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如深都不用看完,就知道这东西出自谁的手笔。他直接拉到最后,看到那两张间隔一年的伤情鉴定报告照片,“啧”了一声,说:“吴洋这个没皮脸的,夏衍那事的东西留到现在?”
他语调很轻松,好像那个被戳着脊梁骨骂到祖宗八代的Alpha不是他一样。况且,这事曝光的,也不仅仅是他个人,更重要的是,是部队和警局背后的声誉和信用。
傅如深自然深知这一点,他见林栩依然表情凝重,安慰道:“放心,部队那边,我已经提前报告过了,晚点应该会有通告出来。至于警局这边……”他沉吟片刻,才继续说,“看徐局怎么处理吧,如果我被停职,”他没把接下来的话说出口,做了个手势,林栩看懂了,是“全部停止,不要轻举妄动”的意思。
林栩大吃一惊,他对傅如深的过往并不十分了解,那篇煞有介事的所谓报道写得煽动性十足,真真假假不可尽信。但更让他吃惊的是傅如深的态度:“你早知道会这样?那你还让他爆出来?停职你都不在乎?”
“早晚的事。”傅如深无所谓地说,“我踢他那一脚踢得太重,迟早会被拿来做文章。”
“哎不是,不是说这事。”林栩看了一旁的裴昱宁一眼,很快收回视线。傅如深刚刚拿着手机浏览文章,裴昱宁就站在一旁,想必也都看了个大概,此刻同样神情肃穆。
“换谁看到那场景都得暴走,要我说,那一脚都算便宜那小子……不是,我是说,傅队,你当年在部队不会真的……”林栩神情古怪,“对自己发情的Oemga见死不救”这句话没能说出口,只化作一句,“啊?”
“死者是我弟弟,我很遗憾。”傅如深表情说不上多么松动,“我也确实应该为他的死负责。”
林栩听得愣住:“弟弟?”
“我养父母家的孩子,不是弟弟是什么?”
弟弟两个字,四两拨千斤地,说清了傅如深与Omega的关系,又撇清了他和Omega的关系。
林栩讪讪地:“噢,对。”他知道傅如深自制力惊人,可细想又不对,如果是弟弟,那傅如深干嘛要承认自己应当担责?
他模糊有了个猜想,但当着裴昱宁的面,聪明地选择了闭嘴,只用微妙的眼神看着傅如深。
林栩这个人,聪明归聪明,办案时自有一套逻辑,总能把案子办得十分漂亮。但有的时候一根筋,不会往深处想,搞不懂俗世社会里那些九曲十八的弯弯绕绕。他眼下就没想明白,部队里的案子、尤其是上了军事法庭的案子,向来都是敏感事件,更有可能涉密,往往是不能暴露在公众视野中的。而那桩事故被这样大剌剌地捅出来,只能说明,是背后另有两股力量在争斗。这是一场他们干涉不了的博弈,傅如深不打算和林栩说太明白,只说:“这事你别管了,横竖是冲着我来的,先做你自己份内的事去。”
林栩刚要抗议,就收到一个警告的眼神,只要讪讪收了话,走了。
好不容易打发走了林栩,下一个火烧眉毛似的来找傅如深的人又换成了苏蔷。她的表情甚至比林栩还要更凝重,但说的却不是那桩部队旧案被曝的事,而是看守所传来的一份文件。
“看守所还不知道吴洋的案子交给二队了,文件发到我这里来了。”苏蔷说,“但已经被批复了。”
傅如深心头顿时涌上一股强烈的糟糕预感。
那是一份取保候审材料,上书案件当事人(按:吴洋)患有妄想症和狂躁症,曾定期接受治疗,病情得到控制,后附诊断结果与诊疗记录。案发时,吴洋举止行为似病发,申请为其做精神状态评估,后附医生评估结论,称其旧症复发,且有加重趋势,系行为限制能力人。由于病情反复亟需治疗,申请取保候审。最后是取保候审申请已得批复,准许其离开。
“啪”的一声,那份文件被狠狠摔到桌上。
“原来他打的是这个主意,难怪准备得这么周全。”傅如深咬了咬牙,声音冻得几乎要结冰,“人呢,放走了?”
