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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很久以前,在前苏联有一个男孩,他的名字叫做小帕......”
相识一年有余,老帕早已在石子桀断断续续的叙述中,对他的人生有了基本的了解,再以石晓峰的过往作为补充,已能拼凑出一个相对完整的故事。
但对于自己的现在与过去,他一直甚少提及,此刻却拿出了以故事换故事的诚意,向石子桀讲起一段尘封往事——
“小帕的母亲名叫‘杨’,年轻时是个美丽的姑娘,可能是由于家道中落,迫不得已才嫁给了小帕的父亲。小帕的父亲,名字叫老诺,并不是什么勤劳忠厚的小伙子,他居无定所,靠干些杀人放火的勾当维持生计,但却真心实意地爱落魄的杨。
他们在尸体中间相遇、相恋、私定终身,然后在居无定所的日子里生下了第一个儿子——小帕。儿子出世没多久,杨就离开了父子二人,虽活在这世上,却不再与他们见面,如同死人一样音信全无。
于是,小帕从小就和父亲过着居无定所的日子,从一生下来就不知道母亲是什么。他的幼年生活中只有父亲。他的父亲用偷来的牛奶哺育他,用绳子把他绑在自己胸前,在枪林弹雨中猫着腰前进,寒冷的夜里脱下自己的外衣,把小帕裹在里面。
在父亲的养育和保护下,他很快就长大一些了。
他仍是不知道母亲是什么。直到长到快要五岁,才再次见到母亲。
他与母亲聚少离多,但他不怎么在乎。他只是不喜欢父亲总是与母亲待在一起,和母亲一起外出,不再带他。所以他每次都会在母亲出门时抱住她的腿,卖力地大哭。母亲只是将他推开,承诺一块巧克力,而父亲甚至不再正眼看他。
小帕感觉自己失宠了。
不过渐渐地,情况有了变化,他和母亲被一起扔在家里。他见着母亲的腰一天天变粗,不由自主地把小耳朵贴在母亲的肚子上,但母亲只是推开他,承诺给他一个弟弟或妹妹,然后继续摆弄手中的刀具。
小帕马上就要有一个弟弟或妹妹了,他忽然生气起来,因为这意味着又要多一个人分享父亲的爱了。
小帕忽然不喜欢母亲肚子里那团会动的小东西了。
后来小东西出生,是个健康的男孩,取名叫做小沙。母亲再次音信全无,小帕又跟着父亲过起居无定所的生活。父子三个人骑着摩托车在西伯利亚的荒原上疾驰。父亲胸前用绳子拴着的不再是他,他只能坐在后座,紧紧地抓着父亲的衣服。
有一次父亲骑摩托车带着他和小沙逃命,车速有些太快,小帕紧紧抓着父亲的衣服,但还是在一个急转弯处被甩下车,掉进公路下的沼泽里。小帕在被甩出去的时候大声地呼唤父亲,他却没有听见,于是只好独自躺在入秋后冰冷的泥浆中,无力地挣扎了一会儿后无力地等死。他冷的失去知觉,在泥浆中昏睡过去,深夜被一阵婴儿的哭泣声吵醒时,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又回到了父亲怀抱中。周围的冷雨如同瓢泼一般,却没有一滴落在他身上。
但父亲的体温已经不足以温暖他,他从那时开始,不再爱他的父亲了。
日子还是和以前一样过着,父子三人在枪林弹雨中苟活,自从上次与母亲分别之后,不咸不淡地就是两年光阴。自从小帕在沼泽中死里逃生,也已经一年有余。这段时间他与父亲的关系十分冷淡,但父亲似乎不怎么在意,他也乐得轻松。
那年冬天,他记得那是一个和往日一样的黄昏,父亲骑着摩托车来到一片荒僻的街区,把车停在一个堆满杂物,鲜有人迹的暗巷,嘱咐小帕带着小沙藏好,就一个人拿着枪和长刀离开了。
小帕对这种事情习以为常,轻车熟路地躲进一个空木桶里。但过了几分钟,他忽然想捉弄捉弄父亲,恰好看见有一家人没有关牢地下室的窗户,而那条小缝恰好够他钻进去。于是他坏笑一声,带着小沙钻了进去,踩着堆得高高的杂物下到地面上,窝在一个暖和的角落里。
