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贺小裴毕业——”
“干杯!”
裴昱宁毕业在即,即便是忙碌指数一级的急救中心,也硬是抽了个空,几个人聚在一起,庆祝裴昱宁的顺利毕业。
说是聚一聚,其实也就是在忙碌的工作告一段落后,就医院附近找了个川菜馆,吃顿夜宵而已。
应泊涵来得稍晚一些,等他到的时候,手里牵了个人。那人乍一看是个漂亮的 Omega,但裴昱宁一眼便看出来,他应该是 beta。
这应该就是他经常在同事们口中们听到的,应泊涵的爱人,钟泠。
钟泠跟着应泊涵坐下来,注意到裴昱宁的视线,冲他笑了笑:“你好,我是钟泠。”
裴昱宁也向他点头问好。
应泊涵便偏头跟他介绍:“这是小裴,裴昱宁,我之前跟你提过……”
接下来的声音隐没在耳语里,裴昱宁没能听到了。他听到另一位同事在叫他,“嗯”了一声,说:“林姐,你说什么?”
林淼是急救中心唯一的女医生,此刻正拿着菜单勾勾画画,闻言说:“小裴,你要喝什么?这儿好像没有牛奶,椰奶可以吗?“
医生作为工作强度极高的职业,绝大多数人都有喝咖啡来提神的习惯。而裴昱宁与众不同,他只喝牛奶,他的储物柜里常备牛奶,早餐要喝,夜里加班也喝。他刚要说“可以”,身旁的周落便哥俩儿好地搭上了他的肩膀,起哄说:“喝啥椰奶啊,我们最年轻的小裴博士毕业了,上酒!今天不醉不归!”
周落身旁的女性 Omega 没好气地打了他一下,说:“你有病啊,待会还要回去值班,喝什么酒?”
这是周落的未婚妻,一个叫做田恬的护士。周落“哎哟”一声,还是嬉皮笑脸的模样:“哎呀,总要让小裴学会长大嘛。“
“我 24 岁了,”裴昱宁认真地反驳,“不小了。”
“好了好了,”林淼出来打圆场,“上次老徐还和我说来着,他们家的自酿米酒不错。今晚谁要值班?周落是吧,那你不许喝酒——”她指了指应泊涵和钟泠,“泊涵和小钟呢?可以喝一点的吧?”
应泊涵点头说可以,“喂,“周落开始抗议,“哪能这样?”
“抗议无效。”林淼和恬恬异口同声,而后林淼又转过来,对裴昱宁笑着说,“米酒,度数很低,要尝一点吗?可以兑点奶喝,让周落去隔壁便利店给你买。”
姜宣曾经一度反对裴昱宁进入医院工作,她认为以裴昱宁可以用“低能”来形容的交际能力,进了医院一定讨不得好。他的性格更适合留在学校,安心做研究。但裴昱宁却表现出了难得的坚持,表明自己一定要上临床,姜宣不得已,亲自来过一趟急救中心,发觉这里确实氛围很好,这才勉为其难地同意了。
裴昱宁对林淼点点头:“谢谢林姐。我会喝酒,不用太顾忌我。”
他说的是实话,他的外公有收集酒品的爱好,每次回老家,总免不了陪老人家喝上一点。
急救中心难得有这样松散的时刻,核心成员齐聚却不讨论工作,而是闲话家常,比起同事聚餐更像是朋友聚会。裴昱宁鲜少参与这样的场合,却难得的适应良好。他举着杯子,附和着众人说“干杯”,喝了一口米酒。这酒确实如店家所言,担当得起招牌的名头,清甜而不腻,香醇而不厚重。他喝得脸颊红扑扑,再次举杯往唇边凑时,被林淼伸手拦了一下:“哎哎,少喝点。”她指指他的脸,“小裴还是喝不得酒,都变成红苹果了。”
裴昱宁眼神清明,认真解释:“我只是容易上脸。”
林淼看他确实很清醒,又摸摸他的额头确认温度,这才放手由他去了。“本来老徐也要来的,结果临时有手术,来不了了。”她说,“老徐最近忙得很呐,都不大见得到。”
林淼说的是徐阳,裴昱宁的直系师兄,也是裴昱宁和应泊涵眼下在跟的一个课题的二把手负责人。裴昱宁听着“嗯”了一声:“他最近好像在负责一个特殊的病人。”
他指的是傅如深,林淼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哦——那个啊。他是有点特殊,听说院长亲自打点过的,病历都是保密处理。”她做了个“嘘”的手势,明显不想多说,又拍了拍裴昱宁的肩,笑了,“小裴也会好奇啊?不过那个病人还是不要太好奇比较好。”
“嗯。”裴昱宁若有所思,点点头说,“我知道。”
酒足饭饱,一席人散了席,裴昱宁和众人说了再见,身体依照惯性,往学校的方向走。他的手机在这时候震动起来,他掏出来一看,是个陌生的号码。
“喂?”
