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予没过几个昏天黑地的日子，家门就被人敲个不停，听敲门声就知道门外是左真真。
她气急败坏地走进来，环顾四周，没有烟酒气，也没有糜烂的腥臭味。这是左真真曾经觉得自己最幸运的地方，带的艺人没有什么不良嗜好，也不滥交，但后来她发现这么一个没有黑料的人，没有办法满足她的野心。黑红也是红，流量才是王道。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儿，容予居然还能安心睡觉，或许还每天都看那他破电影，疯劲儿上来了说不定还会在影音室演上一段。
“容予，你知不知道这两天发生了什么事？”
当然不知道啊，他关机了。
“合约快到期了，公司也不打算续签，你明白这个意思吗？”
容予茫然地抬头，眼下有淡淡的青紫，嘴唇因缺水而皲裂，但架不住骨相好，令人看了都心软。他问左真真：“你不带我了吗？”容予对于不续签的事并没有多惊讶，他的关注点不在那里。
左真真其实几年前就开始带别的艺人了，对容予已经算不得上心，但真听容予这样说，她伪善的良心又跳了两下。
“我也是和公司签合同的，公司不让我带，我就带不了了，抱歉容哥。”
“哦。”容予木讷地摘下眼镜，从抽屉里翻出眼镜布，细致地擦拭镜片上的落灰。刚把一部电影看完，他双眼有些疲累。
左真真坐在容予对面，似乎在想如何措辞。
“你想说什么吗？”容予一贯不大看得懂别人的脸色，说得好听点这是钝感力，说不好听的，这是低情商。以前左真真觉得挺好，可现在总看不上他这样。但现在，听了这句话的左真真认为，容予其实是能懂的，别人的坏心思，别人的欲言又止，他懂却又不戳破。
“现在公司要你赔偿，三百万。”容予的表情终于有了松动，如果现在有什么是他最想要的、最缺的，那一定是很多很多钱。
“助理、化妆师、营养师、车马费、酒店，还有定期花在脸上的保养费，哪一样不需要花钱？加上你家里的债务……容予，你还拿得出余钱吗？”
容予的人生是靠一摞摞的钱币堆起来的，他看过的世界，他学的表演，他得到过的万千喜爱，都可以用金钱来衡量。
“所以你的建议是什么？”
“你知道为什么丁立成他们没和你计较吗？”
“关桥？”
左真真点点头：“是，丁立成他们还在盯着你，一旦发现关桥没护着你，你知道后果的。”容予知道的，他现在没有够硬的靠山，就是任人鱼肉的命。
半晌无话。
“我要是退圈呢？”左真真惊愕地看着他，却在他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骗你的，”容予轻笑，“我去找关桥。”
左真真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读懂自己的意思，那晚容予那么激烈的表现还让她有些后怕，现在准备好的更多说辞也没用上。她从前只觉得容予温顺，像一只表面凶狠但容忍底线极低的缅因，但现在她倏地反应过来，容予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从不参与圈内拉拢人的聚会和酒局，也基本不与人交恶，每天都是第一个到剧组，与别的演员或导演讨论剧本时敞开大门。容予其实是最清醒的，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便预设一个极低的底线，只要别人不触及他的核心利益，他不会搭理。也正是因为这样，当他看清了自己的境况，便会迅速作出决定。他窝在家这几天并不是在避世，而是在思考出路，既然左真真给他提供了一条路，他为何不走？
左真真早该想到，在那样一个商业帝国成长起来的容予，又怎会不习得在这弱肉强食的世界里的生存法则呢？
容予将关桥的资料翻来覆去地看，比起钻研更像是在发愣。
他的食指指腹一下一下，用力刮着那张名片的边角，拇指紧紧捏在那个名字上。
关桥，断桥的桥。
关桥没想到会这么快再见到容予。
容予为上次的逃跑补救：“关总您好，我是容予，给予的予，三天前在琉璃轩，我们见过的。”不是下雨的雨。不知怎的，容予在心里这么说道。
