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如深坐在办公桌前,一手杵着下颚,一手操纵鼠标,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脑屏幕。
他在看一段监控录像。录像的总时长并不长,他不厌其烦地反复拉动进度条,视线始终停留画面最左侧的一角,那被花车挡住大半的两个隐隐绰绰的人影。
那是陆尤坠楼的三天前,一个陡然变得阴沉的午后,连带着车上的鲜花都染上丝丝阴霾。D市的夏天是雨季,天气总是随性,前一刻晴空高照,而下一刻风雨说来便来。刮起了风,吹得花束们有些摇摇欲坠。
监控拍不到那两个纠缠在一起的人,只能看到男人的西装下摆、镶着精致碎钻宝石袖扣的袖管以及女人纤细苍白的手,在左侧画面的一角里来回地晃动。
空中下起了小雨,雨丝很细、落势也很慢,好半晌才看到花朵颤动一下,垂下一只雨滴。左侧的小角里,女人的手指似乎搭上了那只精致的袖扣,雨滴落下来,打出一丝细小的、一闪而过的光。
转瞬即逝。
傅如深立即为之精神一振,他再次把画面倒回去,一帧一帧地反复观看。他全神贯注,投入其中,直到身前突然传来两声轻咳,他才猛地抬眸,看到局长站在自己桌前。
傅如深立即站起身来,同时关闭了录像,把显示器摁灭。
“局长。”
徐局略一颔首,把手里的材料扔到桌面上。傅如深低头一扫,正是吴洋强制猥亵一案的立案材料。
“这案子报到我那儿去了。当事人和你什么关系?”
和裴昱宁的关系,傅如深并没有刻意隐瞒,但也没有四处宣扬,裴昱宁更是一次也没来过警局。徐局平日里亦没有关心部下恋爱或其他私生活的爱好,因此除了林栩与苏蔷,警局里应当没有其他人知道。傅如深皱了皱眉,不用细想也知道这事是怎么传到徐局耳朵里,心里一阵不耐,但依旧坦诚道:“是我爱人。”
徐局“嗯”了一声,语气稀松平常:“那交给二队,你回避。”
傅如深和刑事案件受害者存在亲密关系是不争的事实,按照规定,他本就应该申请回避。他没有这么做,那么上级对他提出指令回避,是完全合理合法的。
但傅如深依旧当即表示抗议。徐局却叹了一口气,无奈道:“小傅,你要动吴洋,也得考虑一下他爸是谁,有些事不能做太绝。”
他不动声色,食指在案件材料上点了点,轻易就把矛头转到傅如深身上去:“你和吴洋早就因为这个人产生过冲突,是不是?上次把他弄得关节脱臼,这次又是肋骨错位。吴洋惹了事,你非出这口气不可,我可以给你开这个口子,但你不能插手,这也是在保护你,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傅如深沉默下来,他这才知道原来这场背后告状不仅捅破了他和裴昱宁的关系,还把上次医院的事也添油加醋了一笔。他也记得那天在储物间,他冲吴洋腰腹踢的那一脚有多狠。事实上他想做的远不止这些,但这是当时他能做到的全部。
他并非听不懂徐局的话外音,他在指责自己在其中有失偏颇,无法冷静。另一面,他也在反复提醒自己,权力、金钱,这两样东西永远相互勾缠,所谓的正义只能在其中做一个微妙的缓冲。他想要吴洋付出代价,但多的是人前仆后继,来替吴洋承担这个代价。
这不公平,可这个世界本来就是不公平的。
甚至,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他利用自己的职务私下调查吴洋,也不过是这世上许许多多的不公平中的另一种。
徐局见傅如深不搭腔,默认他松了口,便屈指在桌上敲了两下,下了最后通牒:“把材料整理一下,最迟到后天,这案子交接给沈媛。”
*
案件初期的交接总是迅速,第二天一早,相关的材料便到了二队手里。沈媛是二队里唯一的女性Omega,她收了材料,第一件事便是找裴昱宁了解情况。
这是裴昱宁头一次到警局,且是为了配合警方录口供这种事。他接了沈媛电话,本想直接过去,但脑中突然闪过徐阳恨铁不成钢的脸,抿抿唇,选择先给傅如深发了个消息,说自己下午两点要过来。
那头傅如深直接给他回了电话过来,而他正放下手机去茶水间倒热水,回来时才发现了错过了第一个电话。裴昱宁正打算回拨,第二个电话便又进来了。
裴昱宁摁了接听,听出傅如深大概在忙,身边还隐约有苏蔷的声音,好似原本两人正在讨论什么。傅如深示意苏蔷噤声,而后对裴昱宁说:“我来接你?”
