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渺云其实就是个大小姐,和容予从小到大接触的千金小姐一样,虽然娇气却并不蛮横,只要不触及她的利益,她都能和人和睦相处。但不同的是赵渺云远不止表面上看到的那样玩世不恭,否则关桥也不会在大学就和她一起创业。
容予相信关桥交朋友的眼光。
赵渺云让容予陪自己逛街,她说毕竟浸淫娱乐圈多年,拍过那么多时尚杂志,她相信容予的眼光。容予说要问过关桥,被赵渺云嗤了一鼻子,抢过电话要跟关桥说道说道。
“容予,什么事?”关桥刻意压低了声音,一听就是开会途中跑出来接电话的。
“哎哟喂,关桥,听你这声儿你是开着会呢,居然偷跑出来!”赵渺云学着关桥温柔的语气,“还‘容予,什么事’,别腻死我了!”
“你又和他在一块儿?”关桥有些不满。
容予怕他,赵渺云可不怕他:“是啊,我让你家容予和我逛街,你没意见吧?你是不是不让他出门啊,我叫他出去他还得打电话跟你报备。”
关桥叹了口气:“我没有限制过他的自由。”他听到电话那边赵渺云和容予说话,“你不会这俩月都没出过门吧?”
容予眨眨眼,反应很慢地点了点头说:“我不知道要去哪里。”他之前的人生不是在拍戏就是在琢磨拍戏,没有培养别的兴趣爱好。而这几年他人生里的变故太多太密集,他把自己缩在窝里,几乎没有社交。时间长了,他不再需要对什么感兴趣,也不再追寻意义,在计划中,他的余生都是为了还债而继续的。
仿佛兜头蒙了一张湿毛巾,关桥几乎无法呼吸,心脏被一双手扼住,连心跳也变成一件困难的事。他能想象得出容予说这句话时脸上的表情,事不关己的淡漠,在别人眼里非常重要的自由,在他眼里是无关紧要的。他没有什么必须要拥有的,没有什么是值得追寻的——关桥感到害怕。
喉咙里堵了一团棉花,关桥好半天挤出一句话:“你带他去玩吧,玩得开心点。”
虽然赵渺云三番两次强调自己不需要容予拎包,但容予还是自觉提过她的购物袋,在她询问自己意见时给出中肯的穿搭建议。
“明星品味就是好哈,我以后买衣服都带你!”赵渺云和容予手里提了十几个袋子,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见赵渺云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容予也没有表现出不耐的表情,倒引起了她的好奇:“你怎么脾气那么好,我让你陪我逛了一个下午,你也不无聊啊?”她倏地靠近容予,瞪大眼睛观察他,“是不是关桥欺负你了,把你脾气都磨没了。”
听到关桥的名字,容予脸上的表情才算是有了起伏:“没有,关总对我挺好的。”
“关总。”赵渺云咂摸着这个称呼,看来关总这是得到了人没得到心啊。关桥啊关桥,你也有今天啊。赵渺云想着,竟忍俊不禁。
把容予按关桥的指示安全送到家门口,赵渺云欲言又止,在心里措辞了好久:“容容,你是不是误会了我和关桥的关系啊?”
