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9。
俞时盯着不动跳动的秒钟,心情格外愉悦。
30秒。只有半分钟他就能脱离苦海,投向双休的怀抱。至于他的新任上司是419对象这件事?呵,他又没有靠不正当关系上位,就算有人知道了,火也烧不到他身上来。
格外厚脸皮的俞时已经完成了自我开解的全套流程,甚至连遇到谣言的应对方案都在脑海里模拟出了三套。
再没有什么能阻挡他准备放飞自我的心。
15秒。俞时已经开始决定今晚去哪家新开的餐厅探店,粤菜听起来不错,但在冬天里他还是更偏向火锅。
折中一下,还是点个清汤的锅底算了。
10秒。最后的等待往往最是难熬,俞时正预备着着手清理桌面上的物件,同时将鼠标也移动到关机键上蓄势待发,就等报时一声令下。
5秒。
俞时像上了发条般用两倍速加快收拾着,把工位上的电子产品全都断电,再三检查后迫不及待地从椅子上噌地站了起来——然后呲牙咧嘴地摸了摸用力过猛的腰。
坐了一天他差点忘记自己现在还算半个伤患。
但是没关系,只剩最后一秒了,只要能撑过这最后1秒——
“俞时!”
噔噔噔的声音传来,穿着职业西装外套的干练女性踩着双高跟鞋赶在下班前的最后一秒将他成功拦住。
“晓琴姐。”俞时有气无力地和她打着招呼,收回了蠢蠢欲动的脚,恹恹地趴在桌上看着笑得满面春风的女士。
“周总找我?”都不用她开口,俞时就猜出了对方的来意。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俞时既然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便也不再忸怩,跟在总裁助理的背后被领着进了上行的空敞电梯。就是看着隔壁等电梯下班的同事们,不羡慕是不可能的。
“想开点,说不定是升职加薪。”或许是他的生无可恋表现得实在是太过明显,在只有他们两人的电梯里,方晓琴忍不住开口安慰浑身上下都写着生无可恋的大美人。
毕竟按他们老板那性格,总不至于是潜规则。
那么排除一切不合理的答案外,单独叫人留下来也就只有“公司事务”这种听上去再正常不过的理由。
俞时强撑着笑应了声。
升职加薪?只要不是让他打包走人就得谢天谢地。毕竟主动和被动的差距大如鸿沟,俞时也不想在自己的简历上添上这样一道败笔。
不好意思地和晓琴姐道了声谢,若是在往常他一定要多夸几句这总裁办公室的采光与布景,但现在他只能用早死早超生来安慰自己,视死如归地踏入风暴中心。
忍耐。
俞时反复告诉自己千万不能摆烂当作破罐子破摔,万一事情还有可供转圜的余地呢?比如老板喊他来只是为了甩他一张支票作为封口费?
好吧,他知道自己的这种想法有多么幼稚天真不切实际。但都要死到临头了,做个白日梦安慰安慰自己又招谁惹谁了?
俞时大概不知道他此时的怨气已经达到了顶峰,只需要一个发泄口就能如爆炸的水球般溅人一身。
但没办法,谁叫这对他来说本就是无妄之灾。
然而即使是正在气头上,俞时也不得不承认当初那笔天价装修费花得是真值。几近透明的落地窗外还能看见丝缕云雾,过高的距离轻易就让人生出种稳坐云端,不染凡尘的飘逸。
——如果忽略一直不停的打字声的话。
俞时自从进来已经站在这快两分钟了,面前敲个不停头也不抬的男人却像是铁了心要给他下马威一般,愣是没分给他半点眼神。
去他的忍耐。
俞时在心里冷哼一声,新仇旧恨一起算,他再忍下去干脆改属王八得了。
没理会面前这个冷漠到不近人情的男人,俞时瞧上了面前的椅子刚准备拖过来坐下,就听见极其刺耳的“滋啦”一声,还顺带着在木地板上留下了道划痕。
这么大的动静自然也吸引了认真工作的男人。
周成新像是才见到他似的,有些愕然地站了起来,眼睛里明晃晃地流露出“你什么时候来的”这个意思。
原先俞时还有点尴尬,但看这他这幅分外做作的模样,刚收敛下的心思又迅速浮起。他翘着二郎腿,姿势随意又极为放松地靠在了椅背上。
然后抿着唇,阴阳怪气道:“周总实在是个大忙人,我一小小员工哪能打扰您工作呀。”
对面的人明显是被他给噎到了,好半晌才讷讷地挤出一句话来:“我没听到敲门声……”就是这语气微弱的,倒显得自己像是个不识好歹的坏人。
正回想着自己到底到底有没有在进门时忘记敲门的俞时放弃了对自己的检讨,俗话说的好:“与其指责自己,不如怪罪他人。”就算他有万分之一的过错,他周成新也需要负剩下的全责。
想通了这点的俞时姿态格外放松,扬着下巴对他一点头问道:“你找我干嘛?”
