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叮咚——叮咚——滴滴滴滴叮咚——咣!咣!咣!咣咣咣咣!!!”
半夜三更,石子桀和老帕不久前刚看着电视睡着,一个头朝东,一个头朝西,两个人脚对脚睡得正香,忽然听见玄关处一阵暴躁的拍门声。
“喂......老帕去开门啦......”石子桀带着睡意模模糊糊地唤道,但那人已经睡死,快乐地打着呼噜。石子桀见此情景,只好默默地起身,自己去开门。
本以为敲门的是石晓峰或父亲,站在门口的人却超出了他的想象——一个比自己还要高出一截的瘦高少年,支着门框站在原地,亚麻色的头发乱糟糟的,一双灰蓝色的眼睛在路灯下泛着狼一般的光芒......
少年黑眼圈浓重,嘴唇咬得血红,一见面就将摩托车头盔塞进石子桀怀中,然后自顾自地走进屋里——
老帕的私生子,十七岁的不良少年,冗长的名字经过大幅省略后,熟人们皆称呼他为安。除了诡异的脾气以外,他的一切皆与父亲像得离奇,半点找不出母亲的痕迹。这小子不是留在圣彼得堡上学吗,怎么忽然跑过来了?
“站住,你怎么会在这里,骑摩托过来的?”
少年闻声,不慌不忙地站在原地,摸出手机点开软件,对着屏幕自顾自地说了一段俄语,然后将手机递到了石子桀面前——
“我每秒跑八百米,从圣彼得堡一路跑来的,你信吗?”
一行中文堂而皇之地躺在屏幕上,挑衅地冲入石子桀的视野,让他简直想扇这小子一巴掌泄愤。少年却摆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微笑,哼着歌轻车熟路地上了二楼。那怪异的微笑让石子桀如鲠在喉,也懒得再搭理这小子,索性不管不问,随他去了。
此后连着许多天,少年都一个人在外遛弯,独自看熊猫、爬蜀道、上峨眉、拜大佛,每日不亦乐乎。石子桀后来问了老帕,他本人也不知道儿子到底过来干嘛的。父子二人关系疏离,平时甚少交流,他只是大概估计学校应该放假了,儿子闲得无聊,一个人跑来玩罢了,不管他也没事。
在圣彼得堡居住了一年有余,石子桀已经对常年神出鬼没的儿子,以及无甚所谓的父亲有所了解,却还是惊讶于老帕的心理素质——一个未成年人,独自无证驾驶摩托车行驶上万公里,来到语言不通的异国,然后独自一人游山玩水?这种事怎么想怎么不正常,老帕究竟是怎么坐得住的?!
真是太不靠谱了,遇到这种事居然都不急......他都有点替这对父子抓狂......
返回家乡的日子悠悠闲闲,时间也就在悠闲中一天一天的转瞬即逝,让人忘记了本该到来的风险。
小疯和小辰一天到晚到处乱窜,致力于吃遍全市的小吃街,翻遍所有倒闭的工厂,家中根本见不着人影。而父亲,那个准时错过每个重要时刻的男人,每日忙着与老友叙旧,四人天天形影不离、醉生梦死,几乎没有清醒的时刻。
老帕每日准时准点外出闲逛,打卡附近的超市与菜市场,清晨与下午皆不在家中。石子桀被一个人扔在家中,反倒乐得潇洒。晚上睡完下午睡,偶尔做些光怪陆离的梦,也记不进心中,只觉得重获安稳睡眠的滋味如此美好。
直到忽然的一天下午,一通电话打断了他的瑰丽梦境——
“喂,石子桀?”
“......是我。”
那是一个寻常的午后,一个陌生号码,打来一通莫名其妙的电话。两人互相问候过后,信号的另一边只剩淅淅沥沥的雨声,等待许久也没听见对方回话.......
“你他妈的......说话。”
“......”对面的人仍是一言不发,倒是淅淅沥沥的雨声加重了力度,更为嘈杂,“......呵呵,石子桀,你还记得我吗?断人财路,无异于杀人父母啊......我对你可有不共戴天之仇呢。”
断人财路无异于杀人父母?熟悉的话语瞬间将石子桀的思绪勾回过去,他隐隐回忆起了那段往事,一连串的场面瞬间袭来,让他两手发抖,几近拿不稳手机。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伴随着“乒乒乓乓”的雨声,对面的男人发出一阵像怨灵一样诡异的笑声,“好久不见呀,三年前那一次,你不仅毁了我半辈子的心血,可还断我一条腿呢......呵呵呵呵......哈哈哈哈!!!”
骇人笑声之中,石子桀动手挂了电话,抬起脸庞,脸色一片苍白——
怎么回事,在圣彼得堡生活了一年有余,他怎么就堂而皇之地忘记了一切?曾经广结仇怨,出去躲个一年半载的,果然没有任何用处......该来的总会来,他怎么就变得这么掉以轻心?!
方贾汪三家已经认定了他是废物,看在父亲的情谊上,没能当众撕破脸皮,当然也不会再出力保他。而父亲,对他最好不要有所期待。至于石晓峰......石晓峰当年被石子桀害到流离失所,不找他寻仇已经难得,帮他一次已经仁至义尽,这次再无必要挺身而出。
那老帕呢?此时此刻他却恰巧不在!不......他在又能怎么样呢?细心想想,他本就和石子桀没有半点关系,非亲非故的人,又怎么可能......
回到国内这么多天,本已睡得忘记时间。此时此刻,石子桀却又一次感到了提心吊胆的心境,回忆起了他本以为已经过去了的,可以忘掉的过往生活——
仿佛有一双大手从暗中伸出,牢牢擒住了石子桀的脖子,他来不及反抗,瞬间就被扯回黑暗之中。他只觉得头昏脑涨,视线中环绕着深灰色的漩涡,每一个都似乎要将他卷入深海,他躲避不及,只得慌不择路地夺门而逃——
天气有点热,昨天下的那场暴雨没起到一点降温的作用,反而把整座城市变得又闷又潮。石子桀沿着道路逃到江边。
——因为拆迁而空无一人的破败棚户区,堆在房顶上或是小巷里的垃圾和旧家具成为了极好的掩体;江水流过,掩盖了诡异的脚步声;在这里,瞄准镜可以和破碎的碟片一起,在上午的太阳下闪闪发光......
不对,不对,有什么地方不对。
黑黢黢的小巷中时不时有老鼠穿行而过,它们站在小巷正中停下脚步,抬起两条细小的前腿,动动那一双被同伴啃出缺口的耳朵,静静地窥伺着沿着江边疾走的石子桀,然后又很快地俯下身子立刻逃跑......
不对,不对,他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又被幻觉缠身,慌不择路的,现在是跑到了哪里?
意识回笼之后,石子桀顿时发现情况不对——
接连有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渐渐逼近,成一个包围态势——独自一人跑向江边实在太过失误,身后早已追满了跟踪的人。
石子桀无路可逃,本想转身跳进江中。忽然一阵凉意袭来,在直觉的驱使之下,他转头看向江对岸倒闭的旧船厂......
——不好!
旧船厂破败的值班房里,忽然闪出一道寒光——
破碎的枪声如钢针般刺入石子桀的耳膜,被江水冲的破碎,很快又淹没在城市的喧嚣中,只余留耳中的剧痛,并一路沿着血管震颤着导入心脏。
石子桀只觉脑海中一片空白,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只觉肩胛处痛得发麻......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