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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买醉  季树照着地图来到最近的一条小吃街,走进其中一家烧烤店。

“欢迎光临!”在店里忙前忙后的是一位身系围裙年轻姑娘,她把菜单递过来,“看看吃点什么吧。”

“两瓶啤酒。”

“只要啤酒嘛?”姑娘在菜单上画了个勾。

“嗯,”季树的胃很不舒服,只想喝酒压一压,“谢谢你。”

“客气!”姑娘从冰柜里拿出两瓶酒放在桌子上,连同起子一块,“有什么需要再喊我噢。”

季树点点头,也不用杯子,拿起酒瓶就往嘴里灌了一大口。

冰凉微苦的液体涌入喉咙,压住胃部的灼烧感。

他一口口喝着,眼前的视线变得模糊,头也变得晕沉,一个劲地往下掉。

好难受。

在季树最后一点意识消散前,他听见了酒瓶摔落的声音。

————

睁眼醒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被人送去了医院急诊,值班护士见他醒过来,开始进行常规询问。

季树觉得喘不上来气,靠在白色枕头上大口呼吸,像是将要溺死之人凭借着求生的本能让自己在水中浮沉。

喝酒前的情景像梦一般走马观花地在脑海里浮现,季树伸出手去抚摸不久前被段璟握住的手腕,那一片皮肤沾上了他的体温,热度迟迟不退。

酒精的作用在神经紧张的状态下被无限催化放大,季树规规矩矩地回答着问题,将脸贴上冰凉的床头架,手不自觉地发抖,眼前却只能拼凑出那张面容。

季树摇摇头,试图把段璟的身影从眼前挪走。

说来也是奇怪,无论是什么时候,他都有那种强势地闯进自己世界的能力。

然后在他心里往下,破土扎根。

想要剔除只能连根生生拔起,血淋淋,两败俱伤。

“你的家人在吗?”

季树回过神来:“我只有一个妹妹。”

“那你看今天是回家还是在医院住一晚观察一下?”

回家?他没有家了。

“我在这住一晚吧,谢谢您。”

是时候尽快搬家了。

隔天,季树联系中介去看了小猫。

一只黑猫隔着玻璃房圆眼滴溜溜地盯着季树。

“猫咪叫薄荷,可能有点怕生,你要不要试着喂一下它?”工作人员拿来猫条递给季树,伸手打开一条缝。

季树拿着猫条逗薄荷,眼底盈满温柔。

薄荷并不怕生,吃完猫条后似感激似依赖,毛茸茸的脑袋在季树的手心中蹭着。

“今天能把它带回家吗?”

“如果您方便的话就可以。”

季树把小薄荷放在猫包里背回了家。

熟悉的环境让小猫彻底安心,它熟门熟路地跳上客厅旁侧的猫爬架晒着太阳,季树给它放了点猫粮后就开始做饭。

正吃着饭时季树接了个电话:“季先生抱歉,之前忘了和你说,那栋房子里的公共区域都有监控,主要是主人为了平时看猫,现在已经全部关上了,您要是介意就从客厅那边把总开关按掉,不过小心一点。”

季树想了想,自己又没有在客厅裸奔的习惯,监控关不关的,倒也无所谓。

便回了句:“好。”

(小声)我在搬过来的时候已经修了文啦,鱼鱼们如果看见还有错误的话帮七七捉个虫可以不!(卖萌打滚)

第三十二章 违约  段璟接到中介消息的时候正在外地开会,他听着汇报,打开手机软件查看——监控视角一片漆黑,但中控灯是绿色的,这证明季树并没有关上总开关,他仍旧可以远程操控开通监控。

但段璟不想这样做,这样只会显得自己更加卑劣,他闭了闭眼,把心头那点不安的燥意压下去。

刚想按灭手机,就有一条通知消息跳出来,他点进去,却发现是别墅的环境声音自动检测警报。

顾不上找耳机戴上,他直接暂停会议走出房间开了外放。

小薄荷惨烈的叫声顺着听筒传过来,除此以外别无其他声音。

段璟的心往下一沉,点开监控查看别墅内的情况。

餐厅,没人,客厅,没人。

段璟手抖着一点点切换着监控设备和视角,终于在楼梯口处发现了躺在地上的季树。

他顾不上周遭的环境,直接点开麦克风唤他:“小树、季树!”

