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附近便有咖啡厅,提供咖啡、面包与早午餐,供吃腻食堂的医护们偶尔换换口味。
在角落的卡座里,姜宣与裴昱宁并排坐着,对面则是陈副。傅如深端着托盘走过来,将饮品一一分发,才在陈副身旁的空位坐下来,一副正襟危坐的模样。
气氛有些诡异的沉默。
“如果不是被我发现,你是不是根本不打算告诉我啊?”
良久,姜宣率先开了口。
裴昱宁刚端起杯子,正要喝口牛奶,闻言动作一停,将杯子放回原处。
“妈妈,我真的没事。撞到一下而已,马上就要好了,你别紧张。”
姜宣不置可否,只是笑了一声,听上去不甚赞同。她转头看向傅如深,面上有点犹豫,似乎并不想对这个后辈发难,却又难以克制迁怒。她略微踌躇,最终还是说:“小傅,怎么回事,你来说。”
傅如深不由看了一眼裴昱宁。裴昱宁看上去和往常没什么两样,傅如深却从他眼中看出了无奈。
陈副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表面无意掺和,此刻却适时地轻咳了一声。
傅如深做了一番权衡,最终决定实话实说。
末了,他又很诚恳地给裴昱宁求情:“阿姨,裴医生也是不想你担心。这事是我做得不好,您别怪他。”
姜宣听完,扬了扬眉,又看向裴昱宁,一幅又好气又好笑的模样:“裴昱宁,你是不是根本没发现,那个工地快竣工的是自家房子啊?”
裴昱宁一愣,不必说话,表情已经诚实地给出了答案。
“我没注意。”他说着反应过来,“妈妈,你是因为这事过来的?”
“对呀。”姜宣说,“发生了事故,工地被叫停,延缓交房。开发商叫我来签知情同意书,顺便商定延期赔偿。”
她又忍不住伸手点了点裴昱宁的额头:“就算没这事,妈妈来看看你怎么了?你满脑子只有工作工作,自从你升上博三,你来看过妈妈几回?“
裴昱宁由着她戳额头,脑袋一点一点,小声认错:“我错了妈妈。”
姜宣哼了一声,手往下移,想要去摸他受伤的左臂,到了半路却又退回来,忧愁道:“真的没事?”
“真的没事。”裴昱宁斩钉截铁。
“是吗。”姜宣仍旧狐疑,接着想起什么,又皱起眉毛,“你都伤成这样了,怎么还在医院啊?工作这么重要?急救中心怎么回事,少了你不会转了?”
“我没有在工作,”裴昱宁语气无奈,“我这几天都在家休息,是……”
话到一半,他又卡了壳。
“是我。”
傅如深知道他是顾忌自己隐私,开口续上裴昱宁的话,“我夜间出了点状况,要来医院一趟,裴医生帮我联系的急诊。是我不好,不应该再麻烦裴医生……”
“是我自己要跟来的。”裴昱宁说。
姜宣正要说什么,裴昱宁又及时地补上一句:“这几天都是傅……傅警官在家里照顾我,妈妈不是你说要让我记得投桃报李吗?”
“……”
这两人一唱一和,反倒让姜宣找不到指摘余地。她收了声,看看裴昱宁,又看看傅如深,视线转过几个来回,恍然明白了什么,拉长语调“哦”了一声。
“宁宁交朋友啦?”她笑眯眯地问。
没等裴昱宁回答,她又看向傅如深,上上下下来回打量,眼中似乎显出满意情绪。
傅如深陡然生出一种自己是坐在这里相亲的错觉。
一旁的陈副直起身,凑近了傅如深,在他耳边低声问:“你的腺体?”