苏蔷小声道:“中午就走了。”
平生头一回,傅如深在这场无形的博弈里,体会到蚍蜉撼树般的无力感。不,也不是第一回……在安远选择割开自己动脉,任由生命急速流逝时,他也同样束手无策,无法从与死神的抗争中占得哪怕片刻上风……
他的手紧紧捏成拳头,旋即又松开。
不,不,这次不一样。傅如深垂眸,看向站在自己身边的裴昱宁。
似乎无论发生什么事,裴昱宁都永远八风不动,没有什么能撼动他半分。他很清楚裴昱宁的家世不一般,姜家的名号摆到部队里,即便是最高司令也要给几分薄面。更何况,他的父亲是裴松之。
24年的那场空难,是一场飞行员操作不当造成的人为祸事。那是一个浓雾天,飞机即将着陆时,飞行误判下降高度,已致降落时速度太大,如若不控制,整架飞机都将撞上地面,油箱将会在落地的瞬间轰然爆炸,飞机、财产、生命……一切都将被火舌彻底吞没。
裴松之在伍时,便是王牌飞行员,手里有多个机型的飞行执照。经验与本能让他在飞机开始下降时便意识到不对,千钧一发之际,他将所有规章、所有规定都抛之脑后,亮出自己身份,强硬闯入驾驶室,以极限操作让飞机以极小间隔,超低空滑飞一阵,从而最大限度地实现耗油,最终让飞机在距跑道尽头500米处轰然坠地。他的力挽狂澜避免了全机伤亡,但即便如此,残余的机油在落地后仍旧燃起熊熊火焰。随后,裴松之离开驾驶室,指挥惊慌失措的乘客们离机逃生。最终,全机108人,78人受伤,8人重伤不治,22人当场死亡。
傅如深的父母坐在机翼油箱附近,飞机燃烧时,他们是第一批被烈火吞噬的遇难者,和坚持到最后一刻的裴松之一起,永远留在了那架飞机上。
裴松之是真正的英雄,他去世时,不过32岁。他的妻子刚刚生产不久,与尚在襁褓中的孩子满心期盼丈夫归来,却永远没能等到。
这场吴家与另一方已经拉扯至平衡的博弈中,如果姜家出面,或者曝光裴昱宁的身份,那整个走向都将截然不同。
可是——
裴昱宁察觉到傅如深的视线,也微微仰起脸来,与他目光相对。
裴昱宁是受害者,为什么自己保护不了他,法律与公正也保护不了他,反而需要他背后的权力加入才能推波助澜?傅如深克制不住地这样想,更何况,如果裴昱宁的身份被曝光,遭遇的又是强制标记这样的性侵犯事件,公众又会怎样议论他?
“怎么了?”裴昱宁问。
“……没什么。”
傅如深定定神,不顾苏蔷在场,拉过裴昱宁,把他的手握在手心,放到唇边亲一亲。
“我是不是很没用?”傅如深露出一个笑容,看上去有点发苦,“我现在暂时拿吴洋没办法。”
裴昱宁对此倒不是很愤慨,他像是全然无所谓,甚至说:“那就先不管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暂时没办法而已。”像是想借此来鼓励一下傅如深。
不可否认,傅如深不仅被鼓励到,还被可爱到了。他低头碰碰裴昱宁的额头,声音很柔也很轻,带着微微的笑意:“我会想办法的。”
他很快做出了新的论断,松开裴昱宁,对他指了一个方向:“那是我办公室,先去那儿等我。”
而后对苏蔷扬扬下巴:“跟我来。”
苏蔷跟在傅如深身后,来到警局后侧,一个没有监控、也没有第三人在场的空旷区域。
这一次,傅如深没有跟苏蔷要烟,而是不知从哪儿摸出来一根香烟,自顾自点燃了。
这支烟的焦味比女士香烟的要重得多了,空气中满是尼古丁的气息。
“徐局两头都不想得罪,晚一点,我的停职通知应该就要下来了。”傅如深吸了口烟,“对不起,苏蔷,这事明明跟你没关系,但担子却全都要压到你身上。”
“哪儿的话啊,傅队。”
“林栩太没心眼,不然还能帮帮你。我昨天和你说的事情,既然吴洋现在出来了,他会更警惕,你就要更小心 。”
苏蔷了然地点点头。
“如果可以,我真是不想找他。”傅如深的话开始变得无奈,“得联系一下夏衍。”
苏蔷立刻就听明白了:“你想要他再来做一次证供吗?”