地上蜷缩成一团的人终于有了点反应,勾了勾手指,眉头紧皱着。

“小树,你能听见我说话吗?”季树以为是他的声音唤醒了对方,后来才发现是自己想错。

季树整个人像是失去了意识,勾手指也只是生理性的反应,趴在地上呜咽着,口齿不清地喊着什么。

段璟的心像是被狠狠地揪成了一团,径直往电梯方向快步走去。

陈遂从会议室里追出来:“段总,您要去哪?”

“开车,去机场。”段璟的声音带了点颤,他的拳头松松紧紧,垂在身侧,疾步如风。

“那合作?”旁边还有几个人拦着,又不敢又太大动作,终究是没拦住。

“你留在这处理。”

“他们只要和您亲自谈啊。”

“那就不干了,违约。”段璟吐出这几个字后就上了直通地下车库的电梯。

陈遂也急匆匆赶过来。

这是他短时间内不止一次见到段璟这样失措。

驾车去机场的路上,段璟一直紧盯着手机屏幕上监控里季树的状况,过了十几分钟,屏幕被方洄的电话切断。

“段璟,你把季树弄哪去了?今天一天他都没来医院看妹妹,给他发消息、打电话都没人回!”

“方洄,我没和你开玩笑,你现在在哪?”段璟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电话那头的人一下子就听出来段璟语气里的不对劲。

“季树妹妹住的医院这,”方洄回答,又赶忙问,“季树出什么事了?”

“我待会给你发个地址,房子密码也一块发给你,你到了地方之后把季树送到医院,”段璟深吸一口气,强制自己镇定下来,“你最好不要动别的歪心思。”

“他怎么了?!”

“不知道,倒在楼梯旁边,但不像是摔下来的。”段璟现在一闭上眼,满脑子就都是季树倒在地上蜷缩成一团皱着眉头呓语的样子。

搅得他的心也跟着疼了起来。

“我这就去。”

段璟挂了电话开始看机票,没有航班。

一班都没有。

他攥紧了拳头,沉声道:“掉头,走高速。”

“段总,”助理被他这个决定惊到了,“从这开车回去要十二个小时。”

“开快点。”

助理哑然,掉了头踩紧油门在马路上飙车。

第三十三章 手术  季树的意识像是被人抓起来又放下,模模糊糊只能听见薄荷在耳边叫。

晚饭时他嫌麻烦,最终还是只随便拿了瓶饮料喝就放下去洗了澡。

没成想洗澡的时候,右边肋骨处隐隐抽痛,他赶紧擦干净换上了衣服准备在床上躺一会缓缓。

薄荷在客厅里叫着,季树才想起来没给它弄晚饭。

硬撑着扶梯下了楼,每走一步疼痛感就加重几分,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在最后两个台阶,疼到意识恍惚的他一下子踩空跌了下去。

整个人摔在地上,剧烈的痛感和撞击力反而让他的意识清明了几分。

他伸手想去够被自己摔到一边的手机,打120的时候却迟疑了。

这总归是别人的家。

打救护车,会给户主带来不便。

反正不止一次这样疼了,缓缓就会好的。季树想着,便放下了手机闭上眼缓着,就错过了方洄那几通电话和消息。

但他没想到这次的疼痛一阵阵持续着,意识又再次变得模糊,整个人不自觉地泛出生理性的泪水。

一片混沌间,他隐约听见了段璟的声音。

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喃喃道:“我好疼……我疼……”

然后便彻底陷入了昏迷。

————

医院里,方洄等在病房前焦急地走来走去。

医生从病房里推门出来:“病人的生命体征基本稳定,初步判断是因为疼痛昏迷过去,目前只做了血常规和胸部ct,其他项目还需要等病人清醒后配合检查。”

说完这段话,他迟疑了一下,问道:“你是病人家属?”

方洄愣了两秒;“不是。”

医生皱了皱眉:“他的家人呢?”

“他只有一个妹妹,还在住院。”

医生叹了口气,看向方洄:“那你跟我来办公室谈谈。”

“病人一直有在服用精神类药物,这个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方洄垂下去的手攥紧又松开。

办公室里的气氛沉寂下来,半分钟后却被骤然响起的呼唤铃打破。

“病人醒了!”