“不会。”容予说的是,不会越界。关桥和赵渺云是什么关系,其实他也管不着,他从来不贪心,要了钱还想要爱。
她却还是一番解释:“我和关桥只是革命战友啊,他那个龟毛的性格我不喜欢的——我还是喜欢你这样儿的,温柔体贴,话少还好rua的。”说着他撸了一把容予微卷的头发,果然手感很好。
温柔体贴,话少,这不也可以用来形容关桥吗?但容予没摸过关桥的头,实话说是不敢。
“虽然我和他没什么啊,但我想和你说个事啊,关桥他有个白月光,据说小时候就认识,”赵渺云的目光在四周逡巡,神秘地和他耳语,“他有个书房,谁也不让进,有一回他没关上门我看了一眼,那里面全都是……照片。”她有些怜爱容予了,但她又十分欣赏容予那张死水般的脸上刹那的涟漪,随即变得更加苍白,古井无波的模样。
书房对容予产生了很强的吸引力,它侵入他的神经,化成他脑海里的一个声音,唆使他打开那扇门。
书房门是锁起来的,容予打不开。
他只能迫使自己停止对书房的想象。
在关桥家里,容予度过了一个冬季,熬过了最冷的两个月,今年竟一点也不难捱。他没有在深冬时发一场久病难愈的高烧,也没有裹着被子在深夜里被梦魇惊醒又被拉进深渊。他想,是关桥家的暖气太足了,是关桥的怀里太温暖了。
在家里待得久了,人自然而然就开始思考。他惊觉,自己竟然没有入住过一开始关桥为他准备的客房,一直赖在关桥的主卧里,而对此金主爸爸也毫不介意。随后他又想到,已经很久没有收到银行的电话了,想来是因为关桥已经帮他解决了。
这几个月他真是活得太惬意了,竟然随波逐流,什么忧心事也想不起来。
虽然平时容予不大回家,可以借口工作忙,但过年他都要回家,看看父母。
“关桥。”容予在心里练习了很多遍,裹了巨大的勇气,才轻轻唤出这个名字。
“嗯?”关桥见他绷紧了脸,也不由得紧张起来,放下碗筷听他说话。
容予的指甲在指腹上划了一道又一道,问道:“你哪天回家过年呀?”
他不回答,反而善解人意地说:“明天是除夕,你今晚就可以回去了。”他笑了笑,拿起碗筷继续吃饭。容予的手艺有进步,虽然仍称不上色香味俱全,但起码味道不错。
容予对别人的情绪不够敏感,但也迟钝地感觉到关桥情绪的变化。
关桥根本不会收敛情绪,此时脸臭得可以随机吓死一个容予。
“我不走,”容予抱紧大腿,“今晚我不走。”
“夜晚”在他们之间是一个暗号,关桥没有推拒,把接下来一周的量都补上了。
不要咬在明显的地方。这是容予这么久以来对他的第一个要求,关桥没有满足他,而是在第二天把自己的高领毛衣兜头套在容予头上,“不想被叔叔阿姨看到就穿这件。”
容予的确没有高领毛衣,加上昨晚关桥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实在不堪入目,他没有拒绝这件衣服。
“我回家啦。”容予白净的脸上露出笑容,颧骨上终于多了些肉感。
关桥坐在沙发上翻着平板上的每日财经报道,只是冷淡应一声:“好。”
坏了,关桥心情不好。容予发现自己能感知到关桥每个表现后的含义,心里“啧”了一声。
他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双膝跪在沙发前的羊毛毯上——那是不久前换的,容予喜欢光脚在客厅里走来走去,被关桥训了一顿,地毯变成了更柔软的羊毛毯。
他的手心放在关桥膝盖上,替他揉揉可能会痛的膝关节,这是关桥的老毛病了。他说:“过了初五我就回来。”容予是很漂亮却不是秀气的长相,当他臣服时,会收敛张扬的羽毛花色。这是一种很值得品味的状态,容予不常这样表现,他从前多是不情愿不自甘,如今关桥却觉得不大一样了。
“哦。”
容予确定他是真的不开心。
“你今天的飞机回家吗?”容予问,换到了膝盖侧面施力。
关桥似乎懒理,敷衍地答:“嗯。”
容予哄小孩似的说:“那要注意安全,我到家给你发消息。如果你愿意的话,也可以给我发。”
“看你表现吧。”关桥屏着呼吸,食指快速在平板上滑动。
容予仰着头,盯着关桥的脸,一半是阴翳,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一半被阳光光顾。他虔诚地、规矩地跪着,伸手捧起关桥的脸,在他唇角啄了一口。阳光钻进关桥的眼睛,洗过那般清亮,浅棕色的宝石嵌在眼眶里,熠熠生辉。容予看见,粒粒分明的金粉落在他卷翘的睫毛上,他笑了,睫毛更弯了,抖落些阳光,落在容予手心。
容予懂了,他是在发白日梦。
否则怎会在这一刻,他认为自己爱上了关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