关桥似乎本打算出门，已经穿戴整齐，他平静地问：“我知道，有什么事吗？”
容予忽然扑通一下跪在别墅的花艺铁门外，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他今日没有化妆，显得有些憔悴。他是故意的，看着越可怜越好，为此，他还少见地熬夜了。
“关总，您救救我吧，丁立成他们不会放过我的。您就把我当成一只雀儿、小狗小猫，高兴时逗逗，不高兴时我逗您开心……求求您……”容予想恸哭，想要撕心裂肺，但他皱了半天脸，一滴眼泪都没有，甚至觉得在表演的自己十分滑稽，但他还是把“台词”都说完了，心里暗自松了口气。
关桥却笑了，容予听不出来这一声是嘲讽还是别的含义：“那天晚上，如果我没进去，你是不是打算掐死他？”
容予想到丁立成那副伪君子的模样就犯恶心，咬着牙说“是”。
“我也是。”
容予不明所以地抬头向关桥望去，却发现阳光太烈，晃眼，关桥的脸和阳光融在一起，边缘模糊。他被晒得面皮发热，眼眶发疼，眼泪由四周冲刷眼球，他一动不动盯着眼前人，仿佛自己一旦撤下虔诚的目光，便失去了哀求的机会。他等待着，关桥的声音终于再次从头顶传来：“别哭了，进来吧。”
哭？他没有哭，流眼泪只是望向他时的生理反应。容予腹诽，关桥也太容易被骗了。
一切超乎想象地快。容予第二天就搬进了关桥的别墅，只是迟迟没有签合同，他感到不安。
关桥将容予让进别墅院子里，为他介绍这座房子。这是仙人掌，那是秋千，厨房冰箱里每天都会添新鲜的菜，淋浴间很大，可以在里面唱歌，房间里点了香薰，如果不喜欢味道可以随时换掉……
当容予听到“负一楼有一个影音室”时眼睛一亮，才仿似有了些兴趣：“我可以用吗？”
当然可以。关桥将他带到影音室，巨幕屏，星空顶，柔软的长沙发，厚重的隔音垫，这是容予心里的天堂。
他却很快收回外露的情绪，清清嗓子说：“关总，我们是不是要讨论一下……我应该要做什么？然后，签个合同？”
包养无外乎给金主提供情绪价值，帮他解决生理需求，必要时还能带出去撑场面。即便如此，容予还是打算确定一下工作内容。
“什么合同？”关桥迷茫地问。
容予也觉得奇怪：“包养不是都要签合同吗？”
关桥怔愣了一秒，如果他能看到自己精彩纷呈的表情，就会知道脸色有多难看。
“……明天签。”关桥憋出这么句话。
“另外，你在家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大门密码是070921，待会儿你可以录个指纹。我不常在家，你有事找我可以打这个号码。”关桥念出了一串和名片上不一样的号码，容予问：“怎么和名片上的不一样？”
“这个是我私人号码。”
“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蹦迪……可以吗？”容予小心翼翼地揣摩他的神情变化，听到关桥说，“我喜欢安静。”
容予立刻坐直，报以模板化的微笑：“好的老板。”
“你平时不大回家睡觉吗？”
关桥忽地靠近他，一进一退，直到容予的后背贴在墙上，关桥周身的热气将他笼罩起来：“这么想我回来睡觉吗？”
容予勾了勾唇角，他最是知道自己这张脸的价值，知道自己怎么笑最好看，最勾人：“包养我不就是为了睡我吗？”既然已经接受了这份合同，再扭扭捏捏显得太装。
关桥的脸色一变，瞬间黑了下来，声音里是隐忍的颤抖：“我去上班了。”
看着关桥离开的背影，容予的笑容消失殆尽，恢复漠然的神情。
不知道是因为置气还是因为关桥确实忙，容予一连三天都没再见过关桥，当然了，合同也没签，这总让他无法放心。但他还是尽职尽责，每日都在沙发上等关桥。本想着过零点就去房间睡，但都不小心在沙发上睡到天亮。身上多了条毯子，暖气烘得人脸热。关桥在他醒过来之前就又离开了。
这小日子过的，金主爸爸好像根本不需要他。
关桥周末给他带来两份文件，一份是包养合同，他已经在甲方处签过字了，另一份是耀星娱乐的续约合同。
他盯着包养合同条款反复地看，眼睛酸到没办法睁开，笔尖悬在乙方处，沉默着、无声地为自己的自由画上了句号。