方洄紧跟着医生的脚步跑去病房,推开门后就看见季树愣怔地望着天花板,眼睛因为哭过还红肿着。

“小树!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季树勉强地笑着:“挺好的。”

“都昏迷那么长时间,还好好的?”方洄拉过他冰凉的手,声音放低,“吃药也是好好的?”

季树下意识地就想把自己的手腕从方洄掌心里抽出来,却发现自己没有力气。

于是直接转移了话题:“你是怎么知道我昏迷的,又是怎么进的房间?”

方洄斟酌两秒,最终还是决定实话实说:“你知道你住的房子是段璟的吗?他在房子里面安了监控,我打电话给你,你没接,打到他那儿,他查看了监控才发现你不对,讲了密码,我才进来找的你。刚才因为没有家属在场,所以医生给我讲了一些话。”

那些话是什么,季树此刻已经了然。

他顿了一会,开口:“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也差不多好了。帮我保密吧。”

方洄点头。

季树看向医生:“我的右侧肋骨处突然疼痛,不止一次,之前缓一会就会好,但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直疼,所以才昏迷了。”

医生在旁边记录,开口问:“现在能动吗?”

“可以。”

“那做个检查,”医生解释了一下,“如果是右侧肋骨疼痛,有可能是胆囊炎,严重点可能是胆结石。”

医院的走廊在夜晚变得更加安静,消毒水和酒精的味道淡淡地散在空气里,却又很有侵略性地充斥着人的鼻腔。

沾染着几分寂寥和冷清。

季树躺在床上,探测仪器上沾了凝胶,冰凉粘腻地贴着他的皮肤。

“你是不是经常不吃早饭,饮食不规律?”医生皱眉,“你自己看看你这边,结石都好几块了。”

季树知道自己的坏毛病,一句话都没反驳,任医生数落着。

“还好你的结石都不大,可以先不开刀,只用超声波碎石看看。”医生把仪器从他身上移走,递了一张纸,让他擦去凝胶。

“问题不是很严重,”医生放缓了语气,“你也别怕,待会开点药去取,今晚输液的时候就吃。”

“那医生,碎石怎么办?”季树接过处方后询问。

“碎石会很疼,如果今晚就去的话,可能会疼一夜,先输液好好休息吧,明天早上给你安排。”

季树点点头,面色苍白,动作迟缓地坐起来走下床:“谢谢您。”

“以后多注意注意自己身体,年轻也不能随意挥霍。”

“嗯嗯。”季树抬头冲她笑笑,慢慢地走向门口。

依照季树的意愿,方洄一直在门外守着,见季树出来手里还拿了张单子,他赶紧接过:“要取药是吗?我去。”

“麻烦你了。”季树冲他颔首,本意不想和方洄有过多牵扯,但身上的每分每寸都疼痛。

已经转身的方洄没回头,只摆了摆手,身影便消失在转角。

没过多久,方洄取来了一大包药还有要输的液,放在病房的桌子上后,又去烧水。

“你今天晚上要把这四瓶点滴滴完,所以基本每隔一个小时会有人过来一次。”护士插针后看向季树,“你需要陪护吗?”

“不用了,谢谢您。”

季树一直清醒着,在输最后一瓶液的时候,肋骨处突然再次抽痛。

他换了个侧卧的姿势,背对着病房门,把右边疼痛的地方压着,蜷缩在一起减少痛感。

没有力气去看手机,他估摸着也已经凌晨四五点了。

忍忍就好。

他紧闭着眼,咬牙闷哼,输液的手背因为用力攥着杯子布料而微微淤青。

就在这时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季树已经疼到意识恍惚,右手往上摸索着覆住那人指尖,像是握住了救命稻草般。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不对了,便赶紧收回手,却慢了半拍,被那人反握住。

“还难受吗?”

