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真真打电话过来时,容予正要投影看电影,这个习惯保持了将近二十年。他捏了捏眉心,知道左真真打电话过来多半不是什么好事,但手机震动个没完,屏幕的那道光在已经暗下的房间里格外刺眼。
“真姐。”他装出一副刚要入睡却被吵醒的样子,期望左真真能因此放过他。但显然与他期待的相反,对方也不寒暄,直截了当地说:“容哥,”左真真年纪比他大,但跟了他十年,见证他从炙手可热到湮灭无闻,这声一开始因尊敬而叫的“哥”如今也没改过来,“今晚有个饭局,导演和投资人都在,你出来见见吗?”虽说是询问,但容予知道那是一种施压。
容予已经快一年没接到戏了,从《少年姜纫玉》提名影帝后到现在,也不过十多年的光景,他就已经从人人追捧的天之骄子沦落到自降身价也无人问津的过气明星,雪上加霜的是,他爸还倒欠一个亿。这一年他到处走穴,一开始在一线城市为商场活动站台,后来二三线城市的活动也接,一些拼盘演唱会也没有错过,才勉强还了几百万。按这样的趋势,他赚的钱只会越来越少,还会把身体累垮。
左真真的意思他当然明白。以前他当红时是不需要看谁脸色的,酒局这些更是从不出席,但如今不同了,他要机会,要赚钱,就得看人脸色,甚至被人挑挑拣拣。
想到了家里的债务,容予咬咬牙:“去。”
《丹麦女孩》停留在片头。
为了让自己的气色显得好一些,容予化了个淡妆。即使在旁人看来他的脸仍旧完美,但到底没有红气养着,骄矜自傲的棱角多少被消磨掉了。他最后一次穿上品牌送来高定还是在五年前,但他当时自己买得起,便也不在意这些。后来家里破产了,为了偶尔上活动撑撑场面,他衣柜里还是装着这些高定,用防尘袋一件件罩起来。如果他会上什么娱乐新闻,大概也会是“昔日影帝竟落魄到五场活动穿同一套衣服”。哦对,他还只是影帝提名,但那些人惯会搅乱视线,也没人在意他到底是影帝还是提名。
容予自嘲地笑笑,拢紧长款羽绒服,走进早已等在门口的专车上。
“乘客您好,您是要前往琉璃轩吗?请确认行程。”他也忘了什么时候起,那辆保姆车就没来接过他了。
“是的。”容予望向窗外,觉得车内的暖气有些闷,于是降下了三分之一的车窗。寒风卷着几粒雪瞬间从缺口灌进来,冷热交替令他不由得打了个喷嚏。
容予注意到了司机从后视镜上不时投来的目光,耸耸肩,关上车窗,将呼啸的风雪隔绝在窗外。
饭桌上大声谈笑的声音在他推门而入时戛然而止,左真真忙起身与他们介绍起来:“这就是容予了,大名鼎鼎的少年姜纫玉,容予,这位是金投的刘总……这位是钱制片,你应该见过的……”
容予现将羽绒服脱下,挂在衣架上,一身十分亮眼的西装亮相。他尽力维持完美的笑容与现场的人打招呼,却被一个声音打断:“好了,让容先生坐下吧,刚赶路过来,先让人吃口饭。”容予瞥了一眼,那人应该是华旗娱乐的一位人物,在众人间应该是话事者,他一说话别人也不敢发表什么意见。但容予以前就不热衷于社交,现在也想不起对方的身份。
他还是保持得体的笑容,对要自己就他们的高谈阔论发表看法时,也只会装傻充愣,说自己没读过几年书,也看不清如今的形势,希望赐教。这样正顺了他们的意,有了由头显摆一番,接着容予的疑问继续话题。
饭桌上总少不了的话题,政治、商场、男女之事。当然最后绕不过那二两肉的事儿。
“我前两年听过些秘闻,说娱乐圈男同性恋都很会勾引人,比女人还妩媚。今天容大明星也在场,帮我们解解惑,是不是真的?”
那位钱制片笑得很猥琐:“容大明星又不是,他怎么会知道呢?”