“不用,我坐地铁过来。”
“我来接你,一点三十,医院门口见。”傅如深不由分说。
裴昱宁没再坚持:“好吧。”
距离那桩遭遇已过去三天,裴昱宁颈后的牙印消失不见,身体里残留的少量Alpha信息素也早就代谢干净。两人确立关系以来,傅如深原本就喜欢粘他,这下更是变本加厉,哪怕两人上班作息并不对得上,傅如深也非得接送他上下班。电话也来得勤,好似一旦裴昱宁离开他的视线,就又会遭遇什么不测。
一点三十,傅如深准时出现在医院门口。他坐在主驾驶座上,伸长手臂给裴昱宁拉开车门。在裴昱宁坐好低头系安全带时,没能忍住,伸手在裴昱宁已经变得光滑、看不出任何异样的腺体上轻轻一碰。
虽然不明显,但在触到的一瞬间,裴昱宁的身体很短暂地僵硬了一下。
傅如深收回手来,压下心中情绪,倾身过去在裴昱宁脸上轻吻一下:“对不起,不是有意的。你不喜欢,以后不会不经你同意随意乱碰。”
裴昱宁偏过脸来,两人距离很近,间隔不过一根手指。他顺势在傅如深唇上碰了碰,说:“没关系。”
裴昱宁一旦碰到什么心烦事,就会反复蹂躏自己的嘴唇,把它咬得满是伤口。两唇一贴,傅如深便察觉到了,他没有选择加深这个吻,而是用鼻尖蹭蹭裴昱宁的,“别咬自己。”而后坐回去,发动了汽车。
*
沈媛到询问室门口时,脚步一顿,显然没料到里面坐着两个人。
她抱着电脑走进去,在两人对面坐下,扬了扬下巴,说:“傅队?”
这意思很明显,让傅如深回避。
傅如深却说:“受害者是我爱人,我是目击者,我陪他录口供有什么问题?”理直气壮极了。
沈媛无奈抬头,哭笑不得道:“傅大队长,你好歹还是个侦查人员,OK?局长都发话让你回避了。”
“我只是陪同,这不算干涉办案吧。”
确实不算——只要傅如深别乱打岔。但沈媛仍旧担心有不妥,还打算说什么,一旁的裴昱宁开口了:“警官,是我想让他陪着。”
既然当事人都这么要求了,沈媛只好妥协:“那好吧。”她给了傅如深一个眼神,清了清嗓子,开始进入工作状态。
由于双方都很配合,录口供没花太长时间便结束了。即便是回忆并复述自己被强制标记的过程,裴昱宁依旧显得很平静,叙述思维也十分清晰。沈媛做完了记录,又问了一些细枝末节作为补充。她抱着笔记本打算离开,与傅如深擦身而过时,声音很低地对傅如深说了一句:“你家这位,这心理素质有点东西啊。”
傅如深不置可否,只说:“出去了帮我带一下门。”
沈媛“啧”了一声:“办公场所,别乱来啊。有监控呢。”
话是这么说,沈媛还是体贴地给他们留下了足够私密的独处空间。这三天来,傅如深没有问过裴昱宁那天的细节,此刻听着裴昱宁一点一点、事无巨细地复述出来,越是平静如常的语气,越是让他觉得喉咙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似的,难以呼吸。无论裴昱宁的心理素质有多强,那个糟糕的标记也绝对不可能没给他留下任何影响——否则,他就不会把自己嘴唇咬得伤痕累累,也不会在被碰触腺体时,表现出恐惧之下的僵硬来。
傅如深伸过手去,揽住裴昱宁的脑袋,把他往身旁带,让他靠在自己肩上。他偏头吻吻他的发顶:“别再想了,忘了它们。”
裴昱宁想说“我只是配合调查”,但不知为何,还是选择咽回去,囫囵地应了一声。
两人静静依偎,在一个看上去有些不合时宜而显得滑稽的地点,享受片刻宁静。忽的,询问室的门被人打开,来人很急躁,门背哐当一声砸在墙上:“傅队?傅队!”
傅如深眉心一跳,松开裴昱宁,转过身去,对着冒冒失失、咋咋唬唬的林栩,难得有点没好气:“怎么了?”