是段璟的声音。

强忍了一晚上疼痛的季树眼眶突然泛酸,把半张脸都埋进被子里,缓缓地摇了摇头。

段璟看着缩成一团的他,更心疼了。

他嫌陈遂开得太慢,在上高速前就把他换成自己来开车了。

十二个小时的路程被他硬生生踩油门缩减到了八小时。

跟前的人只露出几分侧颜,呼吸稍平稳些,眼睫轻颤。如果不是亲眼在监控里见到他那副狼狈的模样,段璟甚至会以为他现在只是在安静地休息。

他伸手撩开季树额上的碎发,感受到一片潮湿,是难受起来发的虚汗。

段璟从柜子里翻出一条新的毛巾拿到盥洗室,浸泡在温水里。

他的手撑在水池两边,闭上眼睛不去看水池里折射出来的,刺眼的光线。

他努力使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拿出毛巾挤到半干,走到床边坐下,轻柔地擦着他的脸。

季树逃避似的紧闭着眼,他没有力气推开。

段璟手指停在他太阳穴处点了点,安抚道:“别害怕,我来了。”

季树再也绷不住情绪,眼角有泪水滑过:“段璟,如果我今天死了,你会不会觉得很愧疚?”

捕捉到他语句里某个不该出现的字眼,段璟的眸色黯了下来:“别乱说,有我在,别怕。”

他伸手替他抚去眼角的泪。

出格了。段璟,本来,是不敢再轻易碰他的。

可季树那副模样实在太令人难受了,他根本没办法克制住自己内心疯狂上涨的情绪。

“还睡吗?”段璟用手背轻轻蹭了下季树的脸颊,安抚似的,又很快收回来。

两人之间难得的和平与安宁。

季树摇了摇头,看向他,男人眼眶泛红,眼里全是红血丝,下巴上冒着青青的胡茬,看上去像是奔波了很久。

“你休息会吧。”季树开口道,却发现自己的嗓子有点哑。

段璟直起身子走到桌子边给他倒了杯温水拿过来,伸手托起季树的后颈让对方借力。

季树喝了两口就偏开了头,对上他的眼睛:“谢谢你。”

段璟摇摇头:“你在这躺一会,我去问医生情况。”

说完就抽身离开,季树却突然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角:“别麻烦医生了。”

末了,补上一句:“留在这,我有话想对你说。”

这句话对段璟来说很受用,他后退两步坐在了病床旁。

第三十四章 审判  “小树,你想和我谈点什么?”段璟坐在季树床边,和他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远了怕他消失,近了怕他逃走。

“方洄走了吗?”

“嗯,我来到之后他就走了。”

“房子是你的,对吗。”季树盯着洁白被面上的褶皱,指尖伸过去想要抚平。

段璟便知道这不是谈,是审判,是凌迟。

他点点头:“是我托人把房子租给你的,就是想着你能,能顺利一点,如果我不在身边的话。”

“监控也是你安装好,用来,”季树放低声音,“监视我的吗?”

“不是的小树,你听我解释,”段璟去握季树因为输液而变得冰凉的手,不敢用力,“我没有想要监视你,只是怕,怕你像今天这样出意外,监控也不是一直打开着……”

他越解释,便越无措越茫然。

季树的手贴着段璟温暖干燥的掌心,他的视线落在那对手上,笑了下,然后毫不贪恋地收了回来:“段璟,你管得太宽了。”

“你还是只把我当做你的所有物,就算你再怎么诚恳、再怎么付出,求我回去,用的方式还是和强盗差不多。”

“我承认,十几年的感情是很难放下,我不可能说不爱就不爱了,但人总得往前走,我也不可能在你这赖上一辈子,从前爱你爱的死去活来的时候想,想一辈子也就这么久,赔在你身上也不是不可以。”

“现在不一样了,在你身边,太难熬过一辈子了,”季树没有歇斯底里,甚至可以称得上温和,“你怎么总是长不大呢,都三十多岁的人了,还总觉得所有的事情都要为你的意愿让步?”

“我……”

季树抬手打断他的话:“我没有力气,不想和你争辩,让我说完。”

“你在离婚之后做出来的所有事,都让我感到窒息。在一起的时候我用自己的爱绑住自己,现在离开了,你用自己后知后觉的感情绑住我,我住在你的房子里,活在你的监视下,在我看不到的地方你甚至可能会为我仍然在你的掌控中而沾沾自喜。”

“段璟,不会爱,太失败了。爱错人,也很失败。”

“你如果不说爱我,也许我可能努力生活一段时间,就把你忘了,当然会有点困难;但你说一直爱我一个,我在之后的日子里对自己只有怀疑,是我配不上你正大光明的爱,还是我根本不适合去爱人。你廉价的爱,否定的不只有这段时间我的感情,你否定的是我整个人。”

“放过我吧,我没向你提过什么要求,就答应这一次吧。”

段璟没回答,低头逃避他的目光。

半天没等来回答,季树认命似的叹了口气。

段璟却突然转移了话题:“胆结石要手术,害怕吗?”

