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年底,西土城路25号的地下会议室里,因为非典中断了半年之久的法律文化研讨会再次召开。相比于一年前,参会人数增加了,源于龙慧雨参与2002年9月社科院性别与法律研究所的成立之后,带来了三四名来自不同学校的哲学系研究员。与会人员中大部分是断断续续自2000年参加进来的,而九十年代活跃于法律文化研究所前身的田野调查方法反馈小组的成员已经所剩无几。
龙慧雨主持了这场会议。
会议室里充满了阴湿和霉味,霉味犹如菌丝四处散播,北京的冬天干燥且狂放,只有地下含有一丝丝胆怯的水分。灯光昏暗,参会者们的眼睛如此明亮,注视着讲台上的龙慧雨。
她忽然感到了喉咙的干渴,目光不可抑制地投向会议室最末端的两张椅子,没有人坐在上面,但昔日曾有,她们一左一右地面对彼此,常常以言谈主导整场会议的走向。
辛果不会再回来了,褚哲则不必再回来。
“经历了艰辛的一年之后,我们终于又能坐在这里,讨论我们热爱的话题,这是全新的开始,我也希望全新意味着顺利。首先我得向一些人表达感谢,一些大家熟知的人。”
龙慧雨望向了距离她最近的研究员,她今年刚从波士顿大学的东亚研究中心回来,加入法律文化研讨会的最大原因是为了见见辛果。
“众所周知,会议的召集人是辛果,我必须要感谢她坚持组织着聚会,即使在她和褚哲远赴美国完成学术专著时,也经常传送给我们最新的学术动态。今天她们不在,我也感到非常遗憾,但令人欣喜的是这样的钻研精神始终存在,并继续发扬。我要向大家介绍新参会的几位朋友......”
每个人的履历都足够显赫,依次站起来介绍自己的学历背景和目前职业,大家热烈地鼓掌,有两位男士竟然还打了领带,枣红色和暗蓝色的光滑涤丝在羊毛衫之上闪烁,他们一位是英美文学的博士,一位是社会学的讲师。
其余都是女性,性别比例一直是龙慧雨等会议组织者最得意之处。但龙慧雨心知肚明,不管是她们还是他们,一定都想见到《性的命名术:中国历代性别史研究》的两位作者。
可惜她不能解释,也不能挽回。
她的目光徘徊在两把空椅子上,那处的时光和空间与众人分离,自然而然地留存下了往昔,没说出的话和道别都封存着。龙慧雨收回目光,与沈公正眼神相遇,沈公正的眼睛里也存着一声让她心神微动的叹息。
灯光照耀着两个虚幻的淡蓝色的人形。
嘴巴扁扁的,翘翘的,矜持又高傲地抱着双臂窝在椅子里的是辛果,她总是扁着嘴巴,好像上唇翘起是为了托住隐形的一只钢笔,于是她的神态总是在委屈和刻薄里切换,像个拥有超人智慧的坏孩子。一旦她发觉发言人思维停顿,就立刻眯起眼睛,把脑袋完全转过去盯着发言人,给人以非凡的压力。
总是用指节顶着侧脸一枚酒窝的是褚哲,她手里握着一只透明的钢笔,人们能清晰看到如海的深蓝墨水在里面还剩下多少,像一管冷静的血。褚哲有一双智慧而深邃的眼睛,黑得严肃又颇具力量。她的发言总是能从意想不到的角度揭示病症,天马行空和有理有据能在她身上危险地保持平衡。
辛果每次开口,龙慧雨都头皮一紧,她的语气又轻又急:“小龙,你仍然在从理性人的角度来分析问题,这是你的预设,可是预设未必是正确的,你错失了对研究立场上权力结构的发掘。与其问理性人该怎么做,不如问我们为什么要以理性人为标准,搞不懂为什么有这个标准,就算分析再精彩,也是无头苍蝇。”
“质疑理性的正确性吗?”太过荒谬和离经叛道了。
“如果只能从‘理性’入手来拆解这座大厦的话,那就把它颠覆,没什么了不起。”
褚哲冷冷地调动出一句动摇参会者心神的话,她似乎在重大问题上都和辛果保持一致,所有的同学都和辛果争执过,包括她,到头来她仍然是支持辛果最多的人。
当时参会的还有她们的大姐头金秋水,读书会开会地点不固定,或者在西土城路25号借会议室,或者到秋水家去,有时甚至在农大的校园,金秋水家住在明光路附近。秋水学宪法,会抽烟,她思考问题必要点烟。
坐在会议桌后端的一位女学者也点起烟了,烟雾袅袅,一丝一缕钩织海上紫灰色的仙山,云气升腾中那两片犹如薄冰的淡蓝色身影,飞仙隐世般消失了,魂魄化为山河之气,精神万古长青。
龙慧雨等待大家自我介绍完毕,继续流程。
“今天的论题是人文科学的本质和创新,我们的发言顺序如下......”
