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Z国军人在基地周围巡逻时发现了温郁,并把他拎回基地。所有人都震惊了,柳文杨冲上前,上下检查小孩脏兮兮的身体,确保他没有受伤。
“你怎么找过来的?!”他们早就换了基地位置,不在山洞里了。
温郁有点害羞,也有点怕,他没想到大家会是这个反应。挠挠头,小声道:“就,一路摸过来了。我回到山洞,发现你们不在,就猜想会在这个地方。”
“为什么?”
温郁眨眨眼,心说这不很显然吗:“这里高,还有树林能遮挡视线,周围也有很多水……我其实也没找到,只是正好遇到了巡逻的叔叔。”他说不上来这些条件有哪些好处,但他觉得就应该选择这样的地方停军。
柳文杨的表情像吃鸡蛋被噎着了:“那你一路上没有遇到什么敌人?”
“遇到了。”温郁点点头,柳文杨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他们我要走的路上停了下来,我就趴在草丛里等他们离开。”
“等了多久?”
温郁想了想:
“一天一夜。”
柳文杨差点晕过去。
温郁听到脚步声,一抬头,看见基米尔正大步向自己走来。
他眼睛亮了:“爸爸!”
然而,基米尔走到他面前,伸手给了他响亮的一巴掌。
温郁直接被打懵了。
泪水马上不要钱一样涌了出来,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抹得黑乎乎的小脸被眼泪冲出两道白沟。
“不哭不哭,不哭不哭。”柳文杨赶紧心疼地给他抹眼泪。满是枪茧的手在细腻的脸蛋上摩擦,刚被眼泪洗白的小脸蛋被他蹭红了,疼得温郁眼泪掉更多了。
但是温郁现在没有心思管柳文杨的糙手,他眼巴巴地看着基米尔,想像之前一样等到他的道歉。然而基米尔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灰蓝眼睛里燃烧着怒火,接着转身走了。
“完了,”柳文杨小声道,“有人要倒霉了。”
基米尔发了一场大火,基地的氛围变得压抑,一整天都没人敢靠近他。他打电话将护送难民的军人,下到司机,上到司机的上司,全都骂了个遍。柳文杨表示,别说这么大火了,他都没见过基米尔说这么多话。
基米尔想让人将温郁送走,但侵略者突然发动大规模进攻,战事吃紧,现在送走实在危险,只得让他暂时留在基地里。
温郁为自己能够留在这里小小地雀跃了一下,接着就陷入了“爸爸生我气了”的惶恐中,想接近基米尔,又被他的气场所震慑,只能亦步亦趋地远远缀在他后面。
军人们正在分析沙盘,柳文杨突然笑道:“基米尔,你多了个小尾巴。”
基米尔转头,看见门口一个探头探脑的小脑袋,正好奇地巴巴往里瞅。
有人调笑:“你儿子来找你了。”
他走到温郁面前,温郁仰头,小声喊了声“爸爸”。
基米尔伸出一根手指,抵在他额头上,轻轻一点,温郁一屁股墩儿坐倒了。基米尔趁机把门关上。
他走回沙盘边:
“继续。”
其他军人们嘘声,纷纷谴责基米尔毫无爱心,居然能面对一个这么可爱的孩子而毫不心软,简直不是人。
*
大家平时都很忙,只有柳文杨有空还来关照一下温郁,忙里偷闲带着他玩。温郁平时表现出来的敏锐、聪慧,以及强大的空间记忆能力,都让柳文杨心惊。后来他还发现,他那双稍显特别的银灰色眼睛,有着极强的视力,甚至在漆黑的夜晚,也能做到无光远视。
他产生了一个想法。
夜晚,柳文杨找到基米尔。基米尔正在白炽灯下看军事情报,灯光在他高挺的鼻梁上投下阴影。
“跟你说个事儿。”柳文杨在他面前坐下。
“什么事。”
“温郁那孩子……”
这个名字一出口,基米尔马上抬起头看向他。
柳文杨笑了:“还说自己不在乎他,一提名字马上就抬头看我了。”
“有话快说。”
柳文杨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慢慢消散。
“我发现这个孩子,有做狙击手的天赋。”柳文杨说,“他聪明,空间想象能力强,坚忍,视力超群。好像还很敏锐,连风速都能直接感知。”
“你想啊,”他越说越有些急切,“之前护送难民的车已经开出去这么远了,他坐在车里也被看不到路。后来居然能避开看守的军人,甚至一路上这么多的W国人,自己找到我们这里。这是天赋啊,基米尔,能有几个十岁小孩能做到这样?而且,他路上曾经为了躲避敌人,在草丛里趴了一天一夜,这种忍耐能力别说强了,说是恐怖都不为过。”
基米尔的眼神越发寒冷。
柳文杨咽了咽,声音有些颤抖,但是还是把话说了出来:
“我想,我们可以培养他……”
“柳文杨,”基米尔冷声打断他,“他还只是个孩子。”
“我知道!”柳文杨突然激动,但马上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声音又低了下去,甚至带了些恳求,“我知道……可是现在内忧外患,王室和议会争斗不休,邻国居然还在这时候发动侵略……那些鬼子们,杀了我们三万人民啊!”
