乎全裸,背对着镜头跪在地上,眼神往后盯着镜头后的人。他左手反手扶着腰,右手被缚住,和脚踝绑在一起。自肩上垂下一条银链,在凸起的两扇肩胛骨之间晃荡,末端的钻石闪熠着,与眼睫下的阴翳相映成趣。
这张封面打破了《Luv》的销量记录,后来连夜加印十万本,而且有人调查过,买这期杂志的男性比例也很高。
那张杂志封面被等比例放大,复制到了关桥的书房墙上。
在关桥将他带到书房,他再次直面自己的裸体。
“小予,你刚才说喜欢我,之前又说会来爱我,是在讨好我还是真的这么想?”
“我喜欢你,我爱你,我也想讨好你。这三者并不冲突,对吗?”
“即使知道我是个变态,为了前途不择手段的恶人……”
容予摇摇头:“桥桥,你是一个很好的人。不要去听那些声音,听我的就好。你没有做错什么,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你只要明白,在知道一切之后我还是爱你。”
容予没有知晓一切。关桥迷恋地看着他。
“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去过广西旅游。”
“好像是有这么一次。”容予小时候经常跟着父亲走南闯北,印象中除了高原地区,他都随父亲去过。
二十多年前,关桥家乡还没有通公路,只有一条泥泞的山路,连接村子和城镇。父母在他还没有记忆时就去广东谋生了,留下他和奶奶相依为命。奶奶是一位很有魄力和胆识的女性,零几年时别的村民都在老老实实种庄稼,大胆一些的种茶,但他奶奶是全村第一个种石榴的。石榴成熟后,关桥便和奶奶背到镇上售卖,那时关桥才十岁,竹制背篓却比他还要高。
一辆黑色的外地牌照汽车和他们在山间小路碰面,有个男人摇下车窗和他们问路。奶奶不会说普通话,关桥虽然在上小学,但老师教他们时带有口音,导致他的普通话也有很重的口音。他涨红了脸,手口并用地给男人指路,在听到他说“谢谢”后关桥很开心,黝黑的那张脸上是轻松明媚的笑,连说了两声“不客气”。
男人又问他们这是上哪儿去,关桥说去镇上卖石榴。
石榴?副驾驶上探出一张白净的脸,漂亮得像电视里的小孩,他询问关桥,“请问这个石榴好吃吗?”
“您可以尝尝!”说着关桥就掰一个石榴,绕到副驾驶的窗前递给他。
男孩儿眨眨眼,调皮地说:“那我尝了不买可以吗?”他没有如愿从关桥脸上看到不悦的表情,而是理所当然一样,点点头,“没关系的。”
关桥家种的石榴像一粒粒红宝石,晶莹剔透,吃起来汁水饱满,酸甜可口。
男孩拽了拽他爸爸的衣袖,说想买回家给妈妈尝尝,于是两个背篓里的石榴都被买下,关桥和奶奶不用去镇上了。
“你们要回家吗,可以带你们回去,”见关桥犹豫的样子,男孩儿善解人意地说,“顺便的,不要钱呀。”
奶奶抱着关桥拘谨地坐在后座,男孩儿转过头笑着说:“弟弟你坐在奶奶旁边,不然山路太陡了,你会撞到头。”
“对呀,坐过去吧,这样更安全。”男孩爸爸也劝说起来。
“Thank you。”关桥想了好久才记起老师教的那句表示“谢谢”的英语,好似这样可以和这个城里男孩儿一样了。但一出口乡音很重,和本地的方言听起来无异。
男孩儿也说了句英语,关桥就听不懂了。
但男孩并不在意,继续叽叽喳喳说道:“我叫容予,你叫什么名字?”
“是下雨的雨吗?”
