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闹散后,最是寂静。
新房内陈设处处点缀喜红,燃着几盏昏红琉璃灯。真到了这日,一切反倒有些不真实了,宛如绮梦。远去的欢声笑语依稀可闻,宾客身上纷杂的胭脂水粉、各式熏香合着酒气,还在鼻端徘徊。我没有吃过多少酒,也觉得有些头昏。
回过头,梅宵依然坐在一方檀桌边上,以手支颐,脸上已经现出了自己原本的五官相貌。金红喜烛映衬之下,那容貌清雅而带有一种隐约锋锐的寒意,有攫去满堂金玉光华的力量,一如我初见他时的模样。
凝望着他,我有些暗自的激动与欢喜——我不知道我们还能在世多久,数十年,也许是数百年,又或者数千年……无论如何,他都将以方靖的身份,长长久久地陪我走下去。
大抵是方靖这具身体不胜酒力,因此他深深的呼吸间还飘萦着酒气。似乎不太舒服,梅宵时而蹙眉。我靠近过去,端详着他的眉眼,见他鬓边缀着几颗晶莹汗珠,一摸额头,却是很烫的。
“……”
奇怪。
想了下,我还是决定去叫人温一碗醒酒汤送来给他。
正要披衣往外走,身后蓦地传来牵力,执着将我拉扯回去。猝不及防间却也觉察出这力道很是熟悉,便没抵抗什么。果然是梅宵,他从后抱住我,我们一齐靠墙坐在那圈椅中。
梅宵说,“扶我去床上吧。”
“他们往我酒里,放了东西……”
“放了什么?”我奇怪地问。
梅宵却没再解释,只是露了点意味不明的微小笑意。
我只好扶起他,他趔趄两步,低垂着眉眼靠着我,鼻梁骨的形状晕染出一圈喜烛的金红轮廓,抬眼转顾我,他也轻轻一笑,霎时整张脸陡然明亮生辉,炫目的容光那样动人心魄,阖屋烛火都为之黯然失色。
也这一瞬,或许是察觉到了我的目光,他亦轻轻地抬起眼睛,目光流转间与我四目相撞。
“……”
我们已是夫妻,脉脉对视自然是理所应当的。可一想到今夜春时良宵,我不由微微怔住,旋即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眼睛,胡乱地说道:
“早些休息吧。”
“这就休息了吗?”梅宵笑了,仿佛春冰消融万物温暖。他轻声追问道,“夫君,什么也不做吗?”
自然是要做点什么的。
“你知道寻常百姓家的小夫妻,这一晚都要做什么吗?”梅宵貌若好奇地发问。
知道一点,但不多。
“闹了一天,哪有不累的。”我佯装正经道,“宾客散尽,他们肯定都休息了。”话毕又偷偷观察着梅宵的脸色。
梅宵顿了一顿,故作将信将疑的样子:“真的?”他语气里不免有些小小的失落。
隔了几步,已至榻前,鸳鸯锦被上撒了些红枣桂圆,自然是寓意“早生贵子”,却不知是谁做的,溜进来将干果铺得潦草凌乱,梅宵醺醺然坐下后手摸索着捻起一颗红枣,放在眼前细细端详片刻,回望我一眼,他一定也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可是我们俩怎么生?
实在有些难为情,我默默移开视线。
或许是醉意使然,他一笑间显出很开心的样子,将那颗红枣搁在床头,抬手一拂,将那些干果尽数收集起来,堆在外间的桌上成了座红色小山,举手投足之间依然赏心悦目:“你什么时候也学会骗人了。”
“饮过合卺酒之后,明明是要……”梅宵拉扯着我,看样子是准备耐心讲解。
……我知道,我不听。
这种事哪里是能说出来的!
“……房门没有关好呢!”我起身作势往外走,刚站起来便被他捉住,扯回怀里。玉饰相撞的清越之声泠泠于耳。
“跑什么?”他笑了,“一道拈风诀的事情,何必亲力亲为。”
我:“……”
正要说些什么,梅宵的吻已倏然而至,柔软的温热袭来,略微的酒气,伴着一丝旖旎的甜香,酒中似乎确实是有东西。
他喜衣繁复,摸索间玉声更为鲜明,无处不提醒正是在脱衣了,原本的玉声也教人听出一阵暧昧来。
抚摸环抱间外袍垂落,露出内里一痕喜衣,绯红里带着新雪之色,想必以梅宵望来,很是刺目。我们在床上拥吻间姿势几番颠倒。明明是那么熟悉的身体,却因这个特殊的日子,而有些隐秘的激动欣喜。
我以轻吻回他,唇舌勾弄,两人呼吸滞重地交缠在喜帐之间。衣衫滑落,肌肤相触的温热那么鲜明,隔着皮肉,是两颗正抖动的心。梅宵熟稔地摸索开拓,几乎成了习惯,但他这一刻或许的确有些激动,因而手上力道偶然某一下急躁且深重。些微痛意,我并不耐受,忍不住皱眉发出低微的呻吟。一声惊醒他,他放柔了动作,鬓边也徐徐汇聚出隐忍的细密汗珠。回忆起他是饮过那种酒的,我横下心,往下摸索着,他火热的性器正伫立着,那样颤颤巍巍,已吐露出湿黏的晶莹。