等待父亲的时间无聊又漫长,而且小沙是个安静的孩子,兄弟二人在这种时候往往没什么好聊的,也没什么好一起玩的。于是小帕就抱着小沙窝在墙角的空隙中睡着了。
也不知道睡了几个小时,反正是在天黑透后,兄弟二人忽然被一声巨响吵醒。他们怕极了,但好在即便害怕也不大哭大闹,而是安安静静地窝在角落里,缩成一个小团。
吵闹又继续了一两分钟,然后骤然安静下来,他们听见一个男人不耐烦的声音:‘你说老诺能把他的小崽子们藏到哪去呢?老子把这条小巷翻遍了都没找着。’
‘......确实有人看见他把崽子们放在这条小巷里了。他是什么样的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的孩子又能差到哪去?哪能是这么好找的。’另一个男人懒洋洋地回答道。
‘真他妈的麻烦!干脆拿死的得了!’男人说道,紧跟着的就是机枪骇人的声响。子弹重击在小巷的每一个角落里,打穿了堆在一起的每一堆杂物。外面响成一片,小帕抱着小沙吓得打起了哆嗦。
大概只过了几十秒,小帕却觉得像过了一个世纪,枪声终于停了。两个男人抱怨着把杂物又挨个翻开查看,最终还是骂着跑去其他小巷搜查。留下了满是枪眼的墙壁、地面、杂物,看起来就像个命案现场。
现在想起那段经历,变成老帕的小帕还是有些后怕,如果当时他和他弟弟有一个没忍住哭了,等待他们父子三个的结局恐怕就只有死。
但好在他们忍住了,在敌人离开之后才小声啜泣。
后半夜下起了雪,清晨时就积了厚厚一层,小帕抓了窗前的雪慢慢吞下,又抓了一把放在手中化开,喂给小沙。兄弟二人用这种方法补充水分,但是没有东西吃。
已经一天没有进食,兄弟二人在黄昏时昏昏沉沉地睡着,却在半夜被落在头上的雪惊醒。抬头透过小窗一看,一个身影似乎正趴在不远处的地面,而他似乎正承受着什么巨大的痛苦。以至于非得倒在地上低吼,并作出各种各样扭曲的动作,甚至把雪都拱了下来。
小帕趴在窗边查看,却看见自己的父亲。他恐怕是受了伤,又因为刚才夸张的动作撕裂了伤口,血流在雪地上,在白中浸润出一大片鲜红。
‘爸爸。’小帕趴在窗边,小声唤道。
男人闻声立刻爬到窗前,在黑夜中睁大眼睛望着眼前的孩子,不由得留下眼泪,然后又破涕为笑:‘小帕......还有小沙......我还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之后男人小心翼翼地把两个儿子从窗户的缝隙中抱出来,父子三人偷偷摸摸地走山路逃走。
父亲胸前的位置仍旧是小沙的,小帕还是坐在后座紧紧抓住父亲的衣服。但他却不再介意这种小事。他把脸贴在父亲的后背上,一遍一遍地回忆着男人绝望的低吼,雪地上的血迹,以及父亲的眼泪。
他忽然感觉,自己以前在意的许多东西,实际上都是微不足道的。而且父子之间的爱与世间任何的爱都不相同,它不需要亲密的距离,不需要多余的话语,不需要嘘寒问暖......它几乎不需要维系其他爱所需要的任何东西,却不会被时间和距离冲淡,反而越发牢固。
第二天早上起来后,小帕与父亲之间的关系还是依旧那么冷淡,但是毫无疑问,他心中从来没有像这一刻那么爱自己的父亲。
......
小石,故事讲完了,你想睡觉了吗?”
“或许......有那么一点想睡......”
“那你就睡吧,到上海之后我会叫醒你。”
“嗯......”石子桀轻轻答应一声就迷迷糊糊地闭上眼睛睡去。意识游离间,他朦朦胧胧地看见老帕轻松自然地微笑着,托着腮看着自己。
“这么恐怖的童年经历,为什么他能笑着,像讲一个故事一样轻易地说出口呢?”
这是石子桀做着做着梦,忽然在脑海中冒出的一句话。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