“不是,是容易的容,给予的予。”
关桥还没有学到过“给予”这个词,虽然不懂,但他还是点头:“我叫关桥,关门的关,桥,就是河上的桥。”关桥低头,他不会像容予一样信手拈来地遣词。他的名字就是“桥”,来自村里的那座无名桥。
不久之后,他在课本上学到了《赵州桥》,在课外书上看到杭州西湖“断桥”,学到了“艳说林溪风雨桥,桥长廿丈四寻高”。关桥的“桥”,可以是“断桥”的桥,是“艳说林溪风雨桥”的桥,而不再是江河上随意一座无名桥。
关桥家在土路边上,是一座吊脚泥房,一层是木质结构的房子,养牛和鸡,二层是泥房,奶奶和关桥就住这里,阁楼是杂物间。奶奶非要请他们进来喝杯茶,局促地用衣服内里擦擦木凳,又垫了报纸,才放在容予父子脚边。
香粉村的早春茶十分有名,容予爸爸坐下喝茶,和奶奶聊了不少村里的情况,当然还是通过关桥蹩脚的翻译传话。
“爸爸,弟弟好厉害的,年年都是三好标兵!”
奶奶说起关桥很是自豪:“关桥年年都是第一名。”这句关桥没有翻译出来,说了像自夸似的。
“幺幺也厉害呀,你唱歌跳舞也是第一名,和弟弟是不一样的厉害。”容予傲娇地点点头,那当然啦。
“咦,四年级上学期的奖状,你已经四年级啦?”容予问关桥。
“对,我今年十岁。”
容予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他在家里都是当弟弟,今天好容易看到一个矮瘦的同龄人,居然还是比自己大。
容予爸爸开始恶趣味,看着儿子拉下脸就觉得好玩儿,还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说:“幺幺,快叫哥哥。”
容予瞪了眼他,还不情不愿地叫了声“哥哥”。
下一秒,容予就忘了刚才的尴尬:“你这么厉害,长大后是不是要考北京的大学?”
北京,关桥知道,那是首都,最繁华的地方,有高楼大厦,有电脑,还有满地跑的汽车。
他懵懂地点头:“我想去北京。”
“我以后也会考北京的学校,你来找我玩吧!”
关桥没想到再次见到容予会是在电影里。《少年姜纫玉》里有一个镜头,路珏劝姜纫玉回归社会生活失败,他说自己已经烂在这座山里,路珏是一阵狂风,却也带不走姜纫玉。然而等路珏离开,姜纫玉发现脚下的泥土松动了,他的根并没有深扎与此。一场暴雨后,姜纫玉离开了这座曾庇护他的大山。他狂奔着没有回头,离开不属于他的山,转而奔向自由的风。
姜纫玉看着镜头说,我不甘于此。关桥和姜纫玉对望着,关桥和容予对望着。
关桥重复着姜纫玉的那句话,我不甘于此。
容予听完小时候他们的偶遇,诧异自己竟对关桥有这么大的影响:“原来我们这么早就认识了啊!”
“你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人。”要是换一个人说这句话,容予还要掂量掂量真假,但是从关桥嘴里说出来,容予完全相信。
“我不是为了侮辱你才提出……包养,只是如果我直接帮你还钱,你肯定更怀疑我的企图。”关桥说的没错,如果他不这么做,容予是不会接受这笔钱的。
关桥说:“其实包养协议在法律上是不认可的。”
“嗯?”
“小予,我们能不能换个方式开始?”
容予撇撇嘴:“你都还没表白呢。”
“容予,”关桥清清喉咙正色道,“从很久以前我就在追逐你,算起来足有22年。什么时候爱上你……我不清楚,你在我人生里已经待了太久太久了,我清楚的是,现在我仍在爱你。”
“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就是……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我们可以尝试一下,换个方式相处……你、你觉得怎么样?”关桥一开始说得挺流畅的,一对上容予的眼睛他就不会说话了,磕磕巴巴说完,感觉表现不好,又说,“要不我重说一次?”
“关桥,”关桥不由自主挺直脊背,生怕容予拒绝,谁知容予忽然捧起他的脸亲了一口,掌心又搓了搓他的脸说,“你好可爱呀。”
“喔,喔,是吗,”关桥站在原地傻看着容予,片刻后想起他说自己可爱,又笑起来,“哈哈,嘿嘿。”
“像个傻子,”容予想掐脸,但发现脸上没肉,他这么失败的吗,居然没把金主爸爸的肉养起来,“都没肉,不好摸。”
关桥轻掐他的手腕,将他带往腹肌处,略带委屈地说:“这里有肉,你不是喜欢吗?”
