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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安坐在病房中,注视着父亲被那个陌生女人拽走——她在他耳边悄悄说了些什么,大概是给予了一个难以拒绝的条件。
少年不屑地翻了个白眼,关上病房木门,转身趴在床头柜上直勾勾地盯住石子桀。小梅和老帕都走了,石子桀现在并不想理会任何人,于是翻个身打算继续睡眠,结果被那少年一把抓住肩膀,不停地轻轻晃动:“喂——别睡了。都睡大半天了,还能睡得着吗?”
石子桀冷眼瞧着那个嚣张的少年,并不想理视他,少年却兀自开始了自我介绍:“我是帕维尔的儿子,今年十七岁,是一名品学兼优的男子高中生,这你都清楚吧。”
“嗯......但你不是品学兼优。”
“比起我品学兼优的时候,你更清楚我抽烟酗酒打群架的样子。我没有朋友,但我丝毫不介意。因为我最喜欢的东西是物理,最喜欢的事是在深秋的夜晚骑着摩托车,独自一人在公路上感受寒冷和窒息——这些都与朋友无关。”
少年向后退了两步,坐上一旁的椅子,继续说道:“嗯,我没有朋友,从小就是这样,但我却丝毫不觉得孤独,反而为这种状态感到十分满意——
因为我知道全街区的大人都害怕让人闻风丧胆的帕维尔,全城的黑道都祈祷帕维尔不要来到他们的地盘上活动,全国的警局都不希望帕维尔搬到他们的辖区居住。所有的大人都教导他们的宝贝儿子或宝贝女儿,说‘你看那个小子,他的爸爸是个大坏蛋,你可千万不要跟他一起玩。’
而面对长辈的教导,孩子们只会听话的说‘嗯,爸爸。’或者‘嗯,妈妈。’
我从小到大一个朋友都没有,但那是因为所有人都畏惧我父亲,于是我一度对自己孤独的状态感到十分骄傲,为我有一个让人闻风丧胆的父亲感到自豪。而且,从那时我就开始想,如果我长大之后能像爸爸一样就好了——
我要让所有人看见我的脸就忍不住地颤抖,大喊:‘安来了!快逃呀!’,而不是窃窃私语道‘帕维尔的儿子来了,为了不激怒他的父亲,我们快逃吧!’
当时我就觉得,那一定是种特别爽的感觉。
从小学时代开始,我就逐步过起了现在这样的生活。同龄人陆续地从因父母的教诲而故意疏远我,变成了一见到我就害怕,主动地远离我。
终于有一天,大概是我十五岁时,去参加一场群架。对方一看到我叼着烟,拿着撬棍出现在他们眼前时,竟惨叫一声全部逃跑了——当时我兴奋到无以复加,站在原地狂笑,在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内,我都以为自己已经成为父亲那样的男人了。
但是一年多前,就在那次群架事件的不久之后,你忽然出现在我家里。当时的你神叨叨的,个性真的差到让人不忍直视,但爸爸还那么纵容你,直到那时我才明白我和他之间鸿沟般的差距——
父亲可以一拳打碎成年人的头颅,面对你的无理取闹,他却只是微笑着揉揉你的头发。父亲在外面,绝对不会忍受任何一个人对他做出任何冒犯的举动,但你几乎每天都犯神经病。在吃饭的时候掀翻桌子,一睡不着就要惨叫或者砸床板,还踢他打他咬他,他却像哄小孩似的那么有耐心......”