第一位发言者开始汇报时,龙慧雨的思维飞回了遥远的从前,她尚且无意识的故事的开端。
1995年在北京召开世界妇女大会,褚哲在场担任志愿者,而龙慧雨和辛果对此一无所知,她们那时是两个快乐地闷头学习的法学生,正在研究新出版的《西方法哲学史纲》,参与院里师生关于“书本上的法律”与“行动中的法律”的问题大辩论。那确实是个思想激荡的时代,每个人的学术抱负都在前所未有地燃烧,法学院鼓励她们多思多问多辩论。
几天后中法文对照版的《北京宣言》传到了她们手里,正在思考小论文选题的辛果对着那几张纸看了一个多星期。她期间问了龙慧雨许多关于实践的问题,龙慧雨是宿舍里唯一去做过实地调查的人,尽管只是帮老师整理问卷。
此前辛果正在做关于纳斯鲍姆的研究,每天的要事就是讨论道德命题和尊严哲学,她思维活跃,又博闻强记,学校里远近闻名,硕士生和博士生们合办的学报邀请辛果写了头一篇文章。
彼时政法大学正在准备一批比较法论著的翻译,辛果的老师曾经参与国内最初几本法理学课本的选译,这次翻译的重任由他牵头。十月的某个周末他照例到学校关心辛果的学习进展,不知道聊了什么,总之很久。
那天晚上辛果回到宿舍,问龙慧雨和金秋水要不要参加老师的读书小组,读韦伯的英文译作。
金秋水最初没想参与,她英文不好,龙慧雨也担忧自己对原文理解有偏差,但不管那时还是后来,她都相信辛果的学术嗅觉,于是跟随辛果,每周去她导师家中参与读书小组。一起去的还有其他几位老师和各大高校的学生,拢共不超过十人。人们聚在一起,用一个下午,轮流朗读并研究句意,一个学期过去精读三本书也就足够。
褚哲仍在北大,她是最后一次读书小组聚会才出现的,她当时博二,到辛果导师家中送新译的一卷法国哲学史。她进门的时候,辛果正在老师的厨房里吃师母炸的小黄鱼,错过了和褚哲的见面,龙慧雨和褚哲打了招呼,褚哲很礼貌地放下东西就离开了。
1996年,跟随社科院的老师做过两场调查后,辛果开始和学校里哲学系的同学交友,并大量阅读后现代主义的论文,她读了杨珍的硕士论文:《康德和福柯的伦理学对比》。龙慧雨知道辛果完全着迷了,她几乎每天都要跑去杨珍的宿舍请她给自己讲论文,又跑去借了《福柯文选》,但法文转英文译本将本就抽象晦涩的专著变得更加难以入口,杨珍就是那时把褚哲介绍给她的。
她说自己有个北大外语学院的学姐,修法文,兼德文,硕士阶段转去研究西方哲学思想史,博士则跨到了社会学,是个全能的天才。
龙慧雨不知辛果如何请到了褚哲,她只知道后来辛果通知她,要组织一个田野调查方法反馈小组,又名所有福柯文选一网打尽阅读组,反正都是辛果奇思妙想的长名字,她的点子一个接一个冒头,很正常。
小组头一次开会在北师大的出版社,褚哲带着她修订过的《性史》来了。
最初的参会成员是辛果、褚哲、龙慧雨、孔臣、沈公正、王小记。第二次活动,金秋水才迟迟参与进来。
那是春夏之交,北京满城飘絮,褚哲很文雅,身形清瘦,毛线背心里蓝白条纹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之上,抱着很厚的材料,侧边飘荡着各种颜色的便签。辛果和龙慧雨在路上给大家买了茶点,又从楼下拎两个暖瓶。一开门,室内沉沉浮浮细小的灰尘,阳光慷慨又灿烂,褚哲第一个到了,辛果东西还没放下,笑着喊出来:“褚哲!真高兴见到你!”
