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干什么。”
基米尔办公桌前,冷冷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艾柏山坐在他对面:“今天会议上有些章程没谈清楚,来当面和首长商量一下。”
“我觉得会上我已经说得够清楚了。”基米尔道,“这里不欢迎你。”
艾柏山不在意他的话,随手拿起基米尔桌上的月球台灯,笑道:
“这东西我家也有一个,温郁送我的。”
基米尔嗤笑一声:“现在是白天,别做梦。”
“你就打算把他关在你这里了?”艾柏山抬眼看他。
“你要是没有什么好说的,就赶紧离开。”
“他对你应该恨之入骨吧。”艾柏山的声音低下来,“他曾经跟我说过,我不是他最恨的人。想来最恨的也只可能是你了。”
基米尔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点裂纹,“温郁恨他”这件事像高压电一样,碰到一下,就能把他的心脏电得焦糊。他装作不在意,冷笑道:“怎么,你连这种事都想争一争吗。”
“我只是觉得神奇,像你这样强势的上位者,居然能容忍艾喻青住在你家里,当着你的面肏你的儿子。”艾柏山道,“你已经放弃了?”
“怎么可能。”基米尔想也没想,直接否认。
他顿了一下,又道:“……我永远不会放手。”
“不一定吧。”
“什么意思。”基米尔猛然抬眼看他,眼神危险。
艾柏山在面对和温郁有关的事的时候,那些八面玲珑的能力,全都不管用了。面对基米尔,这个把温郁伤得七零八落的人,他不可能不恨。
“什么意思。”艾柏山冷笑了一下,“以前温郁爱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接受他?让我猜猜,他以前那么强大,你眼里只有他的价值,只有你的事业,你面对温郁,想的都是如何利用他,完成你的目标。”
“现在他瞎了,没有一点用了,压榨不了了,你才愿意把一点不一样的目光放在他身上,才想起他的好,只不过已经晚了。”
艾柏山丝毫没有被基米尔的目光震慑,直直地看向他的眼睛,一蛇一狼,针锋相对。
“如果温郁的眼睛治好了,你是不是还会让他上战场?”
基米尔的拳紧攥。
可正当艾柏山觉得他一定已经愤怒了的时候,基米尔居然错开了目光,眼里竟然有一种疲惫和悲哀。
“是啊……以前的我,眼里只有他的价值。”
艾柏山有些震惊地看向他,他没想到这个男人会有坦然示弱的一天。
像是终于开了头,很多郁结于心的、无人倾诉的话,也就自然而然地说出来了。
“我曾经不愿意让他接触这个世界,可是很快,战友死了,他的家乡也没了,我们国家差点输了,我心里也就……只有恨了。”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他意识到,自己如果多看温郁几眼,就会根本舍不得让他去执行那些任务,他只想让这个孩子过上最幸福的生活。但是形势不允许,他要想为战友复仇,就不能缺少温郁这个战力。
既然会舍不得,那就不看他吧,把心彻底冷下来,只把他当做……达成目的的工具。
这种冷硬,在他知道卫国战争的真相后,变得更加极端。
他装作看不见温郁对他的好,对他的爱,可那些总归是装的——被爱了这么久,怎么可能一点感觉都没有?只不过需要一个契机,让这个打了半辈子仗、也没过过几天正常日子的男人,幡然醒悟,理解什么是“爱”。
温郁瞎了,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了,基米尔终于可以安心地呵护他了。他再也不用担心因为自己没有尽全力,而让他的战友们含冤了。
“我……”基米尔有些卡壳,对于他来说,一口气说出这么多剖白,还是太难了。最终他只是认真地,回答了艾柏山最后的问题,“我会想办法治好他的眼睛的,我已经找医生找了很久了。他眼睛好了,我也不会再让他上战场,他只要过他想要的生活就好。我已经彻底舍不得了。”
艾柏山听完,也沉默了。他对这个男人憎恨有之,同情有之,更多的是共情。更重要的是,他们没有任何底气指责对方,他们谁都不配。
他们都是爱而不得的可悲可恨之人。
“温郁已经不能生育了,”艾柏山突然道,“因为你之前的性虐。”
基米尔猛地抬头,瞳孔震颤。艾柏山就这样冷冷地看着他。
过了很久,基米尔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哑声道:
“他自己知道吗?”