“……”
林栩看清室内情状,多少也有点尴尬。但事发突然,他挠挠头,硬着头皮上前一步,递给傅如深一个手机:“你看看这个。”
那是发在社交媒体上的一篇长文,作者是一个自称前调查记者的自媒体撰稿人。文章以24年前的SE3799空难事件为噱头,讲的却是一家收养空难遗孤家庭的事。这组家庭是一家三口,原本已有一个Omega孩子,正巧是空难那一日出生的。这孩子上到小学高段,在空难纪念日当天,随同学校到福利院做参观,与因那场空难而成为孤儿、被送到福利院抚养的另一Alpha孩子一见如故,成了好朋友。一来二去,Omega的父母便申请收养程序,将另一个孩子接回家中。两个孩子自此形影不离。再到Alpha成年时,他应征入伍,Omega正念高中,两人仍旧保持密切联络,假期时还会相约见面。不论是养父母、或是其他旁观者,几乎都默认,他们两小无猜、情投意合,将来就该结婚生子,组建另一个美满的家庭。
Alpha在军中表现优异,立功无数,曾创下一年三升的记录。此后,Omega大学毕业,考入部队文职。一天,不知何故,Omega意外发情,急需Alpha抚慰,Alpha却对自己的Oemga置之不理、见死不救,任由Omega情热不退,一度高烧至40度,身体机能出现异常,最终送往医院急救。再后来,Alpha探望Omega过后,不知刺激到Omega什么,Omega选择自杀,一条年轻的、鲜活的生命就此逝去。
笔者在此处插入了不少照片,昏迷不醒、面部做了模糊处理,但依然能看出汹涌情潮、渴望与绝望相互交织的Omega,背脊挺得笔直、而显得有些冷酷残忍的Alpha,和儿子自杀后、悲痛欲绝的父母。
故事讲完,笔者正式发出诘问。他指出,一,死者的意外发情、事后自杀起因皆为蹊跷,部队内部是否究竟认真自查?二,此案最终上至军事法庭,Alpha分明见死不救,明明做爱就能解决的问题,却以“为隔绝不稳定因素,部队禁止AO在发情期间做爱”这样可笑的理由宣判Alpha无责。究竟是事实如此,而是为了保住部队所谓的“功臣”?三,Alpha在事发一年后退伍转业,在执法机关身兼要职,甚至暴力执法、欺压公民,这种人究竟有何资格做警察、做社会的守卫者,难道只因他是个Alpha?
文末,甩出了两份轻伤鉴定,间隔约莫一年,抹去了伤者性别与名姓,但Alpha均在伤者身上留下痕迹,经组织提取鉴定系同一Alpha作为。
这篇文章霎时引起轩然大波。
当两性社会进入六性时代,当人类从濒临灭绝到再度繁衍生息,这看似美好的背后却依旧衍生出更为复杂的矛盾。例如天生占据体能优势的Alpha更容易受人偏爱、更容易在社会上立足,例如繁衍效率低下的AB、BO之间的结合不为人所看好,例如数百年前便存在的生育成本与社会生产之间的根本矛盾依旧没能解决,云云总总,姑且不提。而为了避免重蹈当年人口危机覆辙,加上Oemga的生育效率与后代质量都要远远高于Beta,政府不断出台多项政策敦促鼓励适龄Omega生育,只可惜收效不算显著。如果不是尚有“人权”这块最后的遮羞布挡着,政府曾恨不得将所有适龄的AO都登记在册,并大举开放信息素匹配度检测通路,试图借匹配度高低为名,利用律法规章来提高AO结合比与生育率。这当然遭到了强烈抗议与反对,最终提案被取消,为Oemga维护利益而奔走的人权委员会也是因此而存在。几十年后过去了,这些矛盾也从未消散,从跟帖中就可见一斑。有人骂部队思想顽固腐化,有人愤慨时至今日对Omega的保护仍形同虚设,有人不知其真意,刻意煽风点火挑起AO之间的对立,社交网络上一时热闹非常。
当然,这其中,被骂的最厉害的,还是那个放着发情的Omega不管,连做爱都不肯施舍的、“见死不救”的Alpha。
……
吵到后来,终有人不知有心或是无意,轻易便扒出了Alpha是谁。
那是警局公开的工作人员照片,至此,警局与文中的Alpha,正式被推上舆论风暴的最高点。
那正是傅如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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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带入任何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