“嗯。”傅如深轻点了下头。
“啧。”陈副又倒回去。
“小傅身体没事吧?”姜宣问。
这可不是个好问题,如果姜宣打量的目光真的带有几分“丈母娘看女婿”的戏谑的话,那他这个近乎罢工的腺体可是个大问题。
好吧,至少他希望这份打趣不是玩笑,而是真切的希望。
“可能会有点棘手。”思来想去,傅如深还是决定早点坦白,免得日后徒增麻烦,“但我会积极配合治疗的,您别担心,谢谢。”
姜宣端起面前的热可可,喝了一口。她还是笑眯眯的:“不要紧,不要紧。不管你有什么疑难杂症,宁宁都会治好你的。”
“妈妈。”裴昱宁无可奈何喊了一声,“他不是我的病人。”
“哦,是吗。那也不要紧呀,反正都在你们医院嘛。”
这个话题就这么揭过去,姜宣的注意力再次回到儿子身上,握着他完好的手在自己手里,捏捏又摸摸,开始问一些其它老生常谈的问题。
“你的腺体情况恶化了?医生怎么说?”另一边,陈副压低了音量问。
“有点。”傅如深说,“医生都没见过我这种先例,只能一步步看了。”
“哎。早知道这样,当初我就不该同意你去特训。”陈副叹了口气。
“您别这样。”傅如深笑笑,“还没到穷途末路呢。”
他想了想,还是说,“医生建议我谈个恋爱,说与他人的信息素融合可能会有助于腺体恢复。”
“这不正好吗。”
傅如深顿时一惊,却听陈副说,“我听老徐说了,有个Omega在追你?一年了,三天两头去警局报道。你别老拿以前部队里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束缚自己,都过……”
“……”
话没说完,他眼见傅如深的表情由讶然变得哑然,眼神若有似无地扫过对面的裴昱宁,又醍醐灌顶般,高深莫测地“哦”了一声,“这是心里有别人了。”
他们控制着音量,再加上对面两人沉浸在自己的交谈里,并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对话。
陈副端起咖啡,浅浅啜了一口,老神在在地说:“喜欢就去追啊。”
然而又皱了下眉头,“啧,就你喜欢这些苦了吧唧的东西。”
“知道了。”傅如深笑着点了下头,“我这就去写计划书。”
*
听闻宝贝儿子一宿没睡,姜宣立即心疼了,拍了拍他的腰,要他快点回去睡觉。
一行人出了咖啡厅,傅如深伸手拦了辆的士,几人一同往馥园去。
他们先去了傅如深那套大平层,姜宣在内转了几圈,等裴昱宁洗漱完毕在床上躺下了,她便坐在床边,牵了他的手在自己手里,说:“宁宁,我们把老房子卖了吧。”
裴昱宁沾了枕头便翻起困意,闻言道:“嗯?”
“先是摔了人,再是你被砸伤了,现在又迟迟交不了房,我总觉得晦气。我先把它挂出去,咱们重新买一套吧。”
“哦。”裴昱宁点了下头,没什么意见,“可以啊。”
“我觉得馥园就挺好,环境不错,回头问问你陈叔。”姜宣笑眯眯地,拨开裴昱宁额头散落的碎发,倾身亲了一下,“宝贝快睡吧,这事交给妈妈来办。”
“好,谢谢妈妈。”
裴昱宁的父亲去世得很早,而姜宣也再未嫁,加上身体原因,亡夫留下的标记也没能去清洗。她是早产儿,体虚是娘胎里带来的,自小便被父母捧在手心里宠着长大。到了后来,她嫁了人、生了孩子,却年纪轻轻经历丧夫之痛。而后独身抚养幼子,即便有保姆帮衬着,身体依旧大不如前。姜家老两口心疼女儿,等裴昱宁稍稍大了一些,便把女儿接到身边养着,只留下保姆照看裴昱宁的起居。
好在裴昱宁非常争气,聪明、独立、自主,日常生活中的亲情缺位,除了让他在“共情”上慢半拍以外,似乎没有再给他带来其他影响。
也许是两人聚少离多,又也许是分离时裴昱宁实在太小,每次姜宣与裴昱宁面对面相处时,总是不自觉地把他当做小孩子来宠。然而此刻,姜宣看着眼前慢慢陷入沉睡的人,心里却难免生出些喟叹。
她伸出手,指尖停留在裴昱宁下眼睑处。仔细看,那里有一粒浅褐色的小痣,与姜宣眼下的如出一辙。她用指腹在那里轻轻碰了碰,声音也放得很轻,似乎隐隐怅惘:“我的宝贝,都这么大了啊。”
*
接下来的几天,姜宣每天都会过来,乐悠悠地在厨房里打转,给裴昱宁做一些“妈妈的味道”。她下厨的经验其实有限,但裴昱宁总是捧场,说很想念、很好吃。
傅如深有幸吃过一回,那天他回得早,进门便被笑眯眯的姜宣招手,招呼他过来一起吃饭。
清炒芦笋、糖醋排骨、红烧鸡翅,卖相倒是不错,但芦笋炒得太老、排骨做得太咸、鸡翅腌得不入味,直至吃到嘴里,傅如深的眉头才几不可见地微微一挑。
但裴昱宁却说很好吃,傅如深才慢悠悠地想:哦,原来他也会说漂亮话哄人开心。
此后,如果没有特别的事,傅如深都会尽量早回来,在厨房里给姜宣打下手。在处理食材上,他明显熟练很多,姜宣看得称奇,便凑过来,问他:“小傅会做饭啊?”
