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裴昱宁办公室,傅如深终于松了口气。
“没事吗?”
裴昱宁摇摇头。他的眉头不自觉地拧着,半晌才说:“他的左手脱臼了,属于轻伤。如果他真的提起控诉……”
傅如深安抚地捏了捏他的手:“没关系,不是有你这个目击者给我作证吗?”他笑笑,无所谓地说,“大不了停职一段时间。”
“你太冲动了。”
“没办法。”傅如深摸摸裴昱宁的脸,眼里闪动着强压的占有欲。而他的声音却截然相反,轻而温柔:“太生气了。”接着又问,“真的没事?吴洋刚刚那个状态,释放出的信息素浓度应该很高。”
裴昱宁没有错过傅如深眼中浓重的情绪。诚然,Alpha天生有极强的领地意识,向来不吝啬自己的占有欲望。这应该是个会让裴昱宁感到不适的眼神,尤其他的腺体刚刚被另一个Alpha的信息素刺激过。然而很奇妙,当对面的人换成了傅如深,他却没有心生厌恶或厌烦,反而生出一股奇怪的悸动。
他看着傅如深,心绪平复下来,再次摇了摇头。
“吴洋应该暂时不会来了。”傅如深说,“我不会再让他来。”
他没有再说其他,也没有问裴昱宁是否被吓到。他来得很及时,也听到了裴昱宁面对吴洋时的挑衅。或者,说成挑衅并不合适,因为那对裴昱宁来说,只是单纯的陈述事实。
傅如深再一次意识到了,裴昱宁和其他人不一样。和他过往接触过的任何一个Omega,都不一样。
原来徐阳说的“裴昱宁不好追”,是这个意思。他有点恍惚地想。
“你怎么来医院了?”片刻后,裴昱宁问。
“徐医生给我发了诊疗方案,今天是治疗的第一天。”傅如深说,偏过头让裴昱宁看清自己的后颈,“现在我不用再贴强效隔离贴了。我的腺体神经堵塞很严重,徐医生的意思是,先封闭整个腺体,让腺体进入休眠状态,再慢慢依靠外界刺激激活腺体,从而促进神经疏通。“
他说着笑了一声,换了个开玩笑的轻松语气说:“我觉得我现在就像个空有腺体的Beta。”
裴昱宁却以一种不可置信的口吻说:“你打了封闭针?”
“嗯。”
作用于腺体的封闭针与常规的封闭疗法截然不同,它虽然能修复损伤,却不能缓解疼痛,相反,会因腺体的特殊性而给身体带来极大痛苦。腺体神经直接与大脑相连,傅如深现在哪怕只是扭个头,恐怕都会引起剧烈的疼痛。
而后续还要在封闭的腺体上施加刺激来激活它,痛苦只会增不会减。因此不到万不得已,腺体的封闭疗法都算得上是下下之策。
“师兄怎么会用这种方案?”裴昱宁不甚赞同,“他没有别的法子了?”
“没有那么难受。我的大部分神经都堵塞了,痛感不强烈。”
傅如深一边说,一边晃了晃裴昱宁的手,笑道:“担心我啊?”
裴昱宁睨了他一眼,眉头依旧蹙着:“……嗯。”他想了想,又说,“我能改主意吗?我想参与你的腺体治疗。”
傅如深伸出手去,把裴昱宁的眉头轻轻抚平。明明知道裴昱宁没有任何多余心思,他还是忍不住想:他怎么这么会撩人?
“别皱眉。”
他的手心贴在裴昱宁眉梢,手掌边缘不可避免地轻轻擦过对方的眼睫。裴昱宁的睫毛纤长,蝴蝶振翅般轻轻擦过,有那么一瞬间,傅如深觉得自己触碰到了他的心跳。
“现在来不及了,我已经接受这个方案了。暂时失去腺体功能也不要紧,能让你说担心我,我觉得不算差。”
“……”
裴昱宁觉得难以理解,他匪夷所思、又无可奈何地看了傅如深一眼。
“你忙完了吗?”傅如深相当自然地换了话题,“今天不是周医生的婚礼吗?我开了车,我们一起过去。”
他看着裴昱宁表情,好笑道:“你不会忘了吧?”
