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予已经很久没有回家了,母亲下厨做了很多他爱吃的菜。三个人蜗居在一间60平米的房子里,虽然远比不上以前,但爸妈都很乐观,说这也比很多家庭要幸运了,好歹有个落脚之地。
容予以前特别会撒娇,拍戏破了点皮都要举着回家给爸妈心疼,在家里动不动把“我爱爸妈”挂在嘴边,热烈又外放。后来变了,爸妈是第一个发现的,他开始报喜不报忧,和许多家庭里的孩子一样,他突然长大了,独立承担了很多忧愁。
可以前的容予哪有什么忧愁。
现在他能在父母面前说的,不过是工作上的小事,而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在编,因为他几乎接不到工作了。
最近要接一部新电影。容予如是说,父母反而像两个孩子,追问他是什么样的电影,到时他们回去电影院支持。
不会在电影院上映。这句话到了嘴边,容予还是没有说出口,而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年夜饭不够热闹,他们只有一家三口,但容予觉得比起以前除夕不像团圆而是社交来说,这样的日子格外温馨。
下午包饺子时他特意做了标记,给两人精准地投喂了带有硬币的饺子。
容母先咬到一个硬物,颇为得意地向父子俩炫耀:“我吃到啦!”
容父也不遑多让:“我也有!”
“老爸老妈,今年福气满满!”容予忘了给自己包一个,打算糊弄过去,但是妈妈从荷包里掏出一个平安符,“幺幺,新的一年也要平安快乐。”
容予的鼻子好酸,他垂下头,眼泪一股一股地涌出,盈满一双眼,眼眶盛不住了,才扑簌簌滚落,在米色长裤上洇了几团深色。
容予和父母一下楼,喜庆热闹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他把脸往高领毛衣里缩,顿时关桥身上的味道灌了满脸,他在小孩子的叽叽喳喳中想到了关桥。他想念关桥了。
他到家了吗?晚上会吃什么家乡菜?家里会不会非常热闹?
容予从兜里掏出手机很轻易就看到没有来自置顶的消息,还停留在容予报备自己回到家,对方回了个字“收”。
他编辑了一串祝福语,最后问他:过年是不是很开心,红包都发到手软了吧?
关桥很快回复:嗯。
“嗯”是什么意思?有可能是回家与家人共处,并不想理会容予,也可能这就是关桥对他两个问题的总结式回复。
还有两分钟就过零点了。容予曲了曲冷风中僵硬的手指,决定给关桥打个语音电话,本也没有抱希望,但关桥竟然秒接:“容予?”
“关桥过年好。”
“你也是,”关桥那边很安静,简直可以用万籁俱寂来形容,甚至可以听得到他的呼吸声,“我看不到你。”
容予按成视频电话了。关桥并没有打开摄像头,所以容予没有看到他,这让他有种被窥视的感觉。
“哥哥给你玩!”一个小女孩抓了几支仙女棒递给他,又主动用自己的火花帮他点燃。容予摸了个红包,塞给小女孩,对方甜甜地说了句“谢谢哥哥,恭喜发财”。
关桥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举起手机让我看看你。”容予照做。黑色的毛衣是关桥亲手帮他穿上的,外套是他出门随意套的一件风衣,举起手机时他竟然难得有些惧怕镜头。
“你今天很好看。”仙女棒的火花噼里啪啦,像一阵电流流过心脏,持续了十几秒,酥麻感被关桥的声音熨长,心脏被也被熨得平整,向四肢喷薄热烫的血流。容予看得发愣,直到仙女棒的火花渐弱,最后归于黑暗。
邻居们在集体倒计时。两个人都没再说话,零点一到,容予的声音便混着四起的烟花声传到关桥的听筒里,连关桥周围都被染上些热闹。
“新年快乐!”见关桥没有反应,容予便又重复了几遍,“关桥,新年快乐!你们那边放不放烟花呀?我们小区好多人好热闹,你有没有听到我说话啊?”
“听到了,新年快乐。”最后两个字容予没听清楚,但心里有种奇异的感觉。
按照习俗,第二天要走亲戚,但近几年容予家都没有回四川老家,大年初一便和平时一样过。容予陪妈妈去逛街买了几件新衣服,还送了她好大一束花。
容妈妈抱着那束花很开心,说儿子好乖,但远不如回到家看到容爸爸给她准备的那一束时那么开心。
“幺幺,过年了,快给你女朋友也送一束呀。”容爸爸一脸自信,调侃自己儿子。都三十多了,加上最近反常,连和家里的联系都少了,父母都默认他谈了对象。
“是么,要买吗?”容予自言自语着,就听到老爸苦口婆心地教育他,“当然了,我和你妈妈这么多年来保持新鲜感的秘诀是什么,就是常常送鲜花呀,鲜花代表我们一直盛开的爱情!”
