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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小梅的眼中，石子桀是个沉默寡言，而且特别能忍的人。这不是因为他在上床的时候一声不吭，而是因为某些孩子也能完全理解的理由。
况且小梅也完全不知道石子桀在上床的时候究竟是什么样啊！
在某些人眼中，现实要比任何文学艺术作品有魅力的多——毕竟它富含着各种各样云橘波诡的异样美丽，是那么的怪诞却又充满逻辑。它不会按照任何人所想的那样发展，不会给任何人结局，不会有任何过渡——
现实所能给的，永远都只有现实。
于是很多时候转折就在忽然之间发生，比如石子桀的变化。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清晨，下了些雪，小梅骑自行车哼着歌来到学校，摘了帽子和口罩坐上座位，却连续一上午都没有在班里看见石子桀的身影——之后的下午，第二天，第三天也同样如此.....石子桀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
电话打不通，再一次见到他是一个星期以后的事——清瘦的少年顶着浓重的黑眼圈，骨节分明的手托着干瘪的脸颊，看着窗外操场上黑乎乎的雪痕发呆。小梅拍拍他的肩膀，带着笑意问道：“兄弟你怎么了？怎么一个星期都没来上课？”
他对从小到大的玩伴露出一个假笑，却什么都没回答。挚友这幅样子是如此陌生，小梅虽然心存疑惑，却难以追问，带着疑惑坐回了座位。她在心里盘算着，过段时间三个人一起去吃顿火锅，然后再好好把这件事问清楚——毕竟这是他们解决问题的一贯作风。
她没有料到，他们的一贯作风这次却无法实行了。石子桀自从那个星期过后，好像忽然间变得特别忙，在学校埋头看书，冷若冰霜不跟任何人说话。学校旁边的小公寓扔下不住了，每天上下学专车接送。周末电话打不通，课余的生活也完全和小梅等人断开了联系。
即便小梅二人想要问清楚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石子桀逐渐脱离小组织的现实也让他们无奈，于是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直到毕业为止，石子桀也一直没再回来。
高考之后那个一辈子最长的暑假过得很快，小梅和老公奇迹般的在同一所大学就读。两个人踏上同一辆火车，走进同一个大门，在同一个招生办办好入学手续，然后在通往女生宿舍和男生宿舍的岔路口告别，青梅竹马的恋人，引起无数同学羡慕的目光。但当整理好东西躺在宿舍的床上时，二人除了想着对方的事，也不约而同地想到了石子桀——
考到东北那么远的地方，又是一个人，他没有关系吧......
二人不约而同地想起以前的事——小梅脑海中闪过那个相机前的少年，想起他忽然的离开，想起有一日午休，他独自一个人站在天台上落泪的场景。她后悔，为什么当时没能趁机问清楚这件事，再顺便安慰安慰他，或许这时三人还能在一起愉快地玩耍。
小梅的老公脑海中闪过那个追着自己打的男孩，不过当二人长成少年时，他就再也追不上自己了。哼，每当想起这件事来，他都会不由自主地勾勾唇角......但是那个少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就再也没畅快奔跑过，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消瘦的身材，越来越浓重的黑眼圈，以及越来越频繁的低血糖晕倒事件。
他没有关系吧？
两人这么想着，于是同时给石子桀打了电话，导致系统错误——石子桀虽然谁的电话都没接上，却一直处于占线状态......不过后来这俩人又打了许多回，常常是小梅刚挂断小梅老公就打进来，小梅老公刚挂断小梅又打回来，小情侣谈着恋爱两个人不互相煲电话粥，反而把话费都花在了石子桀身上。
不过即便是这样了，石子桀在电话里也只会说自己很好，让二位发小不要太担心，可那有气无力的声音让人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对劲。
于是忽然的一天，小梅和老公一起请了假，买了特价的机票一路飞到东北，结果一进石子桀的公寓就见到倒在地上的他，左手手腕血肉模糊，不住地流血，而人已经气息微弱了。
小梅老公当机立断，赶紧扛起石子桀奔向医院，小梅在心中默默感谢了楼管大妈的备用钥匙，也跟着老公一路狂奔......
“子桀这家伙虽然不想活了，但不得不说他真的特别命大，那回他一刀下去绕了个圈，把各种各样的血管砍了个遍，几乎要把整个手掌都砍掉了，恢复了几天又跟个没事人一样。”
“小石跟我说，他曾试过触电、割腕、跳楼、卧轨......各种各样的死法。”
“嗯，我知道，除了触电那次是听说的以外，剩下几次我基本上都在场。”
“那你......”
“对，基本上都是我和我老公阻止的他。”
二人之间一阵沉默，花雕酒又在沉默中接近沸腾，小梅这回没忘了酒，赶紧填满两个杯子，给自己和老帕都又续了一杯。待温度合适，入喉温厚绵长......
“诶老帕，话虽这么说，但子桀实际上异常顽强。后来那么多年，他长住精神科，心绪感知皆与常人大相径庭......但在那年最后一次卧轨之后，他就再也没尝试过自杀。不因为别的，只是因为他答应过我们，以后要好好活着。”
“原来......是这样的吗。他也许并不想活，却也决不能死去。”
“当时也未曾料想，我们的友情，竟会有这么大的魔力......至于我为什么说子桀能忍。你知道他从小是祖父带大的吧，而他没来学校的那七天，其实是一直在为祖父守灵，老人家过世这件事他一直没对我们说过。直到那次我们上火车，才忽然接到他的电话，听他说起这回事......”
“是的，这确实是小石的作风。”
“当时，我本来以为这一切已经了结了，我们又可以回到以往那样的生活。但后来，他虽然一直坚持着，但终究独力难支......也就是这时，他首次住入精神病院，失手‘杀死’了自己同父异母的兄弟，石晓峰——不过那小子没死就是了。
手足相残，这对于石家来说是一个重创，石叔从那之后就再没回过家，石子桀越来越自责，越来越崩溃......后来我和老公因为一个契机出国了，在全世界奔波，境况时好时坏，只是生意做的一直费劲。时至今日，我们虽保持着联系，终究也难以见面了。
这么多年，真不知道他是怎么一个人过来的。我们两个离那么远，也不好解决这件事，真的，真觉得他不容易......”
“是啊......小石他，至今还是被梦魇困扰着。”
“所以，我真的十分感激你。子桀出国之后的这段日子，是他成年后精神状态最好的一段时间。只是被区区梦魇困扰，于他而言，真的需要感恩戴德了。”
“不......我也并没有......”
“可是子桀联系我时，总是提到你。我在你们之间，连个旁观者也算不上......不过，你在子桀心中，一定占据着一个非凡的地位。”
话说到此，小梅忽然转过头来，与帕维尔四目相对，举起手中满盛的酒杯，一饮而尽——
“祝你和子桀，你们二人的未来，一切安好。”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