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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子桀出院第二天上午,别墅一楼客厅——
楼上吵吵闹闹的,大概是石晓峰和小男友打情骂俏。石子桀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着呆,眼神灰暗,不知道在想什么。几分钟后,老帕紧靠着他坐下,将胳膊搭上他的肩膀。平时司空见惯的动作,今天石子桀却格外排斥,随即挪到了沙发最左端,和老帕隔开足足半米的距离。
“小石,你怎么了?”老帕若无其事地微笑着,轻声问道。
“没怎么。”石子桀偏过头去,故意不看老帕脸上莫名其妙的微笑,“......我困,要睡一会。”
老帕注视着眼前人,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石子桀却带着一副逃避的态度,火速缩成小团,侧躺着窝在沙发的一角,皱着眉头闭上眼睛,开始装睡。
石子桀能感受到,帕维尔走出了客厅,脚步声沿走廊逐渐远去。也就离开半分钟的功夫,居然又回来了?脚步声随即来到石子桀身边,他感到自己被一个柔软的东西整个盖住,还被一双手抓住蜷起的双腿,小心翼翼地捋直。
这次帕维尔是真的离开了,推拉门甚至还被贴心地关闭。石子桀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盖在身上的被子,心中莫名十分难受。
随着引擎运转的噪音,清晨外出飙车的小安顶着一头乱发走入玄关,一抬头便看见自己的父亲,皱着眉,面带忧虑地站在走廊中。客厅的门关着,刚刚从屋外瞧去,似乎也拉着窗帘,他本能地意识到石子桀应该就在里面,大概又在白天睡大觉。而父亲竟独自站在这里,还带着那样的一副表情——
少年转念一想,似乎意识到了些什么,那双以颓丧无情著称的苍蓝色眼睛,忽的闪过一道水波似的微光:“爸爸,你怎么在这里。”
“你说......小石是怎么了。忽然提不起精神,是出什么事了吗?”
“这样啊,要我帮你去问问吗?”少年说着,转身便向客厅方向走去,颇有些一不做二不休的架势。
“不用了。”
一片好心却被父亲制止,少年挑挑眉,几个箭步便踏上了阶梯,快步走上二楼:“是吗?那你自己看着办吧。”
十七岁的儿子,性格脾气均极其古怪,一半是他的血脉,另一半则来自一个他不怎么了解的女人——
在她生下小安之后,二人就没再联系......老帕对此毫无愧悔,毕竟这是当初约定好的。那是一个聪明漂亮的好姑娘,遇到了一些困难,帕维尔竭尽所能地帮助她渡过难关,并保证对方未来的人生一帆风顺。而小安,则是她应当满足帕维尔的一个愿望。
这多年来,小安早已对自己的身世了解透彻,对此接受良好,没有半分不适。而帕维尔,自儿子出生以来,便一直独自一人,保持着疏离的人际关系,再未爱过血亲外的任何人。在石子桀进入他视野的那一刻,他本以为一切仍会这样平静地延续下去,直至死亡为止——
初次听闻石子桀的事迹,是在一个寒冷的冬夜,他与石晓峰在西伯利亚的某座小城叙旧,推杯换盏地,交换着这些年间的经历。好友初次向他提及自己的原生家庭,父母长辈皆一带而过,唯独对那位异母兄长讲得格外细致。
在石晓峰的叙述中,他知道了那一人的存在——比石晓峰大了六岁,比自己小十一岁。黑发黑眼、高挑俊逸,却歇斯底里地,带着一种神经质的美。他年少时热衷于谋杀自己的亲弟弟,将六岁的石晓峰从秋千上甩下,向十四岁的石晓峰腹部捅入一把尖刀。
自那之后,石晓峰诈死多年,一直躲藏在东三省,那里没有石家的眼线。几个月前却忽然暴露——石子桀不知通过什么方式,忽然出现在石晓峰身边,邀请他返回故乡,兄弟二人一同拱卫家产。
“他来的时候我真吓了一跳,本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呢。”说到这里时,石晓峰恹恹地趴上桌子,哼哼唧唧地抱怨道。