“……差一点。”
裴昱宁把手从傅如深手里抽出来,开始脱身上的白大褂,“那我们走吧。”
明明白大褂下还穿着衣服,傅如深却喉头一哽,有些无奈而狼狈地移开视线。
*
周落的婚礼定在海边的一间度假酒店,仪式也定在户外。傅如深与裴昱宁来到时,司仪与工作人员正在布置外景。新娘似乎在室内补妆,而周落西装笔挺,正在招呼赴宴的客人。
他眼尖,很快发现裴昱宁和傅如深,冲他们挥手道:“小裴,这边,来这边!”
傅如深只在上次帮裴昱宁办理出院时见过周落一回,他跟着裴昱宁走过去,冲周落伸出手:“周医生,你好,傅如深。上次没来得及自我介绍,不好意思。新婚快乐,恭喜。”
周落也伸出手来,同他握了两握。他笑嘻嘻地,以至于穿着礼服都显得有些吊儿郎当:“没事没事,同喜同喜。”他给两人指了个位置,“你们坐那儿就行。”
两人向周落道了谢,便往周落指的方向走去,落了座。初夏的海边,海风尚且和煦,耳边海岸浪涛声不断,奏出天然的悦耳音调。黄昏逐渐来临,宾客亦慢慢齐聚,伴随一声礼花筒声,婚礼开始了。
傅如深扫了一眼落座的客人们,不出意外地看到了急救中心的成员们。其余大部分是生面孔,但彼此之间都很熟稔,看来也都是医院的职工。他没在其中找到徐阳,问道:“徐医生没来吗?”
“嗯?”
裴昱宁先是疑惑了一下,接着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递到傅如深面前。那是一个群聊,徐阳也在其列。这应当是一个医护们沟通工作的群,傅如深看到徐阳发了临时紧急手术的预约需求,看来是临时有状况,赶不上了。
傅如深想起总是人满为患的生殖科,叹道:“他是很忙啊。”
“生殖科,很正常。”裴昱宁说,“繁衍是动物本能,否则AO的结合比也不会那么高了。”
傅如深不置可否地笑笑。
他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台上。
虽然律法并不禁止,但在当今这个社会中,Alpha与Omega、Beta与Beta,这样的结合才是主流,并广泛受到鼓励与认可。可周落衣冠楚楚站在台上,手里牵着自己美丽的新娘,Beta与Omega,显得那么登对。
周落的婚礼致辞也落不开俗套,他一手握着话筒,一手牵着田恬,视线对着台下某一处,说:“我得谢谢我的一个好朋友,如果没有他,我可能迈不出那一步。他说得对,性别只是一个标签,而爱情不应该被性别禁锢住。”
他没按照司仪指令,而是自发揽过田恬,低头在她唇上吻了一下。他的眼里似乎闪着泪光,却能看出十足幸福快乐:“老婆,我爱你。”
田恬揽住他的脖子,主动凑上去,在宾客满堂前,加深了这个吻。
“嘭——”
礼花筒一声接一声,掌声、欢呼声、祝福声,各式各样的声响冗杂在一起,却不显得喧闹聒噪。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带着诚挚的祝福与真诚的认可。
在这样的场合下,傅如深也难免有所触动。他偏头看向身边的裴昱宁,却发现他的视线根本没在台上,而是看向另一边。
傅如深不由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那是应泊涵,他唇角带着笑,正在亲吻身边的人。
裴昱宁看得目不转睛,傅如深眼皮一跳,从后方捂住了他的眼睛,在他耳边轻声说:“裴医生,非礼勿视。”
“台上不也在亲吗?”裴昱宁被他蒙住眼睛,却理直气壮极了,“周落刚刚说的是应泊涵。”
