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昱宁搬离了馥园。虽然傅如深走之前对他说这套房子随便他住,但在傅如深离开两个礼拜之后,他终究还是搬了出来。
老房子已经被姜宣交给中介出售,裴昱宁一时无处可去,好在应泊涵有一套小公寓空着,便借给他暂住了。
急救中心几乎人人都知道他分了手,但没人敢去问他个中缘由。裴昱宁看上去还是和往常无异,工作、实验,交到手里的任务他完成得依旧出色。他日常往返家与医院两点一线,规律而又简单。
日子仍旧按部就班,就好像什么都没有改变过。
姜宣意外得知裴昱宁分手的消息,特意没有事先打招呼,从首都飞来看他。他看上去一切正常,但话较之以前明显变得更少,看得姜宣心中满是难过。
这个孩子自小早慧,沉着不似孩童。大一点更是仿佛不食人间烟火,一转眼长到现在,竟好似从未有所改变。她上次与他说的话似乎并没有被他真正听进去,那层透明屏障始终将他层层严实包裹,让人看不清他的心。
“我努力试了。”他对姜宣这样说,“可我失败了。”
姜宣沉默着搂过他,把他抱在自己怀里。她情愿他撕心裂肺地哭一场,也好过这样麻木不仁。
很快时间来到元旦。新年伊始,裴昱宁留在医院值夜班。他坐在值班室里看文献,夜晚四周寂静,却忽然听到有人惊讶的欢呼声传来。他抬起头,值班护士倚在门边看他,眼里亮晶晶的:“裴医生,下雪啦!”
裴昱宁偏头看向窗外,果然看到细小雪花混着雨滴洋洋洒洒落下来。D市市内极少下雪,是以连住院病人们都被感染兴奋,纷纷聚在院中看夜雪。这里靠近市中心,伴随落雪,隐约还能听到市区跨年的礼花声,相伴相承,反倒叫素来冷寂的医院变得热闹温暖起来。
裴昱宁没有出去,他坐在椅子上,放下了手中的平板,调转方向对着窗外,静静看着院中小雪纷扬,与脸上洋溢兴奋快乐的人们。
——“希望你以后想起雪来的时候,会是美好的记忆。”
鼻尖仿佛嗅到一股殊凌雪香,他却像是被什么尖锐东西刺破心脏,痛得他脸色发白,一瞬间弯下腰去。
“指标一切正常,没有产生器质性病变,考虑是心因性引起的心悸。最近工作上有什么较大压力吗?”
医院的心理咨询室里,裴昱宁安静坐着,对面的咨询师手里握着一沓报告,正仔细翻阅。
“没有。”
“生活中呢?”
良久沉默过后,裴昱宁终于答:“我几个月前分手了。”
他简短描述了这段不算长久的感情经历,在咨询师谨慎问及分手理由时,也给出了与傅如深相同的答案。
咨询师若有所思:“可你似乎并不能放下这段感情。”
“如何定义‘不能放下’。”
“你会想起他吗?”
“会。”裴昱宁很诚实,“我会梦到他。”
“你不认为你爱他吗?”