他晚了好多年才知道季树怕疼、怕苦。

季树抬头看看葡萄糖注射液的袋子,还剩一小半,估摸着滴完就要手术,轻声道:“不怕。”

“我问问医生能不能麻醉。”

“碎石手术不用开刀,取出来才需要,不用担心。”

段璟只好作罢。

无限的沉默在周遭的空气中滋生漫长,缠绕住两人的脖颈让他们几近窒息。

段璟就一直这样守在他身边直到窗外天光大亮。

护士推门进来把针头拔下收走,又给季树测了体温量了血压:“科室的医生已经来上班了,你准备准备马上手术。”

她又看向段璟:“家属是吗,过来签字。”

“我自己签。”

季树拉开被子就要下床,躺了一晚上头昏脑胀的他在下地时双腿发软向前栽去,段璟眼疾手快地把他拉进自己怀里:“别急,我陪你去。”

在护士强调过注意事项后,季树在手术告知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段璟站在一旁陪着他。

“去碎石室准备吧。”

季树点点头,走向走廊尽头亮灯的那个房间。

“我能陪他吗?”段璟喊住护士,得到肯定的答复后追了上去。

“我自己就行了。”季树察觉到他的脚步,停下来转身看他。

段璟只能退而求其次,守在碎石室门外。

————

手术确实很快,约莫半个小时后,碎石室的门就被人从里面拉开。

季树脱力地扶着墙往外走。

段璟脸色一沉,伸手抱住季树:“还好吗?”

可他疼得连话都说不出来,死死地攥住衣角,嘴唇苍白。

“不能打麻醉,是挺疼的。”护士客观地做出评判。

段璟俯身把季树抱了起来,大步向病房走去。

没有力气从他怀中挣脱,季树闭着眼睛被段璟的气息缠绕。

季树一晚上没睡,做手术又耗费了自己大半的精力,在回到病房躺在床上后终是沉沉地睡了过去。

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房间里只开着一盏暖黄色的灯,尝试着动了动僵硬的手指,却发现自己整只手都被人握着。

季树想把手收回去,下一秒却被人握得更紧。

靠在一边浅寐的段璟也跟着醒来,不想让他的手从自己掌心里离开。

季树想起身,却浑身乏力,挣扎了一会便放弃,躺回去盯着天花板,开口:“这是我租的房子吗?”

段璟点头。

“不管怎么说,今天真的,很谢谢你,”季树偏过头冲他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医药费还有一些我可能不知道的其他费用,麻烦你算出来告诉我,我一并结给你。”

段璟反复把那句话琢磨了好几遍,心一点点冷到极点:“必须要算得这么清吗?”

“那你把我当什么了?还是一个靠你养着的废物?”

“不是,我没有别的意思。”段璟矢口否认,但却不知从何解释。

“你觉得这是算清是吗?”

季树丝毫不给段璟辩驳的机会:“段璟,你把这十年,连同前面那五年,掰开了揉碎了去看看,你算得清吗,你还得起吗?你怎么还,拿什么还?”

段璟沉默着,不知道如何开口。

“我这两天就从这里搬出去吧,”季树翻了个身看向窗外,“你走吧,我累了。”

“那猫怎么办?”

季树刚想问什么猫,便后知后觉段璟指的是小薄荷。

“段璟,你想用小薄荷来牵住我?”

“不是,我不想这样,你带它走也是可以的。”

“嗯,带它走。”季树闭上眼睛,“不会再留在你身边了。”

段璟推开门走后,季树保持着侧躺的姿势,翻看着手机里的一个单独的相册,微弱的屏幕光打在他脸上,渐渐暗下去,直到熄屏。

好想睡觉,想把自己藏进被子里面。季树在床上翻来覆去,身体上的疼痛和思绪的杂乱交织在一起,像一把柔情刃,在不知的时候刺破自己。

那两句话说出来之后,他和他那些结了痂的过往,对方在这段时间里反复迂回试探却从未主动触碰的伤痕边缘,就此开裂。

季树缩进被子里,意识不断下坠,那些纠葛再次盘根错节,一寸寸在他清醒的梦境里长出枝叶。

第三十五章 三年  第二天,段璟坐在车中,隔着窗户看季树往出租车上搬着行李,指尖捻着颈间垂下来的那两枚戒指。

陈遂没忍住多嘴问了一句:“您就这样让季先生走了?”