傅如深想到那一次偶遇,那个漂亮得像娃娃一样精致的Beta。他再次朝那边正吻得缠绵的两个人看了一眼,确定了应泊涵身边那个明显有些瑟缩、但奈何被应泊涵搂着而不得不配合他的人是那个有一面之缘的Beta之后,说:“那不一样,周医生是今天的主角。”
裴昱宁拉下傅如深的手,转回头来,举起眼前的饮料喝了一口,嘟哝道:“知道了,不看他们就是了。”
医务工作者们之间似乎有种别样的默契,这场婚礼略去了敬酒环节,周落与田恬配合司仪玩了几个热场的小游戏,便加入席间,与众人其乐融融地用起晚餐。
傅如深这才发现,裴昱宁和同事之间的关系非常融洽。或者说,急救中心的人都非常和煦,裴昱宁那些所谓的“刺”在这里不值一提。他们也显然都知道傅如深的存在,眼神略带调侃地看向他和裴昱宁时,即便有揶揄,也都是充满善意的。
就像上次猝不及防和姜宣面对面时一样,这一次,傅如深难免又生出了点陪媳妇见娘家人的错觉。
他甚至有点不着边际地想,如果徐阳今天能来,看到他和裴昱宁这样坐在一起,或许会叹口气,然后说你那一针封闭白打了。
他很快把这个想法抛到脑后,回到现实的宾主尽欢之中。
趁着这个机会,傅如深也将急救中心的人认了个全。快要散时,周落走到傅如深身边,哥俩好地搂住他的肩,笑嘻嘻地说:“兄弟加油,努力让小裴成为急救中心贯彻AO恋的第一人!”
傅如深哑然失笑,他看着周落,再一次说:“恭喜你,你和田小姐很般配。”
*
礼毕,傅如深开着车,载着裴昱宁往馥园驶去。
裴昱宁明明没有喝酒,他的脸颊却红扑扑的,一副微醺的模样。他倚着座椅靠背,眼睛看向窗外,在夜色中看到傅如深凝神开车的倒影。
“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他慢吞吞地说。
“嗯?”
傅如深已经开到馥园的地下车库,正看着后视镜往车位上倒车。
“你亲我的时候,”裴昱宁语出惊人,“为什么不动舌头?”
“……”
傅如深手下一个打滑,差点把车撞上一旁的承重柱。他的心在一瞬间跳得飞快,勉力稳住自己,把车停好了,才偏头看着裴昱宁,问:“你说什么?”
“你上次说,如果你说想亲我,我还答应得那么快,你会得寸进尺。”裴昱宁换了个说法,“是指你会换个方式亲我吗?”
傅如深不由笑了:“原来你知道啊。”
“我当然知道,我是成年人。”
“你愿意让我那么亲你?不觉得超过吗?”
“为什么会超过?”裴昱宁有些奇怪地说,“我们不是在交往吗?”
傅如深顿时大脑宕机,他愣愣地重复:“交往?我们?”
裴昱宁理所当然地说:“不然呢?”
傅如深觉得自己的思路已经跟不上裴昱宁了:“……什么时候?我不是还在追你吗?”
“我答应你了啊。”裴昱宁说,“我说了‘好啊’。否则你以什么立场来参加周落的婚礼?”
“……”
傅如深扶着方向盘,愣愣反应了好一会儿,才笑出了声。
他这才意识到裴昱宁说的是对的,原来那个标准回答似的“好啊”就是首肯。否则以裴昱宁的性格,为什么不排斥他的身体接触,甚至三番两次,让自己抱他亲他?
“你笑什么?”
“没什么。”傅如深解开了安全带,“笑我太蠢了。”
他倾身过去,扶住裴昱宁的侧脸,低头吻住了他。
如他所愿,这一次,他动舌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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