“国家需要战斗人才,尤其是强大的狙击手。”他盯着基米尔的眼睛,“温郁很合适。”
基米尔毫不退缩,与他相视:“我们流血打仗,就是为了这些孩子们能过上和平的日子。连一个孩子平静生活都守护不了,还谈什么军人,谈什么报国?”
柳文杨:“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你……”
“别说了。”基米尔的声音像他的眼睛一样冷。
柳文杨闭了嘴,几次欲言又止。
最终,他还是换了个话题,只不过这个话题更加沉重:“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这次敌人发动战争一点征兆都没有,边防薄弱到一碰就碎。敌人都快把卫城炸平了,我们才得到出兵的消息。而且派遣的还是我们这些离得非常远的军队,光在路上就浪费了好多时间。”
“我感觉不对劲,”柳文杨说,“但我不明白哪里出了问题。”
基米尔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
“我也不明白。”
晚上,四下寂静,柳文杨搂着温郁睡觉。他们睡的都是大通铺,温郁在柳文杨怀里扭了一会儿,感觉哪哪都不舒服,偷偷钻出来,瞄向那个他早就踩过点的被窝,窸窸窣窣地像个小耗子一样钻了进去。
刚钻进去,基米尔就睁开了眼。
“嘿嘿,”温郁露出一个讨好的灿烂笑容,“爸爸。”
这都过去好几天了,不该再生我气了吧?
基米尔叹了口气:
“我不是你爸爸。你自己亲爸爸呢?”
温郁眨眨眼,想了一下:
“死了。很——久很久以前。”
然后他伸出胳膊搂住基米尔,短胳膊根本搂不过来,只能搭在他身上。然后把头埋在他宽阔的胸口,小声道:
“你救了我,你就是我爸爸。”
基米尔没有说话。
温郁心里小小地放了一把烟花。他没有拒绝我,是不是就算答应我了?
太好了,我有家人了。万荣和于纺没有了父母,但是他温郁有了。现在是不是轮到他们羡慕自己?
这个想法一出,温郁立刻被自己的阴暗吓到了。
他将脑袋埋起来,拒绝承认那是自己的想法。
这个方法确实有用,很快,他就在基米尔温暖结实的怀抱中,沉沉睡去,这是他这么久以来最舒服、最有安全感的一次睡眠。
基米尔睡不着,侧着身静静地看着温郁。探照灯的白光偶尔扫过,划过他安稳的睡颜。小孩睫毛很长,即便闭着眼,也能通过轮廓看出他好看的眼型。嘴巴小小的,几乎和鼻翼一样宽,秀气可爱,显然是个美人坯子。
他身上有孩子独有的天真与纯洁,也有年幼失怙导致的早熟和坚忍。这样的孩子培养成狙击手,既能拥有绝对的意志力克服磨难,又能保持赤忱、良善和忠心。
实在是合适不过。
正想着,小孩儿打了个哈欠,吧唧吧唧嘴,嘟囔了一句什么。基米尔凑上去,才听清他哼唧的是,喜欢,喜欢爸爸。
他到底是没忍住,在小孩的肉嘟嘟的脸蛋上轻轻戳了一下,手感果然相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