石子桀听到这,只觉得胸膛异常沉重,简直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少年看着他在床上痛苦地蜷成一团,扯出一抹诡异的微笑——
“父亲在外绝不会轻易帮助没有利用价值的人,但对于你,一个语言不通的瘦弱男人,他却甘愿浪费许多时间。况且,你居然一点都不记着他的好......你到底对他有什么不寻常的意义吗?石子桀。”少年趴在他耳边,轻轻用气息发问。
“......”石子桀不说话,用沉默代替了回答。
看着病床上的青年用被子蒙住头,鸵鸟般地逃避着接下来的话语,少年笑眯眯地坐回椅子上继续话题:“父亲不止是我认为的那样,之前是我太幼稚,将他看的太片面了——
听祖父说,父亲年少的时候和我一样,是个品学兼优的男高中生。十八岁时本来可以去全国顶尖大学进修物理,却自愿放弃了那个机会,空下时间帮我祖父打理杂事,逐步接手家族事务。
他将背包里珍藏的物理杂志扔进垃圾桶,换成了枪和子弹,骑摩托车在全国各地来回奔走。在父亲半生的运作下,我们总算结束了在各方势力碾压下艰难求生的日子,并在西伯利亚占据一席之地,发展到今天来到圣彼得堡,也基本是父亲的功劳。
包括我出生之后,这也是听祖父说的——
‘从那时候起,帕维尔过上了他父亲二十余年前所过的生活——魁梧的男子背后背着冲锋枪,胸前挂着一个襁褓,襁褓里是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儿和一把手枪。
你若是闲来无事翻翻他的后备箱就会发现——后备箱暗格中那一梭子一梭子的子弹间常常夹着婴儿的尿布,连成一串的手雷中还会混入不到半个巴掌大的奶瓶。’
父亲那双手,既可以毫不留情的杀死任何一个人,也可以温柔地抱起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还能轻轻抚摸一个无理取闹的男人的头发......”少年暂停了叙述,仔细观察着蒙在被子里的男人有没有什么异样的举动。
没有,他一动不动。
“父亲可以很自私,哪怕别人跪在他脚下请求,只要他断定这个人对自己没有价值,便不会给予任何帮助,甚至会因为心烦而杀了他。父亲也可以很无私,早出晚归地为父母、兄弟、孩子不停工作,而不要求他们说半句好话。
对了石子桀,中文中是不是有这么一个词语——铁骨柔情。
这才应该是父亲真正的样子,不只是让别人闻风丧胆。我距离他还差得很远,但我今后会努力的,我一定要成为父亲那样的男人,对,一定的。”
小安转过头,看向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同声翻译已接近了尾声,他的话语基本完美地传入了石子桀的耳中——
石子桀默默抬起头,看着小安常年颓丧无情的眼睛闪烁着灿烂的光芒。大概是刚刚一直闷在被子里的缘故,他现在彻底喘不过气了......铁骨柔情吗?与这么好的人朝夕相处,他却什么都无法给予,只能拖他的后腿。
石子桀深吸一口气,以此分散注意力——
时间渐近中午,在那漫漫的长篇大论之后,小安大概是达到了目的,从此再未说任何话。石子桀侧卧在床上,将受伤的手臂靠在体侧,安静地等待着老帕。直至中午,他才总算和小梅聊完,重新回到病房之中。
石子桀注视着帕维尔,默默无语,感到十分不舒服,似乎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撕扯着他的内脏。空气维持了几秒钟的安静,老帕却毫不介意,微微笑着走到他床边,将他从床上扶起:“小石,回家吧。石晓峰来接我们了。”
“嗯......”石子桀的心似乎猛地刺痛了一下,这让他下意识的,有些抵触这个过分亲密的动作。
他默默低下头来,眼观鼻鼻观心,再一次陷入思绪的泥沼中——
铁骨柔情,很不错呢,如果没有自己在他身边碍事的话,或许更好吧。
石子桀抬起头,偷偷望了老帕一眼。刹那之间,他想起刚到圣彼得堡的那段日子——他坐在机场大厅之中,被听不懂的语言、看不懂的文字、不熟悉的面孔包围,忽而感到十分紧张。于是带上墨镜,躲进角落的沙发当中。
不知坐了多久,或许只有十几分钟,却绵长得像一个世纪,终于有一个人站在了他的眼前,用熟悉的中文问道:“请问,您是石子桀,石先生吧。”
那是一个微寒的秋日午后,面前人穿一双黑色的短靴,米白毛衣,外搭浅咖外套,笑意盈盈地注视着他。虽说着汉语,面容身材却全然不似国人,口音也有些难言的蹩脚和古怪,却让石子桀陡然放松下来。
石子桀将墨镜搭在额顶,与那双苍蓝色的眼睛四目相接,缓缓点了点头,随即跟在他的背后。理所当然地坐上车,走进他的家门,就此成为一位嚣张的房客——
回想起那段圣彼得堡的时光,他只觉得前所未有的放松。只是,他生来即属于石家的泥沼,是注定忍受着高处不胜寒的痛苦,在泥沼中终生下陷的存在。那段日子平凡如斯,于他而言却是梦一般的经历。
只是如今再回到旧环境中,坐上旧位置,他仍旧是石家的长子。需要像一台上了发条的玩具小火车一般,殚精竭虑、死而后已。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