段璟没收回视线:“如果这样做他能好好生活的话。”

“那之后还需要……”陈遂没把话说破。

“不用了,被他发现了,会更加厌烦我的,”段璟说,“他好好的就行。”

两人在车里一直等到出租车开远,段璟才下车走去房子。

屋子里的一切都摆放的和季树来看房前一模一样,仿佛在这短暂生活的两天只是一场虚景,段璟坐在地上,背靠着套了防尘罩的床失神——

无论是五年后还是现在,他都好像,永远的失去了自己的爱人。

一直被好好爱着却不自知的段璟才意识到人活在世界上,被爱不能带来救赎,只有去爱才可以。所以将他推向这种地步的,不是季树的爱意消失,而是自己内心的荒芜贫瘠。

正值深冬,枝干上再难寻出翠绿叶片。

——

三年后,宁市。

季涵背着书包跟着一个青年走进展厅,她伸手拽住前面人的T恤下摆:“诺谦哥,你怎么还没追到我哥啊?”

时诺谦闻言,笑言:“那也得季老师接受我这个毛头小子才行啊。”

“你使劲追啊,你不说我哥怎么知道啊!”季涵急得直跺脚,她哥是个木头,她哥从前喜欢的和现在喜欢她哥的也都是个木头!

“我——”时诺谦刚想回她已经表白不知道多少次了,就听见身后传来的脚步声,连忙转身,“季老师!”

季树伸手轻拍了下季涵的头:“又和诺谦瞎说什么呢?”

季涵冲他吐舌头:“没说什么!”

“别贫,”季树无奈地对上时诺谦一直跟随自己的目光,“你也别听小涵的,两个人心理年龄加一块都还没十八。”

又一次被迂回地拒绝,时诺谦仍没死心,找了个借口:“小涵,你刚刚是不是说作业很多来着?赶紧去写,写完了我给你看看。”

“好嘞!”季涵对时诺谦眨眨眼,“那我哥就拜托给你了啊!”

还没等季树训自己,季涵就一溜烟地跑走了。

时诺谦比季树高了将近一个头,此时正低头专注地看着对方,眼里满是温情,但视线落在那愈发明显的锁骨上,又皱着眉问:“季老师,你最近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吃了的,”季树和他一块绕着展厅走,“你才二十多岁,怎么给人一种你会操心到少白头的感觉。”

“我也只操心你的事情啊季老师,”时诺谦有点委屈,“小涵还说我根本不努力,天知道我都表白多少次了。”

季树叹了口气,他和时诺谦认识的时候简直不能再戏剧化——

时诺谦为了美术反抗父母,自愿断了娇生惯养的生活开始在大街上给人画肖像讨生活。在天桥下面看见季树的时候眼睛陡然一亮,拉着季树就要让人给自己做模特:“您长得真好看啊,能不能让我给您画一幅画?”

季树听见对方直白的表述也没恼,视线掠过青年身后那些画:“这些都是你画的?”

“对!”时诺谦灿烂地笑着卖乖,给人一种如果他有尾巴的话一定会疯狂摇动的感觉,“怎么样!让我画一下吧?”

“你画的人体比例不太对,”季树毫不留情地指出来,“还需要练习一下。”

时诺谦却得寸进尺,拉着季树不让他走:“那您教我!我当学生,不会给你丢脸的。”

季树没想到只是出来买个东西都能被人缠上,但他要去给季涵开家长会,这会实在耽误不了,于是撂下一句“明天来找你”才成功脱身。

第二天下午竟然落了大雨,季涵又突然高烧,季树把她送到医院忙前忙后好一会才歇下,却突然想起来昨天和那个青年不算约定的约定。

他对季涵叮嘱几句便匆匆离开——不论那青年当没当真,自己说了的话总归是要算数的。

季树撑着伞来到天桥下,纷乱的雨幕遮住了自己的视线,他眯着眼睛仔细辨析,靠近自己右前方的柱子旁突然有东西动了一下。

他走近两步,看着时诺谦通红的脸从外套下露出来,也不知道是闷的还是怎么。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时诺谦吸吸鼻子,闷声道,“还以为你也是骗我的。”

给人气得连敬语都不用了,季树心生愧疚,收了伞蹲下去,才看见时诺谦头发都是湿的:“你在天桥下怎么还能淋到?”