“我不知道那究竟是爱情,还是基因操控下的错觉。”
春节,裴昱宁回首都过年,意外在陈副家见到傅如深。
也不尽然是意外。在看到傅如深的刹那,裴昱宁便了悟了:陈副对傅如深有知遇之恩,他过年登门拜访才是正常。
几个月不见,他看上去没什么太大变化,晒黑了不少,皮肤显出长期在干燥环境下的缺水表现来,即便如此仍然不掩五官出色英俊动人。他正在和陈副聊天,姿态放松而随意,脸上挂着温和笑容。他注意到裴昱宁目光,顺着看过来,看清是他时有短暂的一怔,而后冲他礼貌地微笑一下,轻点头致意。
而后他便收回视线,再也没有往裴昱宁这个方向看一眼。
他们都留在陈副家吃晚饭。不知主人有意无意,总之他俩被安排坐在邻座,可即便这样裴昱宁也没能找到和他多说几句话的机会。或者说,即便他有千言万语,在此刻也不知该与傅如深说什么。
傅如深倒是一切如初,对他说声“好久不见”便开始专心用餐。裴昱宁也只好埋头对付自己面前的吃食。流产之后他的胃口一直不算好,此刻吃得心不在焉,心想厨子手艺一般,不如傅如深。他心思不受控制往身边人身上飘,因离得近,他闻到傅如深身上雪香以外的另一种味道。
他不由停下筷子,又仔细嗅了嗅。像是茶花香味,很淡,但存在感十足,细细密密裹在雪香之下。
——那是Omega信息素的味道。
裴昱宁一瞬间更觉得胃口全无。他放下筷子,扭头看向傅如深,傅如深注意到他视线,偏头看过来,对上他古怪神色疑惑挑挑眉。
两人沉默对视片刻。裴昱宁复又执起筷子,佯装无事收回视线。他神思恍惚想,原来爱意收回可以这样干脆。他们分手已经三个多月,确实已经足够他建立一段新关系。安远、夏衍……世俗意义上优质的Alpha身边从来不缺对他有意的Omega。
当晚裴昱宁便做起噩梦来。他梦到傅如深结婚,牵着未婚妻到他面前邀请他参加婚礼。梦里他看不起他未婚妻的脸,只有茶花香味异常清晰。他们十指相扣,脸上笑容幸福灿烂,眼中似乎只看得到对方。
画面调转,他看到傅如深单膝跪在那人面前,温柔而又怜惜亲吻她微微隆起的小腹。徐阳不知为何会在这时出现,他手里拿着一份报告,严肃对傅如深交代孕早期注意事项。
裴昱宁脚下陡然一滑,像是被什么绊了一跤。他摇摇晃晃站稳,感到腹部一阵异样坠痛,低头看到地面血迹斑斑,猩红刺眼地骂他:凶手!
裴昱宁大汗淋漓从梦中醒来。他浑身被冷汗浸透,心跳异常剧烈,胸闷气短难以呼吸,他张大口拼命喘息也难以驱赶那份难言窒息。他抚住心口,在急促喘息间,不知不觉落下泪来。
“匹配度于你而言没有任何正向意义吗?”
“它在干扰我的判断,让我像动物一样不能思考。”
“你恐惧本能吗?”
“我厌恶失控。”
“所以你不想要那个孩子?”
咨询师的问题总是尖锐而且突兀。裴昱宁短暂沉默一下,而后说:“它在意外之外,我没有自信能对它负责任。”
“那为什么不和他说实话?”
“只有那样说,他才会死心,放弃那个孩子。”
“你是故意的。”咨询师了然,“你知道那样说他会伤心吗?”
“我知道。”
咨询师停下了询问。她拿起水杯的杯子,缓缓啜饮一口冷掉的咖啡。裴昱宁闻到味道,鼻尖动了动,有些恍惚,又有些怔松地说:“他也喜欢喝咖啡。”
“是吗?”咨询师放下杯子,用一种轻松的语气问:“那你喜欢吗?”
“不太喜欢。太苦了。”
咨询师笑一下:“加点牛奶就没那么苦了。”
“……”
他们再次进入一股短暂的沉默对峙里去。咨询师敏锐极了,她把裴昱宁点点表情变化尽入眼底,而后再问:“你爱他吗?”
“……”
裴昱宁坐在椅子上向后靠去,疲惫闭上双眼,避开咨询师的目光。
咨询师静下片刻,看向自己手中的记录。她用笔尖在纸上勾画,谨慎地换了个说法:“你想看到他那么伤心吗?”
裴昱宁动了动唇,嗓音低哑得几乎要听不见。
“他很伤心。所以——他已经放弃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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