“裴医生?”陌生而熟悉的声音在那头说,“如果打扰到你我很抱歉,因为你还没回来——你今晚值夜班吗?”
裴昱宁脚步一顿。酒精作用下,他的大脑运转有些许迟缓,慢吞吞地反应过来那是傅如深,以及自己已经换了新住处。他嘀咕了一句“是你”,回忆了一下馥园的位置,转身往回走,又补充道:“今晚休息,我马上回来。“
“你在哪儿?”傅如深问他,“我来接你。”
*
傅如深 8 点多回到家,看到玄关处多出来的一双拖鞋,才恍然想起自己多了个室友。
整个屋子一片漆黑,裴昱宁显然还没回来。傅如深换了鞋打开灯,来到客卧一看,就忍不住笑了。
姜宣曾在电话里跟他说,裴昱宁是个直性子,我行我素惯了,经常得罪人而不自知,故而请他多担待。可眼下傅如深看着客卧里整整齐齐码着的箱子和行李,却不大能认同姜宣对裴昱宁的评价。
裴昱宁这一幅随时拎包能走的姿态,不能说是不照顾他人情绪,说成是太过考虑他人情绪或许才更合适。
他看来真是一点都不想“麻烦”他。
傅如深退回身来,转去卫浴冲了个澡。他擦着头发出来,打开电视,随便找了个电影看。
可等电影快结束了,也没见裴昱宁有半点要回来的样子。
傅如深想了想,给裴昱宁打了个电话。他听到对方那句迷糊的“是你”就忍不住又想笑,最后鬼使神差地说:“我来接你吧。”
等傅如深在医院附近的公交站台上接到裴昱宁时,他又一次觉得,这个人和姜宣口中的“宁宁”完全不像一个人。
因为今天答辩,裴昱宁特意收拾过自己,穿了身浅灰色的西装,头发也抹了发蜡,服服帖帖地顺在脑后。他本来就年纪小,长相也显小,白天那样的打扮总算让他看上去有那么一点博士毕业生的样子。现在一整个白天过去,他的头发已经不那么听话了,刘海耷拉下来遮住额头,脸颊红扑扑的,在那身质地良好的西装衬托下,反而显得有点不伦不类。他听到鸣笛声,抬眼望过来。
——活像一个偷穿哥哥衣服的高中生,柔软无害,天真无辜,但又很诱人。
傅如深坐在驾驶座上,倾身过去,伸手把另一侧的车门打开了,言简意赅:“上车。”
裴昱宁从善如流,上了车给自己系好安全带,对傅如深说:“谢谢。”
傅如深鼻尖动了动,一边打方向盘调头,一边问他:“你喝酒了?”
裴昱宁“嗯”了一声。
就只有短短的一声“嗯”,没有任何其余解释,傅如深实在没忍住,“哎”了一声,笑了。
裴昱宁这才看过来,他的眼神很清明,酒精作祟下有些水汪汪的:“你笑什么?”
“没什么。”
“笑你可爱”这种话显得太轻佻,傅如深一时说不出口,只清了清嗓子掩盖住笑意,换了个话题,“你没存我电话啊?”