“中午天气好呀,我就把摊子搬出来了,怕你看不见我,结果突然下雨,我搬东西的时候就淋了一点。”

季树突然伸手盖上时诺谦的额头,一片滚烫。

时诺谦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睁大眼看季树,听见他说:“又一个发烧的。”

“发烧啊,没事,我捂两天就好了,”时诺谦被烧傻一般,缓慢地眨眼,“您还教我画画吗?”

“不用说您了,”季树从口袋里拿出纸巾想递给时诺谦,却发觉对方的两只手都缩在外套下面根本没有伸出来的意思,像个落水的大型犬,于是叹了口气直接上手替他擦着头发,“我叫季树,你呢?”

“季老师好!我叫时诺谦!”

“不用叫老师,我画得也没多好。”

时诺谦又蔫了:“那您还教我吗?”

年轻人怎么这么轴……季树深吸一口气:“……教。但是你得先吃药把感冒治好了再过来。”

“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季树站起身,冲时诺谦伸出手想要拉他。

“季老师,我从家里跑出来的,”时诺谦厚着脸皮问,“能去你家吗?”

季树撑着最后一点耐心问他:“你多大了?”

“23了。”时诺谦的语气里还带了点骄傲。

于是33岁的季树把比自己小了整整十岁的时诺谦捡回了家。

新情敌出现了

第三十六章 重逢  短暂的回忆被拉到现实,季树把人拉到一边:“诺谦,我是真的没有感情上的打算,你还年轻,没必要,没必要在我身上浪费那么多时间,我不对你说狠话是因为我说不出来,不是因为对你留着机会,知道了吗?”

时诺谦眼眶泛红:“你每次都是这种说辞,我23岁的时候你说我年纪小,我现在都25了,你还嫌我年轻。”

突然,他伸手握住季树的胳膊:“你,你不会是喜欢那个一直缠着你的家伙吧?”

“想什么呢,”季树知道他说的是方洄,往时诺谦后脑勺拍了一下,“他可以算得上是我第二讨厌的人。”

时诺谦很少见季树这么鲜明的表达自己的感情,愣了一下,追问道:“那你第一讨厌是谁?”

“再问就把你列为第一讨厌。”

季树只是开个玩笑,却听见时诺谦在认真地谋划着:“他是第二讨厌,可以到你家楼下死皮赖脸等你,那我第一讨厌,可以进你家。没错……”长腿]>老¬]阿⟨姨⟯追]✓更整°理‸>

?季树有时候真的感觉是两年前那场雨把孩子淋傻了。

反正横竖说不通,索性直接转移话题:“晚上和我一起去和画展投资方吃饭吗?”

“好!”丧气狗狗顿时眉开眼笑。

“我也没多大把握,带着你去主要是想让你认识认识人,”这次画展突然更换投资方,季树心里没底,“你还不准备和家那边和解吗?”

时诺谦挠头:“再等两年吧,我……”

他似乎有点难以启齿,季树眯着眼睛看他,许是又闯祸了。

最终还是在季树的视线中败下阵来,时诺谦小声说:“我今年年初准备回去的,但是,但是我出柜了。所以就,再等两年。”

说着,连头都不敢抬起来,直愣愣地盯着地面。

季树气得不想搭理他,背着手直接走远。

时诺谦巴巴地跟上挨训。

——

傍晚六点多正值晚高峰,路上有点堵车,向来求稳的时诺谦好几段路都是压着超速线过的,才勉强在六点四十五时赶到了和投资人约好的盛华酒店。

季树感觉有点奇怪,对方发过来的包厢,好像是vip小间,最多容得下四个人,他不放心,又叮嘱一句:“待会你跟着我,不要乱说话,”季树看看时诺谦那一张青春洋溢得快要透出傻气的脸,“有人占你便宜就告诉我。”

“放心吧季老师,我不会被人占便宜的。”