后来辛果告诉龙慧雨:“我到未名湖边上找她,她在看我发表在北大学报上的论文,我做那个基层法院离婚调查的,我问她写得还行吗,她说基层的事她看不太懂。”
“然后呢?”
“社会学的事我不太懂,法学的事她不太懂,我问她要不要组织一个小组。”
就是这么回事,两个终将在一起的人在夏天的伊始结识,用智慧和经验做交换。在此之前,辛果读过褚哲的译作,褚哲读过辛果的论文,她们的命中注定早已悬挂头顶。
初次见面,褚哲和辛果相对而坐,龙慧雨坐在辛果左手边,其他人围成半圈,窗户、阳光的河、两只暖瓶在成员们中间。辛果不擅长组织,又讨厌低效率,所以把流程推进得十分迅速。第一次开会稍微凌乱,其他几位同学好像还没立刻进入激烈争辩的氛围,只能匆匆跟着辛果飞翔的思维展翅。
她把那些书页翻得哗哗作响,众人跟着她的语速狂奔一阵,总算跟上她的步伐开始讨论微观权力,并试图从现实环境里获得理解的材料。
辛果听大家发言,皱眉思考了一阵子,忽然思维方向调转,说道:“对权力的过分关注,实际上可能遮蔽了谱系方法的价值。”
龙慧雨担心会有人因此厌烦辛果的行事作风,就连她第一次和辛果上研讨课也焦头烂额,可是除了云里雾里的几个新同学,褚哲竟然真正地跟上了辛果的步伐,接住了她任意抛出的飞球。
褚哲沉稳道:“你想要从学理上了解权力和谱系学的关系?”
辛果笑起来,肯定她对于自己的理解:“许多《现代哲学》上的文章,还有各种博士论文,作者们都沉迷于用权力-知识关系来解释现实生活中的一切,像得到一个了不起的玩具,现在这个玩具又给我们来玩了。”
褚哲飞快的:“可能陷入了一种辨认的亢奋。”
“可是源头是最重要的,掌握权力的谱系学研究才能不仅仅只是去戴着那个花墨镜假装自己是侦探到处炫耀。”
褚哲也笑起来,她比辛果要含蓄和宁静许多。
辛果一直恹恹的不张嘴,好像什么都不能让她感兴趣,一旦张嘴就是攻击这世界上的绝大多数,或者回应绝大多数人对她的攻击。因此很多和辛果接触较多的朋友既想捂住她的嘴,又想从她的沉默不语里掏出点儿东西——或许是赞许的黄金,或许是高举的宝剑。总归被她认同,或者被她斩于马下,两种结局都不算太坏。
“辛果,你真是......”褚哲摇摇头,她侧脸一枚酒窝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龙慧雨等辛果好友一直都想让辛果稍微积点口德,好在这样的场景很快就得到了高级果农褚哲的治理。在辛果此后无数次刻薄之语要脱口而出的时候,褚哲会略带反感地摇摇头,辛果便停一停,想想对不对。
褚哲成为唯一的有果产者,催生、杀虫、浇水、决定日晒时长。
龙慧雨竟然想到,辛果和褚哲的真实交往其实从95年褚哲的译本在学生中流传时就开始了,飞翔在肉眼相识之前,是她们的精神在上空纠缠不休,无意识中构筑了思维交换的银河。
褚哲的眼神落在辛果的肩膀上,又落在她明亮的眼睛里。辛果把书页翻得犹如春生的树叶,生命力和想象力一样蓬勃。
第二次见面,大家都对辛果的行事作风了解许多,也就不再礼貌,纷纷掷出自己的法宝,各显神通地论战起来。辛果的话语总是能带来更活跃的挑战性,让龙慧雨安慰的是只要对学术有追求和兴趣者,总是能对辛果产生又爱又恨的牙痒情绪。
这两种情绪都是正面的,起码对于学术而言,对论战各方都别具意义。
