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纺的父母没能活下来。
基米尔想带着他们一起离开,于纺的母亲却摸过敌人的枪,一枪打死了丈夫,紧接着自杀。
开枪之前,基米尔只来得及捂住温郁的眼睛。
Z国军队清扫了镇上的M国士兵,基米尔抱着温郁,一直遮着他的眼睛,不让他看那些杀人场景。他将温郁抱回于纺他们藏身的山洞,山洞里还有不少逃出来的平民,军人们穿梭其中。
于纺和万荣刚一看到温郁,就大哭着扑了上来。
“你没事吧,呜呜呜,吓死我了!”于纺死死搂住温郁。
“我爸爸妈妈呢?你找到了吗!找到了吗!”万荣抓着他的胳膊用力晃。
于纺也惶急地看向温郁,对他的回答期待又恐惧。
温郁的眼神在他两人脸上逡巡,一双银灰色的漂亮眼睛茫然地眨着,不知所措。
怎么办?是直接告诉他们真相,让他们从今以后都沉浸在失去父母的悲伤当中,还是给他们一个渺茫的希望?
温郁才十岁,就被迫进行了这样痛苦的思考。
最终,他闭闭眼睛,心一横,道:
“我没找到叔叔阿姨他们,他们应该已经被救走了。”
恐怖的真相还是由他一个人来承担吧。
他也,不敢面对说出真相的后果。
于纺听完,呆呆地一屁股坐下,惶然极了。万荣却是突然暴怒,抓住温郁的领子,朝他大吼:
“你说过要帮我找到我爸妈的!你这个骗子!我这么信任你!早知道这样不如当初我自己去找!!”
他将温郁推倒在地,然后拔腿就往山洞外跑去。
“万荣!回来!”
万荣刚跑到洞口,一个对孩子来说,像城墙一样高大的男人挡在他面前。
“你,你让开……”万荣有点害怕,抹着眼泪,“我要去找我爸爸妈妈……”
基米尔不说话,只是挡在小孩的去路。
旁边的一个军人看见了,赶紧跑来哄孩子。
柳文杨蹲在万荣面前,好声好气道:“好孩子,你爸爸妈妈会没事的,我们都会帮你找的。外面有很多敌人,出去太危险了。相信叔叔们,在山洞里等好消息好不好?”
边哄边轻轻把孩子往里面推,万荣晕晕乎乎地就被他哄了回去。温郁小心翼翼地将他家的全家福递给他,万荣撇了撇嘴,哭得更厉害了,夺过照片蹲到角落里抹眼泪去了。
温郁不敢触万荣的霉头,和于纺瑟缩在另一个角落里。他轻抚着于纺的后背,眼睛却一直往基米尔那里瞟。
于纺问:“他好帅,鼻子好高,是少数民族吗?”
温郁说:“应该是斯拉夫族吧。”
Z国是个多民族国家,斯拉夫族整体战斗力又很高,军队里有灰蓝眼睛的人不奇怪。
于纺:“你认识他?”
温郁点点头,又摇摇头:“他救了我。”
于纺哦了一声,发了会呆,接着说:“那你得报答他啊。”
“是的,”温郁认真地点点头,“我会的。”
“我爸说,如果对方是你的救命恩人,而且比你年龄大很多的话,你就得认ta当父母。”
“可他看起来只比我大十来岁。”
“那也是爹。”
温郁抬头看了看远处的基米尔,咽了咽口水:“他要是不愿意怎么办。”
于纺:“那你就死皮赖脸地缠他啊。他是军人,可以保护你的,这么好的爹,干嘛不认?”
如果……他能做自己的爸爸的话……
温郁有点雀跃了,刚才还哭得发红的眼睛迸出亮光。小孩对于苦难没有太深的体会,注意力很容易被转移。
他从地上蹦起来,转头对于纺说了一句:你说得对。然后扑腾着两条小短腿跑向基米尔。
基米尔正在通讯设备里指挥其他人,安排难民的护送工作。突然感觉腿上贴上了一个软绵绵的东西。
低头一看,他刚才救下的小孩正坐在他的脚上,两条肉乎乎的小胳膊紧紧抱着他的腿,仰着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小孩红着脸,犹豫了一下,然后像是鼓足了勇气,嘹亮地喊了一声:
“爸爸!”
基米尔:?
他宕了一下机。
柳文杨注意到这边,惊奇地走过来看,打趣道:“基米尔,什么时候认了个儿子?”
基米尔皱皱眉,抬腿踢了踢,想把小孩晃下去。谁知这小子像八爪鱼一样,四肢紧紧缠着,根本晃不掉。反而跟荡秋千似的,兴奋地睁大了眼睛。
“好玩。”温郁拍拍他的小腿肚,眼睛发光,“再来。”
基米尔:……
柳文杨捧腹:“哈哈哈,多可爱的小孩啊,长得真水灵。你就收了当儿子吧,反正我看你这性格这辈子也讨不到老婆。”
基米尔不回答,弯腰抓住温郁的胳膊,把他往下一扯。
温郁嗷得一声就被扯下来了,抱着胳膊坐在地上,疼出了眼泪。
柳文杨急了:“基米尔你他妈有病吧,这么小的孩子,你用这么大劲儿干嘛?扯脱臼了吧!”他赶紧蹲到温郁身边,哄着“不疼不疼啊,叔叔待会儿帮你揍他。”然后尽量小心地,帮他把胳膊接回去。
温郁委屈坏了,泪珠子啪嗒啪嗒地掉,沿着婴儿肥的小脸蛋滑落到地上。一双银灰色的眼睛哭得通红,看着要多可怜有多可怜。也不哭出声,就安安静静地掉眼泪,一下一下哀怨地瞅着基米尔。
基米尔内疚了,他没想到小孩是这么脆弱的生物,他只是轻轻扒拉一下而已……
但他也只是伸手摸了一下温郁的脑瓜,以示安抚。
柳文杨骂道:“道歉会死?”