“我找律师看过了，修改了一些不利于你的条款，你看看还有没有问题。”关桥穿着素淡的米色家居服，头发松软，随着他坐下的动作跳了两下，有两缕俏皮地绞在一起，几乎就要扎进他的眼睛，而他丝毫没有受影响。
容予看着他发愣，对自己身处何处，眼前人是谁有些恍然。近几年他常常会这样，突然走神，对身边的人事物感到陌生。
“咳咳。”他被一声克制的清嗓子声拉回现实。
“我不想签，”容予将自己的姿态放低，“我不想留在耀星了，可以吗？”容予的脸被称为内娱“标准帅哥脸”，造物主的恩赐。其实他的五官单拎出来没有多么出彩，但放在一起就很有韵味，明朗又坚韧，漂亮又不过分阴柔。偶尔他的角色被人翻出来时，有路人粉评价他，像是韩漫里欠了很多钱急需被双开门冰箱拯救的男主，下面的那个。
“好。”
容予只是想试试关桥的底线，来确认自己要如何与他相处，但没想到自己说不去耀星，关桥连原因都不问就同意了。容予不是什么不食人间烟火的人，他当然知道要让自己留在耀星，关桥一定是用什么换来的。而如今自己这么推拒他的好意，关桥竟然也丝毫不恼，反而还问他想去哪个公司。
容予很清楚自己现在在娱乐圈是什么处境，即使他想，也不一定能有什么发展，娱乐圈更新迭代太快了，于是他说：“能让我赚得到钱的。”
关桥有一双漂亮的眼睛，乍一看是单眼皮，却倏地从中间绽开两尾，缓缓垂下，再在眼尾勾起。他试图望进容予的眼睛里一探真假，又贴心地为他解释：“合同里写了，我会替你还钱。”容予看到那个条款时觉得关桥疯了，那对任何人来说都不是个小数目。
“明天我整理几个公司，你可以从中选择。”“我不想演戏了。”两个人同时出声，在听清对方的话后都默契地没再说话。
“关总，您到底……图什么呢？”
年轻的，好看的，会伺候人的，这个圈子里闭着眼都能抓一大把，关桥怎么非从泥坑里把他挖出来。
关桥深深地看着他，像是透过他在寻找什么，炙热的目光几乎将他灼伤，太过沉重的情感向他扑来，将他的头压弯。
容予撇过脸，余光看到关桥攥紧拳头，看来已经忍他很久了。
电话铃声及时响起，关桥起身离开，避着他接电话，他盯着沙发上的凹陷缓慢回弹。
“我知道，他在撒谎，”关桥顿了一下，对着电话那边说，“钱到账了没？”
“我靠，你要的是五千万不是五百万，两天时间我上哪儿给你搞去？我快把我爸妈我外公外婆骗了个遍。关桥，你最好擦亮双眼，到时候钱被骗了钱事小，要是你被骗感情一蹶不振了谁帮我赚钱，美色误国啊！”
关桥轻笑道：“我认识他很久了。”
“认识得再久也不一定值得信任，亲人还会反目呢！”赵渺云意识到说错了话，心虚着试探，“我，我不是那意思……”
“他需要的话，我所有钱都可以给他。”关桥可以想象到赵渺云如果此刻在他对面，一定会用看傻子的眼神关爱他。
有几年他烟瘾极重，抽了烟大概有了虚假的饱腹感，他往往没有吃饭就又投入工作，导致得了慢性肠胃炎，时不时发作，提醒他那几年的昏黑，所以事业走上正轨后他一直特别注意养好肠胃。最近他打算戒烟，但心里有事时总特别需要尼古丁的安抚。
关桥将滤嘴贴在下唇，上唇覆上，打火机点上的同时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草气充满了口腔，滑过喉咙，到达肺部后“砰”地炸开，四下窜往身体各个角落，短暂地麻痹神经。随着呼吸，过肺的烟被吐出。
北京的雪会在夜里悄然落下，很闷，很重。他将双手插在家居服兜里，嘴唇含着烟，一吞一吐，如此循环。烟灰无力地挂在烟体上，无风，摇摇欲坠。
容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轻声唤他“关总”。两人的身量相仿，容予轻易地就把一件羽绒服搭在他肩上。他还没胆量翻关桥的衣柜，这羽绒服还是他第一次见关桥时穿的。
“夜晚很凉，抽完烟就回家吧。”
烟灰坠跌，散成无数碎屑，被关桥碾灭烟带起的风吹散。
容予看了眼关桥远眺的地方，是一座很有名的百米高楼。他想起资料上写着：关桥恐高。
他望着那幢高楼时是什么心情呢？是和自己一样，只将它当作视线的落点，还是在为那囊中之物而害怕，害怕它高耸入云而自己随时坠落，害怕它终会在某一刻被书写上另一个姓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