艾柏山苦笑:
“他要是知道,头发就不会现在才白了。”
房间里落针可闻,氛围无比压抑。艾柏山起身离开,整整衣服,像是要拍掉房间里的沉闷:
“走了,找老婆去了。我给他买了礼物,讨好讨好他。”
基米尔撑着头,没有理他,谁也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但艾柏山知道,他今夜必然又无法入眠了。
温郁刚睡醒没多久,一会儿又该吃药了。他最近身上懒得很,脑袋也昏昏沉沉,很多事情都提不起精神,有时候又情绪极端激动。刚失明的时候,他还一心想着要找个工作养活自己,现在则是什么都懒得想,感觉自己现在能活着就已经很棒了。
揉揉眼睛,出门去找艾喻青,在走廊上慢慢走着。他找艾喻青也没什么事,就是想抱抱他,赖在他身上感觉很舒服。
“喻青,在不在呀?”他在走廊上小声唤着。
艾喻青昨天刚被基米尔鞭笞过,正在房间里换药,听见温郁的声音,赶紧藏好伤口,穿好衣服出来。
“哥,我在呢。”
温郁听到走廊那边艾喻青的回应,终于露出点笑容,加快步伐去找他。
艾柏山刚好走到这里。
他看见温郁小跑着奔向自己,扬起的小风拂起纯白的发丝,眼睛里带着些喜悦,映着艾柏山的脸。笑得有点腼腆,脸上泛起一层薄红,好像恋人几日没见,期待地奔向对方,扑进他的怀里。
他的脚步在艾柏山眼里突然就变慢了。他听到了脚踏在地毯上的闷响,和自己暴雨雷鸣般的热烈心跳。
有些发愣的,他向温郁展开双臂。
温郁扑进他怀里,软和和的,满眼都是温柔笑意:
“我饿了,陪我去吃饭。”
这个场景无数次出现在艾柏山的梦里。
艾柏山愣愣的,一时间竟有些分不清现实虚幻,勉强从自己的心跳声中,找回自己的声音:
“……好。”
“艾柏山!你放开他!”艾喻青怒道。
温郁愣了一下,然后听到抱着自己的男人笑着,声音有点哑,说:“好老婆,走,一起吃饭去。”他抱得那样紧,简直像是要把温郁勒进自己的身体里。
艾柏山眼睁睁地看着,温郁的笑容瞬间被嫌恶替代。
他微微笑了笑,在温郁开口前放开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纯白项链,缀着一根轻盈羽毛。双手绕过温郁的脖子,从后面给他轻轻扣上。
“老婆,路边看到一个项链很好看,就给你买了。”艾柏山道,“戴上试试好不好?”其实这哪里是路边就能买到的,这个品牌的饰品,最低也要二十万。
艾柏山看到温郁半低着头,刘海将眼睛挡住了,看不清神色,只是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大。
“温郁……”他突然有些紧张。
温郁猛地抬起了眼,狠狠扯掉项链,项链直接在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眼中极度的愤怒和厌恶刀子一样扎进艾柏山胸口:
“我真的要受不了了,你怎么还敢出现!你真觉得我不敢杀你吗!!艾柏山???”
血丝爬上他的眼,那双银灰眼睛居然变得赤红,额头上甚至能看到血管在突突地跳动。明明昨天刚被艾柏山强迫过,今天居然又扑进了他的怀里,他们一个两个,全都欺负他看不见。
为什么他们还能像没事人一样,一次两次地出现在他面前啊。
艾喻青一眼看出他又要发病,赶紧上前搂住他,轻拍他的后背:“哥,哥,别生气,我这就把他赶走,冷静一点。”
他转身对艾柏山咬牙切齿地低声道:“你赶紧走!别再出现了!”
艾柏山就那样站在那里,直直地看着温郁。第一次,在这个男人身上看出了一点,无措。
“温郁……”他哑声道。
温郁猛地推开艾喻青,跑开了。他对这个家已经比较熟悉,冲进厨房里,居然拿了一把水果刀出来。
他抓住艾柏山的衣领,狠狠推他,艾柏山毫不反抗,直接被他推倒在地上。温郁骑在他腰间,举着水果刀,崩溃道:
“我都那样羞辱你了,你还怎么敢一次两次出现???”
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温郁无知无觉,极度的憋闷和愤怒大火一样焚烧了他的理智,他的情绪早就坏了,现在根本控制不住。
他握着刀,狠狠插进了艾柏山的肩膀,十几厘米的刀,直接没进去了。“你到底有多不要脸!真觉得我不会生气是吗?你不会真觉得这样我就能原谅你吧!我告诉你!你是强奸犯!艾柏山,你他妈是个强奸犯你知不知道!”
他拔出刀,拔了一次居然没拔动,再次拔出来的时候,已经把艾柏山的伤口切得更大。流着泪崩溃地质问,说的话越来越没有逻辑,只有难以承受的悲愤痛苦:
“你们为什么觉得我会原谅啊,怎么可能啊,怎么可能……你们还我眼睛,你还我,我的孩子呢……呜呜,我的孩子去哪里了?”
血汩汩地冒出来,艾柏山全身都红透了,地毯都吸饱了血。可他一声不吭,静静地看着他,任由温郁将刀插进他的身体。
温郁的眼泪掉在他脸上,比血还烫。
他再次举刀,手却不停颤抖,像是要拿不住了。
艾柏山伸出手,大掌包裹住他拿刀的手,带着他移到自己心脏的位置,看着他的眼睛,柔声道:
“插进这里吧。这里太疼了,比我身上任何一处伤口都要疼。你插进去,我就……不会再疼了。”
“……”
温郁要疯了,他真的好难过好难过,难过到眼泪根本止不住地流。身下的人到底是谁?艾柏山,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对,我杀了他的手下,他报复了我,就这样,对,就这样,我们两清了吧,该两清了,弱肉强食的世界,发生这种事也不算什么。
可是,可是你为什么会说爱我?你怎么能爱我,你想我怎么对你?我能怎么面对你???
当他的手颤抖着,几欲真的插下去时,一只有力的大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阿郁,”基米尔轻声说,“现在还不能杀他。”
听到这个声音,温郁突然顿住了。
他好像连眼睛都忘了眨,只有泪珠还从眼眶源源不断地滚落。
他最恨的人,出现了。
可他根本不能对他做什么。他可以肆意地朝艾柏山发泄自己的愤怒,因为他们之间的关系很纯粹。可基米尔是他的父亲,是他救了自己的命,是他养大了自己,没有他,自己连活到现在的资格都没有。
对吧。
手中的刀掉下来,在地毯上弹了一个微小的弧线。他双手撑在艾柏山身上,低着头,看不清神色。
良久,他突然笑了一下,带着难以言喻的疲惫和自嘲。
“算了。”他说。
“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