刘总也接话道:“原本不是,但也可以是啊,现在那个当红小生,卢灼,先前谈过几个女朋友,后来不就是跟了益荣的吴总,卖屁股才拿到那么多资源的,不然这娱乐圈的蛋糕就这么大,哪里轮得到他?容先生也红过的,自然不会少见了这些。”说着他眯眼笑,盯得容予头皮发麻。
容予被灌了几圈酒,洋的白的混着来,已经有几分醉意了。在听到他们把话题往自己身上引时心觉不妙。那位刚才还一副正人君子模样的人已经悄然把手掌覆在容予的大腿上,又向上滑。
丁立成倾身在他耳边吹气:“这桌上几个人都想要你,但你跟我才是最明智的选择。”容予气血上涌,将他的手狠狠拍开,没成想对方却以为是情趣,这下直接往他裤裆下手。
容予从未受过这样的折辱,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给了他一巴掌。
完了。容予身体里的酒精也被自己这一巴掌扇掉了一大半,迟迟生出一些理智来。
不,就算是清醒时的他,也会这么做。
他因激动而发胀的双眼盯住那副错愕的嘴脸,却更是恶向胆边生,想要伸手掐死这个满脸油光的男人时,包厢的门被打开了。
“关、关总,您怎么来了?”原本是请了关桥的,但他推脱说有事,却没想到他挑着最剑拔弩张的时刻到来。
关桥皱眉看着容予,又看向被他揪着衣领的丁立成。容予虽然已经半醉,但却敏锐捕捉到关桥剜了一眼丁立成。如果说他刚才看向自己时是对陌生人的打量,那对着丁立成,便仿佛是有什么深仇大恨,恨不得将他剖心挖肝。
“关总您坐。”华旗娱乐的丁立成,在这个人到来之前稳坐主位,但他来之后竟然主动让出了位子。
关桥一坐下,容予便立刻离席,一声招呼都不打算留下。封杀便封杀了,他现在的处境也和封杀没什么两样,还能更烂一点吗。
“容予!”左真真似乎气急,表面的尊重都维持不了了,“你今天敢走,娱乐圈这口饭你就别想吃了!”
在场的几位面带揶揄,准备看着容予痛哭流涕地道歉,谁知一向寡言的那尊佛出了声:“让他走。”
几人都看向关桥,除了容予。他不能回头,这里的每个人都是豺狼虎豹。
关桥面无表情地为自己倒了一杯茶,再一饮而尽,沉稳有力的声音为这场闹剧收了尾:“今天就到这里吧,之前提的合作,我会回去和赵总提的。”
丁立成心里嘀咕着,关桥也不像是这么多管闲事的人啊,但这会儿对方递了个台阶,最好就顺着下了,得罪谁也不要得罪金主爸爸——的狗。
没错,在丁立成等人眼里,如若关桥不是依仗了赵氏集团的赵渺云,又怎么会平步青云?
容予脚下生了根般,一步也动不了。关桥走到他身后,催促道:“还不走?”容予这才如梦方醒,余光瞥了眼他的脸,径直向包厢外走去。
外面已经铺了一层积雪,而风雪仍没有打算就此休止,朝他脸上扑打过来。他后知后觉感到刺骨的冷,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他掏出手机想打个专车,却发现手机给冻关机了。
容予想回头借门童的手机打个电话,到了却不知要打给谁,一抬眼却望见关桥双手插在风衣的衣兜里,正眯起眼看他。
他是在等什么很重要的人吗,怎么笑得这样开心?
思绪的风筝被一根线拉扯回来:“衣服不要了?”关桥并不像刚才在包厢里那样盛气凌人,反而比较温和,配上英气的五官和骨骼分明的棱角,反而有种违和感。如果是初见的路人,容予一定会问他借手机,因为他看起来就像个好人。容予自问在娱乐圈浮沉多年,对好看的皮囊已经免疫,但还是不适时地在心里感叹,关桥长着一张会俘虏人心的脸。
容予接过自己的羽绒服,道了声谢,难言的尴尬令他脚下生风,却又被关桥叫住:“容予,让我来送你吧。”
容予觉得乔一乔说的没错,自己就是个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的主儿。此时他坐在关桥的副驾驶,身体尽力往车门上靠,即使精神高度紧张,却仍在平稳的行驶中睡过去了。待他惊醒,雪已经停了,引擎盖上也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积雪。驾驶座上没有人,他擦了擦车窗上厚厚的水汽,看到关桥在不远处。
橙红色的火星随着抽吸的动作一点点靠近他的唇,却又被夹在指间,在空中划出一缕残影。他食指敲了敲烟体,烟灰被风裹挟着往他身上窜,来不及躲。
关桥听到他开车门的声音,似乎是被吓到了,周身几不可见地抖了一下,顿了一秒后转身,手往身后藏了一些。
容予摸摸鼻子,眼神扫过他衣领上的烟灰:“谢谢关总,那我就先上去了。”他恨不得立刻逃,生怕这个关总突然反口,要兴师问罪。
“容予,”关桥第二次叫他的名字,“我叫关桥,断桥的桥。”
好的,关桥,桥归桥路归路的桥。容予心里默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