金秋水带了相机来,留下一张珍贵的全员照片,大家目光澄澈,并且都年轻喜悦。
褚哲从第二次开会始,就越过了金秋水和龙慧雨成为辛果最好的学术搭档。在那年秋天辛果开始自己对华北农村的调查,她的学术思维从微观权力跳跃到了吉尔兹,继而抛弃了理论的纷扰,前往更具体的调查方法的改进上去了。辛果和褚哲用双脚丈量了华北平原的土地,成果集中体现在辛果97年连着发表在《社会科学研究》开年前三期的三篇论文。至此,辛果已经完全超额完成了博士毕业的发表要求,论及理论成果甚至比系里一些年轻老师还要辉煌,但她显然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褚哲也在她的帮助下开始向法学和社会学的交融进发,她们两个带动了全小组砥砺学术的氛围。
小组成员们辗转各种二手书店,试图拼凑更有效的分析工具,而不是在理论里臣服,褚哲的翻译能力居功至伟。许多个傍晚读书小组的成员骑车,带着书去某个终于空出来的会议室,辛果总是坐在褚哲的后座,怀里抱着成员们的论文集。年轻人在胡同和马路之间穿梭,往返于事实的具象与理论的抽象,天上星星闪烁,饥饿的肠胃被红薯生猛狂放的香味纠缠,于是纷纷停下,为大脑补充燃料。
她们也一起在旧货市场卖书,多半是课本,六个人摆一个摊子,往往是法学教材卖得最好,而社会学和哲学书籍无人问津,看来经世致用的学科总是能最快换得几张纸币的。偶有寻宝的老人前来,张嘴说了几句,言谈不凡,众人发觉她是某校退休的老师,辛果和老师聊阿玛蒂亚·森,没完没了,直到打烊仍意犹未尽。幸运至极,那天晚上大家集体去老师家吃了炸酱面。
辛果总是会特别惹一些人喜欢,她后来和这位老人保持了跨年龄的友谊,直到老人去世。
2003年的龙慧雨从不讳言,她人生中如金如银的时代早已过去,身上残存的学术惯性促使她还在研究,可是她年轻的心魂永远封存在读书小组还存在的时候。
她在那些不固定的“教室”接受教育,也做朋友们的老师,她们真正懂了学习的意义。在安静的菜园、在昏暗的地下室、在宿舍园区的天井、在金秋水家的四合院、在塞万提斯像左右。
此时此刻她又回到熟悉的地方,沈公正反反复复推他的眼镜,两张空荡荡的椅子,她要怀念什么?唯有怅惘。人们相爱总是暂时,不能因苍老埋怨年少爱得太过热切。
小组成员中,金秋水博士毕业后去了香港,孔臣一直在德国,王小记成了一名传记作家。沈公正留校处理行政事务,与学术渐渐疏远,龙慧雨跟随了辛果的研究方向专做性别研究,网络和通讯会发展,联系的中断则不以科技进步为转折。
沉默着,倾听着,龙慧雨此次只做点评和总结的活儿。两个小时后,会议结束。辛果站起来,她没有脚,轻飘飘的一团烟,抱着手臂,扁着嘴,眼睛亮如清溪,责怪她没有引出思维交锋。她总孩子气,认为宇宙万物都伴随她的思维旋转,她要人们热烈,人们就要在篝火旁起舞,哪怕烧得血肉模糊。
然而交锋总是要伤人的,龙慧雨挨个与大家告别,麻木地想,你飞翔的轻剑已经饱尝伤害人与被人伤害的痛苦吧,肉体之痛可以疗愈,精神上的痛你用什么来安定?
辛果又如清溪流逝,奔过黑礁般的人群。
沈公正留了下来,他已经无关学术报复,今天也没怎么发言,不过是来撑个场面。
“要去吃点什么?”
龙慧雨问:“去南门吃那家重庆小面吗?”
