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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贪你一杯茶,不要紧吧?”
李相夷院门未进,先闻茶香。
推开房门,果不其然,那人轻车熟路摆弄着桌上的茶具,抬头笑意灿然地与他说话。
他着实愣了一会,却是见面前的家伙毫无尴尬别扭之意,才在桌边坐了。这“师弟”似乎格外没有距离感,竟然径自进了他的主房坐在他的厅里煮茶。
总不能说要紧,然后把人扔出去。罢了,随他去吧。
这人似乎颇懂斟茶之道,举手投足间风雅得很。李相夷看着他,心渐渐静了下来。袁健康不算门中人,他没有拿门生的衣服给他换洗,反正是身量相当,便把自己的衣橱向其敞开。
自己是喜欢鲜亮多一些的,眼前人则不然,昨日拎了件白色,今日亦是白色,左右都只是月白与素白的细微差异,半点多一分炽烈的颜色都无。也对,这小子应当是不喜欢,来时一身天青色很称他,自己却没有那样清爽颜色的衣裳。
不然,还是差人去做几件吧,到底是要久住的。
“怎么了?我衣服上沾了脏东西?”注意到久久停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方多病停了手里的动作低头看了看自己。
“没,就是觉得你的衣服…太素。”
“不好吗?”方多病眨了眨眼,他的衣着向来浅色居多,没想到第一个这么说的是李相夷。“你要是喜欢,我改天试试别的好了。”
“不必因为我改变。”
“那没什么,偶尔换换,也是新鲜的。”
如此这般想东想西、聊东聊西了好一阵,李相夷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已经有些日子没这么闲适地打发时间了,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的,他就没有多少时间留给闲情逸致。
清茶入盏,水汽氤氲中香气四溢,把清雅馥郁展现得淋漓尽致。
“来。”方多病递了一杯过去,热切地等着反馈。
李相夷不太会夸人,又或者说没有适时夸人的意识。方多病不知道这些,但他知道的是,能得李相夷抿茶后的笑意,就足够了。他能做到的不多,至少此刻,足够了。
李相夷,你本该…能一直喝着这好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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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真的一直能,就好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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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香啊!”
“袁公子,好手艺啊!”
方多病住进来的第三个傍晚,但凡经过了厨房的人都要赞上几句。
“嘿嘿,本想着来偷吃些许……看到有合适的食材,就…献丑了,献丑了。”方多病守着炉火煨着瓦罐里的汤,一人一句赞叹中窘迫得紧,红了耳尖。
其实,他也不是早有打算要来做这顿饭。方多病捏了捏衣襟里的刚收到不久的信笺,垂眸不语。能停留于此的时间许是不多了,他只是觉得,李莲花在莲花楼的时候吃过他做的饭,那他还是李相夷的时候也该吃到。
汤到了火候,他小心翼翼地把瓦罐端下来,向一旁的厨娘要了食盒来装。
“袁公子,有机会可要来给那几个厨子指点指点!”
“您说笑了!不敢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他们那几个!炖的那叫一个清汤寡水!好多人嫌着呢!”
“……一定,一定。”方多病逃也似地跑了。
“袁公子是想带给门主吗?”门生见了方多病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提了食盒,自然明了。
“嘿嘿…”
“快去吧,议事厅里事情刚散,门主应当是一个人在那里。”
“好!多谢!”
后来,四顾门都传门主那小师弟有一手好厨艺,可真正品尝到的、知道是不是当真好厨艺的,只有李相夷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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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相夷!”
方多病冲进议事厅,在李相夷惊讶的眼神中把食盒放在了桌上。
“怎么是你来……”
“我刚煲的汤!你快趁热尝尝!”
方多病一连串的言行丝毫不容拒绝,李相夷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桌上已经布置好了碗盏筷子。
瓦罐从食盒里端出来,方多病烫了手连连摸自己耳垂。拿长勺稍稍拨了拨,他盛了些最好的在李相夷碗里。
“来……愣着干嘛,过来坐啊。对了,汤是我做的,其他是从厨娘那里带的。”
李相夷只得坐了,面前的玉米排骨汤卖相不错,显然是炖得恰到火候,汤汁的模样显然是细细撇过血沫油脂的。
“你这不当厨子可惜了。”味道的确是不错的,可以说比他尝过的大多数都好。看不出来,这袁健康年纪轻轻,倒是什么都拿的出手。
“那我给你当厨子,你要不要?”
“你?”李相夷觉得好笑,桌对面的人分明与他年纪相仿,却总有种小孩子凑过来要与他邀功的感觉,下意识伸手点了点人额头。“志当存高远,我看你功夫也不差,何必委屈自己在这里当厨子。”
“我可是只开小灶给你一人吃的!别人想吃还得求着本…求着我的!”
“嗯?”
“没什么没什么,有些自称…不够文雅!”差点脱口而出本少爷,方多病连忙打马虎眼。
“你很会做饭?”
“很会倒是谈不上,人若在外,就不能饿着自己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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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要做到这种程度?”
“嗯?”方多病愣了一下,可李相夷看着严肃,不像是玩笑话。
“我们之前,应当是不认识的,你初来乍到,却事事为我,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啊,虽然我不叫你师兄,但也敬仰你,所以应该对你好啊。”
“你不是为了寻医治病来的吧?”
“这么说,你还是怀疑我。”微微蹙了眉,方多病唇角似是露出些苦笑。和李莲花相处甚久,字里行间的印象里,还是李相夷的时候这人并不多疑。他也不过是拿了对待李莲花的态度对待过去的同一人。
“我并非……”对面的人面上只是多了一分的苦涩,看起来就是委屈极了的模样,李相夷一时语塞。他不是在怀疑,可无论如何,这心意赤诚而纯粹,来得突然,来的时候也不知对不对,撞了他一个满怀,撞得他措手不及。“煮茶,煲汤,这不是你该做的事。”
“这有什么不该做的?”方多病倒也不是不快,就是有些奇怪,李相夷竟也会这般不痛快,矫情得莫名其妙。“我乐意、我想做饭怎么了?又没碍着谁!”
这个人,该聪明的时候不聪明,不该聪明的时候还瞎聪明!他暗自腹诽,十年后李莲花会装,可十年前李相夷最不屑于此。曾几何时,李莲花也是个热烈而直白的少年人,也就是李相夷。不过年少时说道什么君子远庖厨,也难怪李莲花自己过了这么多年,做饭还那么难吃。
等回去了把人抓回来,他必要好好嘲笑李莲花一顿。
“你……”
“我无求于你,李相夷。”是的,不求李相夷给予什么,哪怕自己曾多么地仰慕他。方多病克制住了本来要给李相夷再添一碗的手,也放弃了自己面前剩下的小半碗汤。他唯一求的,不过是要一人,年年康健,岁岁无忧。
“既然已经做了,就再吃一点吧。你若是不喜欢,下次便不做了。”气氛已然陷入了尴尬,方多病也不强求,笑笑说道。“我在厨房里弄了些狼藉,去收拾一下。”
也是,自己做了很多多余的事,可能欲盖弥彰了,也可能事与愿违了。可他就是想,想这一切如果真的无法扭转,他要给李相夷最后的时间里留点更好的记忆。
“李相夷,你值得最好的。”他定定地看了李相夷一眼,转身大步出门去了。
天边初升的月圆满了几分,在夜空中晕得朦胧。
是要起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