经他提醒,裴昱宁才拿出手机,把傅如深的号码存进通讯录。米酒度数不高,但后劲很大,裴昱宁喜欢这种甜滋滋的酒,一时没忍住喝多了,现在脑子里沉沉的,让他只想睡觉。
他这么想了,也这么做了。他嘀咕了一句“存好了”,就闭上眼,靠在车座上,相当安心地睡了过去。
傅如深听着身边人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而迟缓,不由分了个眼神看了一眼,余光瞟见裴昱宁安宁的睡脸,又笑了。
裴昱宁在这种时候,更容易让人识别他的Omega身份。而一个 Omega 在刚认识不久的 Alpha 面前这么不设防,换做别人(特指夏衍),傅如深免不了要以为对方是在欲擒故纵。可面对裴昱宁他就完全不这么想了。那天在急救电话里,裴昱宁分明表现得对自己的说辞深信不疑,却转头就报了警;眼下他这么大喇喇地睡过去,可能就真的只是单纯犯困而已。
当车子驶进停车位停好后,傅如深一偏过头,就看到裴昱宁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安静地盯着他看。
傅如深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又一次找到了探究与好奇。
他偏了头,大方地和裴昱宁对视,问道:“裴医生,你干嘛这么看我?”
裴昱宁显然没有完全清醒,他的眼睛缓慢地眨了两眨,话也同样:“……嗯?”
傅如深换了个问法:“很好奇我?”
这句话裴昱宁听懂了,他眼睛里藏不住事,有点惊异对方如此敏锐似的讶然,承认得倒很大方,轻轻点头说:“嗯。”
“好奇什么?”傅如深循循善诱,“你可以直接问我。”
裴昱宁不知道想到什么,弯着眼睛笑了一下,然后慢吞吞地说:“不能好奇你。”
“为什么不能?”
“因为你很特殊,太好奇可能会惹麻烦。”
裴昱宁说着,视线从傅如深的脸一路游移到脖颈,虚虚看着隐藏在发尾的腺体,咬住了自己的嘴唇。他盯着那里不动了。
傅如深伸手覆住自己的腺体。他并没有释放信息素,但腺体作为一个承载太多意义的特殊器官,也禁不住被一个异性这样打量。
“怎么了?”
裴昱宁没有作声,他目不转睛看着傅如深的腺体,像在上次在实验室那样,蹂躏了半晌自己嘴唇后,视线逐渐下移,最后停在傅如深下半身,接着停住不动了。
“……”
这走向愈发诡异而莫名其妙,饶是傅如深也不由愣住了。如果换别人——尤其还是一个Omega,先是盯着自己的腺体看,再是盯着自己的某个部位看,他可以直接断定对方在试图骚扰他。可那个人一旦换做裴昱宁,即便他的目光充满好奇,就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终究没控制住,喉结上下滚动,声音也低哑了几分:“……你在看哪儿?”
“嗯?”
裴昱宁的声音显得很无辜,似乎丝毫不认为自己的目光不合时宜,对别人来说可能会造成冒犯。事实上,即便看的位置不太对,他的眼神也很无辜,好像他盯着的东西不是对方的隐私部位,而只是块平平无奇的木头似的。
“为什么这么盯着我看?”
而裴昱宁却浑然不觉,直到傅如深率先败下阵来,不甚自在地动了动腿,他才终于恍然梦醒般,移开视线,转而看向空荡荡、昏暗一片的地下车库,自言自语似的嘟囔:“腺体明明正常,为什么不会勃起?”
他声音很轻,傅如深没听清楚:“什么?”
裴昱宁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相当自然地答非所问:“好困。”
“……”傅如深只好说,“就快到了,上楼就能睡觉了。”
裴昱宁“嗯”一声,他解开了安全带,自顾自摇摇晃晃地下了车。他倚着车门,甩了甩头,好像这样能让自己清醒一点似的。接着他开始迈步往前走,全然不顾身后还有个傅如深。
傅如深又好气又好笑,下车几步跟了上去,问他:“你知道怎么上去吗?”
裴昱宁闻言回过头来,以一个匪夷所思的眼神扫了傅如深一眼:“你不知道自己家在哪儿吗?”