语气凶巴巴的,像恃宠而骄的猫。
但凡他们俩中的任何一个在情爱上分点心思,就该明白这不应是合格的炮友见面的模式。成年人的调情应该是心照不宣的暧昧,而不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兴师问罪。
罕见的,周成新被他的话给问住了。
并没有完全充分认识到自己心意的男人不过是凭借着第六感与本能冲动将人扣下,而更多的情绪,却隐藏在心底尚未明晰。
“我来找你说说那天的事。”他仔细斟酌着自己的用语和措辞,打量着眼前那人,小心翼翼地说道。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周成新便敏锐地察觉到对面那人姿势变为战术后仰,然后用肢体语言传递出分外明显的信号:
他在不高兴。
并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的男人气场上难得被人给压了下来,但要是让他折在第一步周成新还是会觉得分外委屈。于是他真心诚意地问道:
“俞时,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
这一问仿佛正好撞到了他的枪口,俞时坐直了几分,放下腿躺在椅子上哼唧着:“你觉得呢?”
翻译下就是自己去想。
尽管在冲动过后理智回笼的那一刻便已预料到了现在的局面,周成新还是觉得自己做少了心理准备。也对,本来这种事就带着几分不清不楚的色彩,而他现在急哄哄赶在下班前拦人又做贼心虚地将他留在自己办公室,怎么看怎么令人觉得他不怀好意心怀鬼胎。
也无怪乎俞时生气。
换位思考,如果这种职场性骚扰的暗示对象是他上司,那么周成新肯定自己理都不会理那个王八蛋。
尽管两人的脑回路差了个十万八千里,但诡异的是它们最终都归于同一路径。
隐隐约约想通了什么的周成新放下了那本来就不多的架子,准备开诚布公地和人将这件事给聊开。既然他本来就没这个心思,自然是不能把这口黑锅给背在身上。
“我觉得你可能误会了什么。”他极为严肃地说着,将整个办公室的氛围都带动的冷冽了起来。
然而俞时依旧不为所动,只是百无聊赖地搁那转笔。
“俞先生,我不是你想的那种人。”周成新极力为自己辩护着,却压根不知道他们从一开始就没能对接上脑电波的频率。
“不是哪种人?你敢说自己没有滥用职权强制员工?”俞时将随手抽出来的钢笔扔在书桌上,摆足了架势质问道。
他这话说的,正中人死穴。
周成新当然不敢说不。时灵时不灵的第六感告诉他今天但凡说错一个字,他们的这段关系都得到此为止。
而他必须选择相信,然后更加小心翼翼。
“叫你来是因为想进一步了解你,不是以上下级的关系也不是想用身份压你。俞时,我只是担心晚一步你就会从我的视线里离开。”他加快了语速,似乎觉得说这些心里话有些难以启齿。
俞时轻轻地眨了眨眼睛,觉得有些出乎意料。
但他却没有轻举妄动。
男人还没有停下的架势,正紧绷着脸有些焦躁地继续说道:“我不想错过你,不想下一次遇到你时你站在我面前我却认不出你和你擦肩而过,也不想因为看不懂你被你误会,让你觉得我冷漠又不近人情。”
“俞时,我有脸盲症,这点我没骗你。”
他有些说不出话来。
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误会了人的俞时赶紧在心里道歉,然后紧急发动已经停工的大脑一层一层地分析对方这番肺腑之言背后的深意。
只是露出了一丝丝软化的态势,周成新便像闻着肉味赶来的饿狼一样开启了新一轮穷追猛打的攻势。
“俞时,给我一个重新追求你的机会。”
落针可闻的安静。
他已经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好低下头错开那过于灼热的视线,手指无意识地将已经熄灭的手机屏幕开了又关。
平心而论,对方那张脸完全符合他的审美。
茫茫人海中想找到一个能互相看对眼的人得有多不容易,俞时活了二十五年,没吃过爱情的苦也从没为了谁去动心。好不容易春心萌动这一次,还正好遇上个完美戳中他理想型的人……这样的天赐良缘说放弃实在太不甘心。
但另一方面,俞时本能地觉得这段关系过于危险。
人性本就不该放于赌桌之上,更何况他们之间天然就存在着各种不平等关系。俞时并非对自己没有信心,但当太过明显的差距被摆在眼前时,稍微现实一点的人都合该萌生退意。
“俞时,我想不明白你为什么不选我。”不得不说,周成新完全掌控了这场对话的节奏,每次都能在他犹疑之时恰到好处的给他借上点前进的勇气。
“是我有哪里令你不满意吗?你和我试试完全不会有任何损失。”他双手支着下巴,用俞时完全抵抗不了的语气放下身段进行诱哄。
如果心理活动能在人身上具象,俞时此时大概能看到他身后不断摇摆的恶魔尾巴。但他不能,所以为美色冲昏了头脑的俞时只能迷失在冰山难得融化的温柔里,被笑意给迷了眼睛。
尽管他莫名觉得对方说的都是歪理,但仍旧可耻地想要答应。
“可以。”俞时惜字如金,两个字说得慎之又慎,话音含在嘴里硬是给他念出了股调情般的暧昧。
周成新有些愉快地笑弯了眼睛,用笔在桌上的台历迅速上划了一道。
这可是他们的首个纪念日。
“那从现在开始,俞时,我要改口叫你宝贝。”简单的称呼成功让俞时面红耳赤,尤其是常时间冷着脸的人用这样一副亲昵又热络的语气像宣告什么大事般郑重其事地告知,更是让他连手脚都觉得僵硬,不知该放哪里才能缓解一阵阵上涌的热意。
“你说我们这算不算以结婚为终点的一见钟情?”达成目标后周成新高兴得简直毫不掩饰,看着他那副过于羞涩的样子就忍不住上前逗弄。
“怎么会?”即使俞时全身都软了,他也依旧能靠那张嘴硬邦邦地怼人:
“我们这只能算是见色起意下的狼狈为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