包厢需要有服务员领着去,季树到前台把对方发给自己的预订信息验证后才上了电梯。

“您好,包厢777到了。”服务生在他面前推开门,“祝您用餐愉快。”

“谢谢。”季树微微躬身,时诺谦替他撑着门,两人前后进了包厢。

映入眼帘的先是一扇屏风,包厢里冷气给的很足,水晶灯折射出不同角度的光倾洒下来。

季树的手心渗出了汗,慢慢走过屏风。

是一张四人桌,只有一个正低着头看菜单的男人。

男人身着衬衫,领口随意地解开两颗扣子,乌发也如衣领般被抓乱搭在鬓角,低垂着翻阅菜单的眼眸看不出情绪,明明靠在椅背上的姿势很慵懒,却给出一种生人勿近的气息,桀骜,凌冽。

只是衬衫的白色和这包厢里略显繁复的装修有点不搭。

“您好,我是季树,是这次画展的承办人,很高兴……”见到您……

季树的话没能说完,男人抬起头,在他面前的是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第三十七章 争  “小树,好久不见。”段璟冲他笑着,视线不经意扫过季树身后的青年。

季树没说完的话卡在嗓子眼里不上不下,想再说点什么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大脑一片空白,只好同样回一句“好久不见”。

说完这四个字后,他自己都恍惚了一下,好久,到底有多久了?

三年过去,好像有很多都不一样了。

段璟很贴心地起身过来准备帮他拉开椅子,他个子很高,站在季树面前时微微低下了头。

靠得太近,映入季树眼帘的是段璟解开了两颗扣子的领口下那片皮肤,锁骨在立领下若隐若现。

再往上看,是他胡茬处理干净后带了点青的下巴,高挺的鼻梁,彰显着极为优越的骨相。

然后,季树的视线和段璟相碰。

“坐吧。”段璟已经帮他拉开了椅子,率先开口打破两人之间的沉默。

时诺谦直觉不对,拉住季树胳膊:“季老……老公。”

季树不知道这小孩要搞哪样,回头瞪了他一眼,气音道:“你发什么疯?”

时诺谦这会装得像18的毛头小子:“这个什么总看上去好老啊,不会占我便宜吧?”

“放心,不会。”

段璟倒了杯茶,打量着面前这个喊季树老公的……年轻人,他来之前做了点调查,季树未婚,至于是不是单身,他就不得而知了。

也许这是他和新男朋友之间的情趣?

他克制地握了下拳,忍住想直接亮明来意的念头。

来都来了,季树不好转身就带着人走,何况他今天是来拉投资的,总归不能自作多情往别的地方想。

于是冷着脸坐在了段璟对面。

时诺谦在他旁边坐下来,伸手就拿过了段璟刚刚倒好的那杯茶一饮而尽,还意犹未尽地抹了下嘴唇:“这茶不错。”

段璟意有所指地接了一句:“你也不错。”

“老公,他是说我茶的意思吗?”

够了。

季树快要被这两人逼疯了,抢过杯子又到了满满一杯放在时诺谦面前:“老实喝你的茶闭嘴别说话!”

段璟还没来得及乐呢,季树的矛头下一秒就指向了自己:“你又调查我?”

“不是,只是正好,看到了你的画展,觉得很符合我们公益基金会的宣传,所以才提出合作意向。”

公益基金会?季树皱了下眉头,他以前从没听段璟说过啊。

“是这两年才开始发展的基金会,”段璟解释道,“是,是反家暴的公益组织。”

季树内心有些许动容,他又追问了一些公益相关,段璟都认真一一解答。

这次画展的主题是发声,为弱势群体发声,竟真的和段璟基金会的宗旨有不谋而合之处。

有些犹豫要不要进行这次合作,就听见段璟补充强调:“不会因为私人感情影响合作,也不会因为合作来要求什么。”

一直没插上话的时诺谦敏锐地捕捉到了“私人感情”这四个字,内心警铃大作,直勾勾盯着季树看。

“好,”季树答应了,“希望段总说到做到。”

时诺谦刚想捣乱就被对方喝住:“诺谦,这是段总。”

“诺谦,”段璟重复着,“时诺谦?时总的儿子?”

对面一记眼刀飞过来:“叔叔,你认识我爸?”

季树很想提醒他,自己和段璟一个年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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