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温郁简单收拾了行李,牵上大朴,准备离开圣彼得堡。
拉开门,刚走迈出一步,就撞进一个人的怀里。
“早上好,哥,一起去吃早饭吗?”
清朗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温郁的旅行包被一双手托了一下,身上的重量骤然减轻。
他后退了一步,把自己从岩兰草香中剥离,皱了皱眉:“你怎么在这。”
“我想着你不方便吃早饭,就想来陪你一起。”艾喻青笑道。
“不需要,”温郁用盲杖轻轻拨开他,从门缝儿里挤出去,“我自己可以照顾自己。”
“嗯嗯,我知道。”艾喻青嘴上应着,还是跟在温郁后面,“我听说有一家店味道不错,就在临街,要不要一起去尝尝。”
温郁不理他,只是扫着盲杖往前走。大朴哼了一口气,甩甩耳朵,好像在嫌艾喻青烦。
前面有个转角,艾喻青赶忙出声提醒:“哥,前面要右转……”
话还没说完,温郁已经在大朴的带领下右转了,艾喻青一句话堵了一半,他明显看见那只狗回头瞥了他一眼,尾巴甩得更起劲了。
“哥,我帮你背包吧,这包都快要有你这么大了。”艾喻青上前去拿包,温郁侧步躲了一下,“不用。”
“哦。”艾喻青摸了摸鼻子,亦步亦趋,看到温郁办了退房,又问,“今晚不住这里了吗?”
“嗯。”
“那今晚去……”他想说要不要去他那里住,又怕温郁害怕,“那今晚去哪里?”
“再说。”
“哦,好的。”
温郁办好退房,出了门,寒风呼得一下刮到脸上,围巾在冷风中翻飞。雪已经停了,路上到处都是铲雪的声音,偶尔还有孩子打雪仗的欢声笑语。
“那家店要往左走,哥,你走错了。”艾喻青捏住温郁的大衣袖子,跟向大人讨糖果的小孩一样,小心翼翼地晃了晃。
温郁竟然也没拍掉他的狗爪子,任由他拽着:“不去。”
“那咱们换一家,我知道这条街上也有很多好吃的,前面那家布林饼很不错。”其实他哪知道这些,这都是他昨夜现查的。
温郁微微叹了口气,坦白道:“我不想吃东西。”
艾喻青静了一会儿,轻声道:“还是……还是要吃一点的,你身体会受不了的。”
“你要跟到什么时候?”温郁停下,转向艾喻青的方向。
艾喻青一下子闭了嘴。
接着答非所问道:“先吃饭吧。”
温郁不理他,转身就要走。盲道上结了冰,很滑,温郁专心用脚掌感受上面不明显的凸起,还是在一个台阶处,滑了一下。
这一下前扑,要是跪到台阶棱上,能直接把温郁的小腿骨磕裂。艾喻青一个跨步,捞住温郁,掐着他的腋窝提起来,再安安稳稳地放在地上。
自己一只脚跨在台阶上,本来什么事儿也没有,结果眼睛转了转,紧接着痛哼一声。那声音不大,像是要故意忍痛,却也不小,刚好温郁能听见。
他倒吸一口凉气,强装不疼似的,灿然一笑:“带上我还是有点用的,是吧。”
温郁:“……磕到了?”
“膝盖撞到台阶了,不过没事,不疼。”
说是这么说,语气倒是可怜得紧,就等着温郁心疼他。
他站在一边,宠溺地看着温郁由一开始的面无表情,逐渐变得纠结,最后变为担心。
“要不要去医院看看?万一摔坏了……”温郁犹豫着。
大朴识破此人诡计,义愤填膺地吠了两声,提醒主人切莫上此人的当。艾喻青瞪了大朴一眼,威胁它不要捣乱,然后笑眯眯地开口,语气仍是委屈可怜:
“唉,我摔一下没事的,只要哥你别摔着就行。”
眼见着温郁的表情要变得愧疚了,艾喻青道:“腿不怎么疼了,但是我好饿啊,哥哥,陪我去吃饭吧。”
又伸手捏住温郁的袖口晃了晃:“好不好嘛。”
身高近一米九的男性当街撒娇,大朴当场炸了毛,对着艾喻青狂吠不止,要不是温郁拉着,它已经扑上去咬了。艾喻青往后退一步,刚好在大朴咬不到的位置,对大朴做挑衅的鬼脸。这要是被沈思归看见了,肯定要大呼上当的,他什么时候见过艾喻青这么幼稚的一面?