这个家他是待不下去了。
说是待到大年初五,但是容予还是要装出很忙的样子,和父母说提前复工了,不然他们才是要开始担心自己的温饱了。
在妈妈的拾掇下,容予的车里装了个满当。即使都在北京城,但母亲还是把所有好吃的都塞进他车上了。
“饺子啊,一定要解冻了再吃。要吃主食的呀,不要再减肥了,上镜还是很瘦的呀,”容妈妈摸摸容予的脸,“幺幺如果不开心,要和妈妈讲。”
容予本来是往自己租的房子方向开的,不知道为什么就开到了关桥家小区门口。小区保安认识他,这几个月出来溜达有时会碰上他巡逻,小伙子便也眼熟他。保安给他开了门,标准的微笑,敬了个礼,“欢迎回家,祝您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容予摸出一个红包,递给保安,径直开往关桥家。
灯是关的,容予松了口气,他把妈妈给他的一些饭菜和水果都拿进去,打算都塞到关桥家的冰箱里。
手里还剩一束花,那是容予路过一家花店时买的,一束火红的玫瑰。妈妈说要送女朋友花的,虽然关桥并不是他的女朋友,但不知为何说到送花时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
可转念一想,关桥并不在家,这殷勤献给谁看呢?
他手捧着花怔怔地站在冰箱前,最终还是决定让这束花多存活几天,可以在关桥回家前扔掉。
今天心情格外好,容予转了个几个圈,哼了首不成调的小曲儿,从厨房转到客厅。
容予啊,你现在可真厉害,连冰箱也整理得井井有条的。
他打算泡个澡,再舒舒服服地回到自己的次卧睡觉,灯打开的一瞬间容予很想把刚才的自己劈死。
“……关总?”
沙发上躺着的人是关桥,还穿着昨天的睡衣,整个人趴着,脸陷进枕头里,对容予发出的声音没有任何反应。
容予走近他:“你没回家吗?”
没有回应。
容予的心沉了一些,迅速把关桥翻了个面,不然他觉得对方是要憋死了。
关桥的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被憋红还是因为生病。容予的手很凉,双手搓了搓,不太冷时才用手心手背轮流探他额头的温度。
关桥发烧了。
他将一根水银体温针夹在关桥腋下,在手机上百度发烧应该是用热毛巾还是冷毛巾擦身体。他眼看着关桥眼睛睁开一条缝,又重重地闭上,嘴里嘟囔了句什么。
容予愣在原地反应了好久,意识到他是在和自己说话。
“小予,我难受。”
容予几乎一夜没睡,除了冲药哄关桥喝之外,他还不停换水和毛巾,给关桥擦拭身体降温,到凌晨三点半,他终于从39.5降到37.8。
容予心里牵挂关桥的病情,天亮之前的几个小时他半梦半醒,醒了就给关桥试试体温,但逐渐地,两人的体温没什么差别了。关桥的体温本来就比容予高一点,加上发烧,他贴在容予皮肤上的手都是烫的。容予一直在出汗,好几次要挣脱,都被关桥揽回去,双臂紧紧禁锢他的腰,额头贴在他锁骨上,“小予小予”地叫。粗重的呼吸喷在容予胸口肌肤上,烫得那处发红。
河倾月落,热烫的夜晚终于捱过,容予看着温度计的数字松了口气,他终于退烧了。
容予再醒来已经是日上三竿了。关桥没有上床,就趴在床边,呼出来的气息打在容予的指尖,羽毛拂过似的轻。床头柜上有一抹让人不得不注意的红——几支修剪好的红玫瑰错落有致地被插在透明花瓶里,阳光遮光窗帘倾泻而下,悉数落在鲜花上,蒸发的水汽在花瓣上形成细密的水珠,一朵花托起一汪水,波光粼粼。
“你怎么到床下睡了?”明明是关桥生病啊。
关桥浅眠,听到声响就醒了:“我醒得早,但你还需要休息。”
容予撑起身体,伸手探了探关桥的额头:“没有复烧就好,”手不自觉摸上他的头顶,安抚似的拍了两下,“好好休息,乖一点。”
容予脑袋一道光闪过:他刚才是在干嘛啊,是摸了老虎头吗?他忽然不动了,僵直定在原地,等待着关桥发落。
这下他彻底清醒了。
关桥顶着他的手心蹭了蹭:“我头发不脏。”
不脏他也不敢啊。容予讪讪地收回手,滑进被窝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关桥牵住被角,阻止容予的动作:“我会吃人啊?”
老虎是会吃人啊,但容予不敢说。
“你……指的是哪种吃……”很好,容予为自己的聪明点赞,开个颜色玩笑不就能糊弄过去了,哈哈。他干笑着,就看到关桥的眼神变了。
“你真当我是病猫呢?”关桥膝盖撑在床上,床垫下陷,他顺势钻进被窝里。事实证明老虎生病了,依然是雄赳赳气昂昂。
床头柜的红玫瑰抖落了几滴水珠,是挥汗如雨,是大雨倾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