团聚之后,兄弟二人促膝长谈,石子桀将当年差点夺去幼弟性命的那一刀描述为意外——虽是他亲手做出的事,却并不出自他的本愿。石晓峰傻子般地相信了,真的同他返回老家,却发现迎接他的是前所未见的大烂摊子。
资金不足、仇敌林立,兄长这么多年来没整出任何新花样,旧产业却被败得一干二净。石子桀本人则成天殚精竭虑,生怕被仇人追杀而死,请幼弟无论如何一定要帮助自己。
听到这里,老帕挑了挑眉,在心中那副石子桀的画像上再勾勒几笔,为他加上一抹邪笑。他猜那一定是位蛇蝎美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心肠歹毒,要将他人价值榨取干净才可满足,连亲弟弟都不放过。
石晓峰也想帮助落难的哥哥,只是那烂摊子着实离谱,不是他一个人能应付得来的,再过段时间情况会更糟糕,到那时无论如何也得保兄长性命无虞。
石晓峰愁着兄长,老帕愁着生意——本想在圣彼得堡立下脚跟,事情却没想象中那么容易,若是能有得力的伙伴,也许会好办很多。
石晓峰听了,忽然兴致勃勃地说要加入,此后果然劳心劳力、出钱出人。新企业于圣彼得堡落成之后,他理所当然地分到许多股份,白道的分红、黑道的暴利,按约定皆有他的一份。
“帕维尔,我想和你商量件事。”在庆功的酒会上,石晓峰总算袒露了他真正的目的,“那些股份......我全部转到我哥哥名下了,收益可以不用给他,运营方面由你代理。”
“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希望你可以暂时保护他一段时间,只要他还活着,还在圣彼得堡,那些股份就一直这样处理。”
老帕注视着好友,心下有些犹豫——家族正进入新的发展阶段,眼下钱权皆需,石晓峰的提议,无疑是他做梦都渴盼着的。只是石子桀......罢了罢了,让他来也无妨,又不算什么大事。
在石子桀到来之前,他本以为自己只是多了一位麻烦的房客,但在见到对方的那一瞬间,他才发现自己心中的那副画像完全错误——他是歇斯底里,且容貌俊逸,却消瘦惶恐。那份美确是神经质的,但也玲珑剔透、缥缈易碎。
他美,他消瘦,他惶恐不安。病态且孱弱,精神随时濒临崩溃,几乎马上就要死过去了一般。他脾气很坏,折磨着身边的一切,也包括折磨自己。而哪怕这一切同时存在,也依旧掩盖不了他那水墨丹青的古典美意——
脆弱的神经质美人,在那之前,帕维尔从未想过自己会爱上这种类型的男子。但在接触到石子桀的那一刻,他首次感到了奇异的审美满足,如海潮般整个填满他的内心,让他在一瞬间坠入爱河。眼前这个歇斯底里的男人,应当就是他命中注定的理想型,以前从未想过,而遇上方知有。
但是......在那之后呢?
不,接触石子桀太难,他就像一只应激的雏鸟,排斥着一切亲密。若是伸手抓住,力气轻了会被逃跑、被痛恨,力气太重,则一命呜呼气绝身亡。不过当前,他自以为是地在屋檐下筑巢,理所当然地做了帕维尔的房客。二人抬头不见低头见,帕维尔倒也算是满足——
他不需要央求太多,随时相见已经极好。在这一年半的时间里,他无止境地包容着石子桀的一切,无边无际地满足他一切心愿,比神灯精灵要更尽职尽责。
他从未想过今后如何,过于成熟的内心早已搁置了磅礴的可能性,只是荒唐地以为,一切会永远这样延续下去——直至跟随石子桀返乡,直至听完他的故事,直至再次遭遇他的排斥......他才陡然发现,曾拥有的一切并不是理所当然。
这座西南大城,重峦叠嶂、险象环生——汽车盘山压楼而过,一栋栋大厦高瘦宛如尖刀,虫群般密密麻麻地扎根在险峻的大地上。初见这里,只觉新奇有趣,如今将石子桀放入其中,却猛然感到一种无力。整座城市过于险峻、过于鲜活,瞬间就将他生生拖入其中,压于崇山高楼之下,再无半点反抗的机会。
老帕并不明白石子桀究竟在想什么,却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决不能继续维持现状。否则,失去已近在眼前。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