他往前的脚步没停,这一回头,险些撞上前面的承重柱。傅如深脱口说出一句“小心”,条件反射伸手拉了他一把。裴昱宁猝不及防,脚下没停,被这一拉拉得一个踉跄,朝傅如深这个方向跌过来。两个人的距离瞬间缩短,裴昱宁的胳膊撞上了傅如深的胸膛,脚下不稳,又被傅如深伸长了另一只手臂去托着他的手肘,这才在扶持下站稳了。
这像个若有似无的,若即若离的拥抱。
在Omega中,裴昱宁的身高算高的,但依然仅仅到傅如深鼻尖。他的身体也带着Omgea特有的柔软,不可避免的,傅如深闻到了裴昱宁身上的米酒味。和掩盖在酒精下的,淡淡的信息素味道。
这只是单纯的信息素外溢,没有任何暗示或引导信息,傅如深却感觉到后颈的腺体突兀地跳动了一下,带来一阵燥热,让他有一瞬间的心猿意马。
——怎么会这样?
傅如深一顿,随即便松开了手,若无其事地与裴昱宁拉开距离,语气也很平静:“看路。”
裴昱宁“哦”了一声,见傅如深越过了自己在前方带路,便乖巧地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地往前走。
夜晚的底下车库一片昏暗,周遭都是连绵的静谧。偶尔拂过的穿堂风带着凉意,让傅如深彻底冷静下来。
这么容易就被Omega无意识释放的信息素吸引,对他来说是件久违的事。他想自己可能是禁欲太久,才会让向来听话的腺体变得有些蠢蠢欲动。
他带着裴昱宁一路无话地回到家。
裴昱宁看上去确实醉得彻底,他两眼无神,进了门就游魂一样地径自飘进客卫,开始自顾自洗漱。
傅如深站在客厅,略显犹豫,然而他犹豫不过几分钟,就听到客卫传来乒哩乓啷的响动。
这下没得选了。他走进去一看,看清室内情状,就忍不住笑了。
“哎——”
他不知道裴昱宁怎么会困成这样。不过刷牙的功夫,裴昱宁哪怕还在站着,那双漂亮深邃的黑眼睛却紧紧闭着,一副睡死过去的模样。他手里的电动牙刷掉在地上,无助地发出“滋滋”声。
罪魁祸首被牙刷坠地的声响砸醒,迷迷瞪瞪地睁开了眼,他蹲下来,正要去捡那根可怜的牙刷,另一只手先他一步,将它捡走了。
傅如深搀着他的肩膀,把他站得歪七扭八的身体扶正了。碍着姿势,傅如深下颌处便是裴昱宁的耳朵尖,他在他耳边问:“能站稳吗?”
这个不知道该说是醉鬼还是困死鬼的家伙含着满嘴泡沫,眼神向上,迷惘地睨了傅如深一眼。
明明是个没什么特殊意味的眼神,傅如深却觉得那像一把小钩子,在自己心口恰到好处地轻轻勾了一下。他一顿,接了一杯清水凑到裴昱宁唇边:“漱一下。”
裴昱宁半倚着傅如深,乖乖依言做了。傅如深则关了电动牙刷,又打湿了一块毛巾随意地给他擦了两把脸。裴昱宁迷蒙着眼任由摆弄,傅如深见他眼皮上上下下地打架,哭笑不得道:“你有这么困吗?”
“困死了。”裴昱宁又打了个哈欠,无辜地嘟嘟囔囔。
有的人确实一喝多就容易犯困,而从气味上来看,裴昱宁喝的应该是种后劲比较大的米酒。但像裴昱宁喝醉便困成这样的,傅如深也是第一次见。他知道这个家伙此刻是指望不上了,叹了口气,搀着裴昱宁往客卧走。刚把裴昱宁放到床上安置好,他便自然而然地拉过被子蒙住头,将自己裹成一团,迅速睡过去了。
傅如深怕他闷着,往下拉了拉他手里攥着的被子,让他露出完整睡颜。他睡得沉而恬静,呼吸绵长。
这样的裴昱宁显得更加无害,柔顺、温顺,甚至有些可爱,更像一个Omega应该有的姿态。
傅如深抱臂看着他,有些无奈地自言自语:“一点防备心都没有。”
空气中再次蔓延起那股清淡的信息素味道,证明主人已经陷入沉睡,无意识地释放出少量信息素。它很淡,淡得傅如深辨不清它究竟是什么味道。
傅如深随即站直了身体,伸手摸向自己的腺体。与先前不同,那里泛着正常的体温,也没有不安躁动,感觉不出有什么异常。
这才符合常理,但它的主人却不这么认为,他自言自语似的说:“……得买点抑制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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