温郁本来想赶着早上的火车,瞒着艾喻青去E国远一点的城市的。被这么一搅合,只得答应了:“好吧,那就去吧。”
艾喻青笑了,微笑着看着温郁的面容,心中一片柔软。他好想摸一摸他的脸颊,把他的手抓在掌心里。
温郁两只手都已经冻红了,艾喻青道:“哥,你把大朴和盲杖给我吧,你抓着我的……手肘,我带你走,另一只手揣在口袋里,能暖和点。”
温郁照做,握着他的胳膊,艾喻青居然安静了下来,两人在路上走了一会儿,听着异国城市的车流声,和远方教堂传来的颂歌,有种难得的平和。
隔着衣服,温郁也能感觉到对方滚烫的体温。手慢慢向下滑,从一开始的手肘处,快滑到了手腕。他能感觉到艾喻青裸露的手掌所辐射的温度。
再往下就不敢了,温郁紧紧抓着他的小臂,就像快坠入悬崖时,拼命握着一根藤蔓一样。
松开藤蔓会掉入万丈深渊,温郁松开手,就会掉进温柔沼泽。
突然,他睁大了眼睛。
快被冻僵的手被一张干燥温暖的大掌包裹了,艾喻青抓住了他的手,塞进了大衣口袋里。
温暖瞬间驱走寒凉。
“别怕,哥,别怕我,”艾喻青紧紧抓着想要逃离的温郁,
“我只是想让你暖和。”
*
两人来到了饭店门口,艾喻青牵着温郁抬脚准备进去,温郁却停住了,挣开艾喻青的手:“大朴给我牵着,你进去吃吧,待会儿给我带点出来就好。”
艾喻青疑惑:“为什么不进去?”看了看大朴,有点明白:“他们国家允许导盲犬进入餐厅的。”
“但是万一有人嫌弃,毕竟还是有很多人不能接受狗狗进餐厅这种地方的。”温郁道,“我就不进去影响别人食欲啦,你去吧。”
艾喻青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那你这段时间都是怎么吃饭的。”
温郁没说话。他这段时间一直都是,敲敲门,麻烦店员把餐送出来,他带回酒店,或者找个风不那么大的地方,席地而坐,一口一口凑合吃了。
往往还没吃完,就浑身从内而外地冷。
艾喻青见他不语,心下明白,道:“你等我一会儿。”说完转身进了餐厅。
温郁站在路边,牵着大朴,安静地等待着。刚被焐热的手迅速失了温,他明明也将手揣进了自己的口袋,可怎么也回不到刚才的温度。
等了一会儿,两只脚都站麻了,他来回换着重心,想着艾喻青怎么还没出来。这时店门口的铃铛响了,声音清脆,艾喻青走出来,拉住他的手:
“走吧,一起进去。”
温郁一愣:“不行,我……”
“没事,”艾喻青笑了笑,声音温柔,“相信我。”
温郁将信将疑地跟着艾喻青走,还没进门,就感受到屋里暖气的热度。
紧接着,竟传来一片掌声,如潮般热烈。
店长,员工,全店的食客,全都笑着看向温郁,叫道:
“欢迎!”
“欢迎你来!请进!”
“请不要顾虑!我们都喜欢狗狗!”
还有人吹起口哨,一时间,店里居然热闹地像过节。
大朴兴奋地摇起尾巴,哼哧哼哧地,露出金毛特有的灿烂笑容,为大家的宽容道谢。温郁愣愣地站在门口,被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不知所措。他甚至不确定这份善意是不是给他的。
艾喻青伏在他耳边,轻声说:“大家都很喜欢你,也喜欢大朴,你可以进来的。”
“没有人嫌弃你。”
接着温郁就被艾喻青推着,呆呆地坐到位置上。半晌,才开口,声音干涩:
“怎么做到的?”
“我只是挨个询问了每一个人的意见。我就说,我有个朋友,眼睛不方便,带着导盲犬,怕大家不愿意和狗狗在一个餐厅里,站在门外不敢进来。请问您愿意和狗狗同处一个餐厅吗?那只狗狗很乖,也很干净,绝对不给您带来麻烦。”
“我都不用说完,大家都很高兴地点头同意了。”艾喻青笑着,“你看,世上还是好人多。”
温郁说不出话。
他知道艾喻青此刻正坐在他对面,目光温柔地看着他,好像全圣彼得堡的阳光,都聚焦在了他身上。
店老板走过来,用E国语言问他们打算点些什么,艾喻青说:“哥,你直接点吧。我听不懂他说的。”
温郁一愣:“你听不懂?你不会E国语言?”
“嗯,我不会。”艾喻青笑笑,“刚才都是靠手机语音翻译的,所以慢了点。”
他不会这个国家的语言,却还是为他求得了所有人的同意。
欢快的小插曲激起了这个国家人们特有的豪爽,店里的气氛仍旧热闹,人们欢笑着,甚至有人喝起了酒。人们将善意的目光投向他们,不时用不低的声音私语着,“东方人长得好漂亮”“他很绅士,绅士才会这么做”“他们看起来是一对”,接着,笑声一片。
温郁低下头,把自己的情绪藏在了阴影里,静静感受着艾喻青为他带来的快乐。
只有大朴从下往上,能看到他脸颊上划过的一滴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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