容予心里暗骂关桥心机,又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暴露了,他明明都是每次做完之后才不经意揩几把油的,还觉得自己做得很隐蔽。
关桥没羞没臊的,又拉着他往下:“这里你最喜欢不是吗?”
“不是,我哪有啊!”
关桥凑近他耳语,学着他的语气呻吟:“啊,啊,不要停。”关桥故意把每个发音拉长,听得容予浑身燥热,想到关桥如果真被他弄到这副样子也不错。
这样的想法刚冒头,容予的腰上便被掐了一把,关桥低哑的声音问:“小予想什么呢?”
容予变得大胆起来:“想、干、你。”试试嘛,万一成功了呢。
他们的身量虽然没有太大差别,但关桥还是轻松从背后制住他,单手钳住他的双腕,右手抚摸他若隐若现的腹肌:“锻炼强度不够,我教你腹部怎么发力才能达到最好的锻炼效果,”他轻笑着,悄然转变了语境,“但是在下面和在上面的发力方式应该不太一样。”
容予的神智几乎要被关桥掠夺一空,根本反应不过来他说的锻炼到底有什么含义,也分不清自己身上到底有几双手在点火。
他和裸体墙画是一个姿势,一只手扶着腰,另一只反手握着关桥。整间书房只有墙边缘是亮着的,他被关桥掐着下巴,仰头观赏自己。墙画在动,他好像正从背后视角在看自己被掌控的模样。
墙画上的容予高大而遥远,是一座坐落在他心里已久的高山。他离开一座山,又追逐另一座山。这个世界有人信佛,有人修道,而追逐让容予逐渐抽象为关桥的信仰。
关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兴奋。他在玷污他的神祇,把玩他的信仰,将最纯洁的心在欲望里滚一圈。他从汗水里捞起容予,又将他推至新一波浪潮中。
“小予,要一起吗?”他在容予耳边低语,如塞壬的歌声那样动听,诱使容予步步陷落。
关桥衔住容予的耳垂,逗弄心起,低语声愈发急促:“啊,啊,小予,不要停。”明明是关桥在动,却假装是承受的一方。容予白皙的身体泛着粉色,听到关桥颠倒黑白的乱语,他满脸羞赧,言语刺激令他兴奋,不自觉夹紧,向后纳入得更多。
两人紧贴在一起,关桥在他颤动的后颈咬了一口,乳尖也被手指玩弄,延长了浪潮的余威。痉挛持续了近一分钟,容予倏地想到左真真提醒他,关桥在床上比较会折磨人。
容予强撑着起身,没搭理关桥,径直走向洗手间,艰难地清洗自己。在关桥眼里,容予就是拔那什么无情,结束后竟然也没有抱抱他,心里空落落的。
容予不喜欢他了吗?难道是刚才没表现好?不会吧,他们明明是一起到的。
关桥跟着容予,从背后贴上去,问他:“怎么了,你不开心。”
“你在床上很会折磨人啊?”
“你不舒服吗?”关桥看着镜子里的容予,感觉到他的冷淡,心里的慌乱促使他把容予抱得更紧。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是不是有很多经验?”
“你觉得我们太频繁了吗,我听你的……”
“不是,”容予打断他,“我是指,你和别人……算了,现在提过去的事没有任何意义。”
关桥急了:“谁跟你说的乱七八糟的,在你之前我都是和右手过的!”
“我是有一些不好的传闻,”关桥的下巴搭在他的肩上说,“好多人想通过我搭上赵氏集团,或者想和万扬合作,我嫌烦就带走了几个,然后给钱让他们出去说我折磨他们,没人愿意再到我这儿。小予,我是不是特别聪明。”关桥的眼神变得亮起来,抱着他左右摇晃,像条邀功的小狗。
容予在他怀里艰难地转过身,抱住他的脖子说:“那白月光也是你自己造的谣吗?”接着他又反应过来,赵渺云说的白月光,不会就是他吧?
“赵渺云一天天的都和你编排我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