“嗯。”傅如深道,“你去见过陆尤妻子了,对吧?”
苏蔷露出一个有些狡黠的笑:“当然。”她比了一个手势,“我还拿到了点别的东西。”
“很好。”傅如深露出一个赞许的笑容,“三次,足够我们给人委施压了。记得,要匿名。”
“明白。”
*
傅如深的猜测一点没错,两天后的晚间,部队的官方账号便发布了声明,称近期引起广泛质疑的旧案已经过再次查证,调查完整、程序正当,不存在暗箱操作。涉案人已按个人意愿退伍,其转业是个人求职行为,与部队无关。并破天荒地公开了案卷的审理与判决材料。
接着,很快便有顶着律师头衔的人,对公布出来的相关材料进行了逐文逐字的解读。
材料中显示,部队中确实有明文规定,原则上不允许非夫妻关系的AO在发情期发生关系。但如遇特殊情况将会灵活调整,且部队建有专用的隔离房间供AO使用。事件中的Omega意外发情时,Alpha正在外执行公务,接到Omega求救后,他先是联络医生前往救援,部队亦同时安排调用隔离房间供两人使用,但两人是否决定发生关系乃个人选择,部队无权干预。Omega最终得到及时救治,Alpha行为不存在明显过错,不构成立案条件,因此宣判无责。
紧接着,第二份声明也来得很快,是由警局发布的。警方称,该警员确实在抓捕过程中存在一定过度执法的行为,已对其进行批评教育,暂时已做停职处理。
这样一来,部队和警局便双双远离了舆论战场的暴风眼。傅如深依旧留在风暴中心,他很明白上面的用意,也不出所料看到人们对自己的揣测与评价愈发恶意。
他看着这些评论,心里有些漫无边际地想,或许在当时的安远看来,自己确实是见死不救了。
可如果他真的“救”了,会不会又是另一种新的加害?
手机滴一声,打断了傅如深的思路。他接到了来自警局的正式通知,告知他停职15天,后续再议。他便关了手机,扔到一边。
裴昱宁洗完了澡,正擦着头发出来。傅如深坐在沙发上,抬头看到裴昱宁,原先那些胡思乱想全都不见了,他很清楚地意识到,只有面对裴昱宁,他才会有那种强烈的想要拥有乃至侵占的欲望。
他张开双臂,做出一个要抱抱的姿势。
裴昱宁便走过来,面对面地跨坐在他腿上,由着傅如深搂住自己的腰,脑袋往前靠,压着他肩窝,手还抓着毛巾继续擦头发。
他刚洗过澡,身体被热气蒸腾过,处在完全放松状态,身上还残留着点信息素的柑橘味。但傅如深闻不到,他只能闻到沐浴液的清新香气。
不过这对他来说,依旧好闻极了。他揽着裴昱宁,仔细嗅了嗅,深深出了一口气。
“宝贝?”
裴昱宁“嗯?”了一声。
“能不能空一两天出来,陪我去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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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难参考自伊春空难,但裴爸爸力挽狂澜那段是我胡编乱造的,一切为了剧情服务
部队和警局声明也差不多是胡编乱造的,和现实有较大出入,大家只要知道牺牲一个小傅挽救整个集体就可以了(x
小傅好像确实是我写过的最没用的一个攻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