“嗯。”傅如深点点头,说话时有点微妙的欲言又止,“我以前有一个弟弟,爸妈忙起来的时候顾不上我们,我得负责解决伙食,慢慢就练出来了。”他见姜宣很感兴趣,便捡着一些自己刚开伙时的糗事,分不清糖盐啊,买了辣椒却当成彩椒、最后被辣得满脸泪,诸如此类,逗趣似的讲给她听。
“哎阿姨,这个肉先绰一下会更嫩。”
“这么拿刀,指头并起来,往那个方向切会更好使力。”
除此之外,他还会教一些姜宣下厨的小技巧。虽然不大见得能用得上,但姜宣总是听得津津有味。
饭毕,傅如深送姜宣回了住处,再回来时,就看到裴昱宁站在客卫里,手里绞着湿毛巾,像在对付什么世纪难题似的,表情严肃。
傅如深关上房门,走到他身后。
“怎么了?”
裴昱宁偏头看了他一眼,又移回视线:“身上好黏,想洗澡。”
傅如深回忆了下上次换药时医生的嘱咐:“你还不能沾水吧?”他伸手去拿裴昱宁手里的毛巾,“不介意的话,我来帮你?”
“不介意。”裴昱宁干脆地点了下头,右手解开了家居服的扣子,露出绷带遮掩大半的白皙胸膛,大大方方道,“谢谢。”
“……”
傅如深再次明白了,裴昱宁面对他不是没有防备,也不是不谨慎,而是他根本不觉得自己在Alpha前是弱势群体,也根本不会因为傅如深宣之于口的喜欢而羞赫或忸怩。
于是他也只好收起自己的心思,不带任何旖旎暧昧地,手法轻柔地给裴昱宁擦身体。
由于生理结构,大部分Omega的身材都四肢纤长,柔软白皙。而裴昱宁却不然,他比一般Omega要高,身体也更柔韧,更结实。
他的腰腹覆着薄薄一层肌肉,即便如此,他的腰仍旧细得过分了。
“我小时候学过跳舞。”冷不丁的,裴昱宁说。
“是吗。”傅如深笑笑,“难怪身材这么好。”他示意裴昱宁转身,掀起衣物下摆,去擦拭他线条流畅的脊背。
裴昱宁却往前缩了一下,声音里也带了点笑:“……有点痒。”
他这一躲,傅如深的手顺势下滑,恰好碰到他腰背上小小的腰窝。傅如深一顿,抬起眼来,在盥洗台的镜子里,对上了裴昱宁含笑的眼睛。
傅如深脑中一瞬间掀起风暴,平静海面上霎时波涛汹涌,落下时却又悄无声息。
裴昱宁浑然不觉,他是真的觉得痒,傅如深的手又隔着毛巾覆上来,他眼里的笑意更甚,身体也有点打颤,像是在克制着自己不要再往前躲:“……随便擦擦就好了,再过两天我应该能拆绷带了。”
傅如深从鼻腔里“嗯”了一声。
他给裴昱宁擦了两遍上半身,最后给毛巾换过一次水,把毛巾交到裴昱宁手里,说:“下面你自己来?”
“哦,好啊。”
傅如深点点头,伸手揉了一把裴昱宁的头发,转身要往外走。他怕再待下去,他真的要控制不住自己的生理反应。
裴昱宁却在此时叫住了他。
“你的计划书,”裴昱宁问,“写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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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量一周4更这样,周末大概率没办法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