基米尔犹豫了一会儿,被温郁幽怨的小眼神越看越心软,终于还是开了口:
“抱歉。”
温郁马上破涕为笑,露出小豁牙,再次扑上去抱住大腿,张嘴就喊爸爸。
*
军人经过战斗,将周围清出了一道撤离路线,准备第二天安排难民们向内陆撤退。于是难民们在山洞里凑合了一夜。
然而这一夜却出了事。
山洞尽头有一个极小的洞,成年人根本不可能钻过去,那里也就没有人看守。万荣却在夜里钻了出去。等大家找到他的时候,发现他已经溺毙在山沟的河里,手上还抓着那张全家福。
小小的尸体被泡得肿胀,两位军人将他用毯子简单裹了起来,抬到深山里草草埋上,他父母的尸体尚未收回,连把他们一家三口埋在一起都做不到,只能将那张泡烂的照片放进他的坟茔。
温郁看着毯子里露出的手,面色惨白。他知道,万荣是想去找爸爸妈妈。
巨大的愧疚和自责攫住了他幼小的心脏。
如果他告诉万荣真相,告诉他,你的爸爸妈妈其实已经死了,他是不是就不会半夜偷跑出去找父母,也就不会死了?!
都是他的错。是他害死了万荣。
那现在,他要不要告诉于纺,你的父母也死了,你千万不要自己去找?
那万一于纺本来没打算去找,知道父母过世之后反而难过得死掉呢?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都是他的错。
温郁脸上毫无血色,瞳孔颤抖,正在崩溃的边缘。灰色的大雾在他眼中弥漫,这几天可怕的经历,再次成为幻象,攫取着他的神志。
突然,面前的尸体被挡住,一张极英俊的、成熟男人的脸出现在他面前,深邃的眼睛直直地看向温郁,双手搭在他肩膀上轻轻晃了晃。
“看我。”
温郁的双眼终于有了聚焦,呆呆地望进那双冷冽透蓝的眼。
低沉的嗓音响起,混合着说话时胸腔的共鸣:
“不怪你。你做得是对的。”
只需这一句话,温郁近乎崩溃的神志就得到了救赎。
他伸手搂住基米尔,滚烫的眼泪沿着他的脖子,流进他的战斗服里。
埋葬好万荣之后,人们在军人的安排下依次上车准备离开。于纺寻找着温郁,却看到那位寡言的军人向自己走来。
温郁藏在角落里,扒着墙偷看二人的谈话,他看见于纺先是发愣,紧接着嚎啕大哭。他知道基米尔代替自己,告诉了于纺她父母死亡的消息,只隐去了他们死前的遭遇。这本来是他的任务,他却因为太过怯懦,而选择了逃避。
他为此感到羞愧,却也为有人愿意站到他面前,为他挡下责任和痛苦,感到无比的安心和幸福。
*
温郁陪着于纺,轻轻抱着她,安抚她的情绪。直到最后一辆运送难民的车要发出了,才把于纺送上车。他自己不愿意回去,挂在基米尔身上不下来,最后还是被基米尔硬扯了下来塞进车里。
卡车车厢里挤满了人,却十分安静,只有压抑的啜泣声不时传来。
人们看不见外面景色的变化,却能从高速移动的失重感和汽油燃烧的味道中,意识到,他们正在远离自己的家乡。
从此之后,大家都是没有家乡的人了。
于纺和温郁缩在车厢角落,各自无话。
女孩已经哭累了,抱着腿,无力地靠在车厢壁上。她展现出了这个年龄段少有的坚强,也许在基米尔亲口告诉她之前,她就已经猜到了真相,做了不少心理准备。她苦笑着对温郁说,失去父母的人这么多,凭什么就她要死要活的呢。
温郁沉默了一会儿,说,痛苦的人多,不代表你的痛苦就要被忽视,个人的痛苦不会被众人均摊。
于纺眨巴眨巴眼,提提嘴角:“你像个大人了。” 战争逼迫着他们长大。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
车厢晃动,能感受到路很难走。远方的炮火声传来,每响一次,人们就要发出低低的惊呼。死亡的恐惧一直跟随者他们。
温郁第一次感受到强烈的分离焦虑。脑海里不断出现基米尔英俊冷酷的面容,他回忆着他干燥的大手和温暖的怀抱,身上一阵阵发冷,每一处都渴求着对方再抱抱他。
于纺就像知道他心中所想一样,道:“你是不是想他了。”
温郁有点脸红,明知故问:“谁。”
“你干爹。”
“不是干爹,”温郁小声反驳,“就是爸爸。”
“他答应你了吗?”
“……还没有。”
“所以你想不想他。虽然他还没有答应你,但是在你心里他已经是你的爸爸了吧。”于纺带了一点哽咽,“没有人会不想自己的父母的。”
温郁没吭声。他蜷缩地有点难受,想伸开两条腿。但车里密密麻麻坐满了人,连一个孩子伸展的位置都没有。
“你说……我还能再见到他吗?”
于纺想了想:“不好说。他是军人,军人很容易牺牲。”
“那怎么办?”
“你去找他,别让他死。”于纺认真道。“万荣不就去找他父母了吗?但是他不知道他父母在哪里,所以他死了。你知道你爸爸在哪里,你可以去找。”
说完,她又开始掉眼泪,真心实意道:“要是他死了,你一定会后悔自己没去找他的。”
温郁恍然。是啊,如果基米尔死了,他一定会后悔自己没有去找他的。但是如果是他温郁在路上死了,就没关系,因为基米尔并不在意他。
他在这一刻突然理解了万荣冒死去找父母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