我拨开他的手,扶着他的火热抵在自己耻处,并没有经过完全的开拓,还略生涩,我闭目示意他不必顾忌太多,就这样进入也未尝不可。他肘撑着床褥,当下没立刻同意,只是伏在我身上耸动。圆润的龟头滑过肉穴入口,带着不可言说的忍让,时进时退。身下这样磨蹭,他手却一把扳过我的下巴,逼我看着他。
我从未在这种时候和他紧密地长久对视过,四目交触,他的眼瞳深含欲念,望不到底,胯下耸动着,颤抖收缩的两个器官相撞频频,却没有真正的交媾,一切仿佛在对视中愈发变得暧昧,他目不转睛。
猛地,肉刃抵上入口,巨大的挤压感逼迫而来,如绽花吐蕊般,入口被一点点撑开。酸胀与一道逼人的快感从耻骨处往脊背蛇攀而过,过电般,传至四肢百骸。强势的肉刃插入最深处,我感到难以呼吸,身上所有孔洞如同都在顷刻间被他死死捂住。满身潮热,我在他身下轻轻地颤抖。他依然眯目看着我,宛如在欣赏我在他身下的每一点一滴颤动。
性器试探地微微后退,一刹,如同有种牵力,意图将我抖动的心脏也拔走。我忍不住喘息,吸气不及迎来微小的顶撞,我们在褥子上磋磨,身上都冒了汗,他适时地加大了抽插肏弄的力度,动作间肉穴接纳他的一切,涌出热流,搅动出淫靡水声。
他由方才小心翼翼地试探逐渐转变为放肆地抽送,晃动地躯体使得眼前万物都在视野内不规律的微摇,满目尽是悠摇的喜红。我在他眼中,在他身下……发出低叫。
他欲望深沉,更被这呻吟声鼓舞,大开大合,坚实而精裸的胸膛在我眼前一下又一下小幅逼近与后退,随着性器肏入的节律。我抓着他的手臂,手指越掐越紧,又在他的肏弄中逐渐使不上力。我们在喜帐内颠簸,金红的烛光映出耸动的一双人影,交叠陆离,并不清晰。
盘虬的青筋碾过敏感软肉,在湿润柔软中驰骋,快感水波似推来,暗涌越发深沉,我如同一尾沉浮其中的小鱼,被迫推入旋涡。喜帐掩映,他素来持重的面容中也略带一抹浅淡绯色,垂目专注于胯间事,容色中的谨慎与身下狂野并不相符合。架起腿,他开始大肆顶撞,其中又有一点激动引起的微抖,我攀着他的脊背,动作在汗湿中打滑,又在他身下紧绷地痉挛,也渐渐变得绵软。时间的流逝已经变得恍惚,最后无意间一瞥喜烛,已燃去大半,只剩一点残蜡,连光影也变得朦胧黯淡时,他紧紧抱住我,身子顿了顿,而后猛然倾泻。
我们相拥呓语,其实都并没有睡着,心口无数种情绪,最终都融于一种珍贵的喜悦。
隔了一晌,我们清洗过后正要回到榻上时他拦住我。
他说,今夜新喜,可以送我一样东西,问我想要什么。
轩窗外月色盈盈可人,我说想要天边的月。你现在就御剑腾空,摘下来给我。毕竟是大喜之夜,我忍不住对他提出无理蛮横的请求。
稍静须臾。
“好。”他应道。
我忍不住也笑,一定是什么小把戏。期待的目光望向他,他半披绸衣,面含一点温柔微笑陪着我来到桌边。
平时他很少笑,但……真好。我暗暗念着,他只对我一人笑。
月色入室似霜雪凝结,清风拂面,一点微冷……他抱紧我,两手把住我的手,虚空一握,手中蓦地寒意流淌,他召出他的本命剑,寒冰魄。微弱一声金铁铮鸣,我们半抽出剑。
剑刃如明镜,正映着窗外玉穹中一弯冰月,与恰巧点缀着的一颗明星。
“送给你。”他的唇靠在我耳侧,吐息温和。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他说。
……
其实许多年后我还清楚记得那晚。弦月温柔,夜风微冷,我身后他的体温,以及,那个窗边缠绵无尽的吻。
*
鸡鸣破晓,灰蓝色的天穹环绕着一道橘色霞练;廊前庭中,门海里的水已经填满了,有人搁了几尾彩鲤,依稀能看到游鱼翻出的红影。
爆竹碎屑还盈着喜气。有几家宾客留宿,所携的孩童踩着那些碎屑正嬉闹玩耍。浮生偷得半日闲,我没去斥责他们的顽皮。众人还没醒来,都沉浸在甜腻的梦里,只有一个人如旧时一般雷打不动晨起练剑。
抄手游廊尽头,是“映天台”的所在,那片地面有黑白两种玉基合而成一,呈阴阳太极状。破空披风,剑走如虹,那人正在其上练剑。
是风南。
察觉到我的到来,他收去招式,挽出个剑花,负剑于身后,略行一礼,而后伫立凝望我。
风南神色斟酌,目光里有昔日大师哥对师弟的爱护。隔有片刻,他才道:
“华山故旧来了消息。昨夜子时一过,云螭真人的屋舍流光冲天,是飞升了。”
断情绝欲,三花聚顶。裴轻尘飞升了。
我心头一动,怔住片刻也与风南露出笑意:
“同门一场。”我望向华山方向,“人生大事,他没有来为我庆贺,我也来不及去为他庆贺。”
极目远眺,视野尽处薄云散尽,晴空万里。
其实这也没有关系,因为……
修士得道飞升,魔头灰飞烟灭,慈父寻得爱子,有情人亦终成眷属……
结局这一切,都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