沈公正把眼镜摘下,合好,说话总是黏连着,普通话说得慢吞吞:“很好的,很好的。”
褚哲博士毕业请朋友们吃了川菜,她是半个川人半个北京人,嗜辣爱香,她的博士论文通过福柯多个译本的区别讨论语言和权力的关系,每一章读书小组的成员都把关过,尤其辛果,为之不眠不休,一度将自己的课题搁置。
出门竟见到雪落纷纷,路灯下飘起一层旋转的雪花,像孩子摇散的水晶球,有刚下自习的学生,仰头望天。行道上薄薄一层白,脚步散落其上,黑白对照,世界竟如此光亮宽阔。崭新的洁白使人见过千千万万遍也欣喜如初,雪拥有一种复原和重生的力量,落在肩上,把灵魂的沉重也卸去了。
好友并行,从北门穿过,经小巷,到面馆里坐下,老板热情,端来热茶,先不急着说话,各喝两口,五脏六腑化开了,暖融融的。
沈公正说道:“刚才没来得及问你,也怪我来晚了,本来该开会前就见你的。”
“想问什么就现在问呗,时间大把。”
“未必来得及,我家里有人在等着。”
好久不见,忽然听到这个消息,看到他面皮上泛红,龙慧雨笑两声:“你要成家了!怎么不早说!”
沈公正抿着嘴,抿不住笑容绽放出来:“也是最近才决定的事,我们是老乡,可能明年回去结婚。”
龙慧雨便道:“我一定去喝你的喜酒。”
“那是当然,当然要的。”沈公正小心翼翼的,“那她们两个呢?”
龙慧雨没说话,笑容敛去了,沈公正给自己和她又倒上热水,偷看她的表情,埋头盯茶水,口中絮絮的:“褚哲最近的情况我是了解的,毕竟还认识几个媒体朋友,知道她总是有事在做。可是总也要去担心辛果,她发了那封声明,看起来坚决得很,你我又知道辛果不是褚哲这样想得通的人,她现在什么想法啊?”
“我去见过辛果一次。”龙慧雨说道。
沈公正急急忙忙道:“啊呀,她精神状态好不好呀?吃没吃药啊,今年闹这个病,我担心她自己把自己折磨死掉了。你去见辛果,怎么也没叫我啊?”
“她觉得自己状态很好。”
“啊……如果她觉得自己状态很好,那一定发生了很不好的事。”
龙慧雨颔首:“一直都是等到褚哲告诉我们,辛果其实并不好,褚哲会再告诉我们,怎么让辛果好起来。我曾经对她很嫉妒,因为毕竟我和辛果从研究生就住在一起了。”
研究生开学的那天,辛果在典礼上发言,她从首屈一指的高校考来,并且是当年的第一名。人们对辛果的印象大致是从那时候开始的,她敏捷多思,却并不炫耀自己智慧的富裕,给多大的场面就展现多大的能耐,语言流畅,理论深厚,情绪真挚,人们望她则喜。
其实做了舍友才知道辛果只能按照设定的程序出现在目光之下,她望向台下的目光炯炯有神,却为了保证自己不紧张而没戴眼镜。
她的肉身之内埋藏着一具机器,褚哲是她的维修员。
“你说这些真教人难过,如果我们能早一点意识到她们之间有问题,或许也不至于闹成现在这地步。”
龙慧雨犹豫着:“或许这就是命中注定,毕竟我们都没跟着她们出国,异国他乡又只有彼此,性格上的矛盾会被激化。”
她心里未必是这样想的,嘴上可以给出最理性的回答,情感却始终告诉她,褚哲对辛果的照顾这么面面俱到,没道理最后闹得这么难看。
“也可能吧,以前读书会的时候我就对她们两个的关系不太敏感,现在忽然闹起来,真觉得一头雾水,有人电话打到我这里来,我也不知道怎么解释。我打电话给辛果,她没接。我就是想知道,她和褚哲,最后不至于闹到法庭上吧?这太......”沈公正苦涩地吐出最后几个字,“太丑陋了。”
丑陋吗?对于辛果,她有丑陋和美丽的概念吗?龙慧雨想,人们用评论性的语言包装辛果会得到什么结果?她非常擅长披荆斩棘和追求智识,有时到了要命的程度,褚哲不愿意跟着她的步伐,非常正确。同时辛果又有着别样分明的爱恨,以至于绝不马虎,她要把褚哲的名字从她们的心血上剜掉,可能失败了,不然不至于要发出这样一封“关系断绝书”来清楚揭示想法,她不允许决绝有所转圜。
用美和丑来评价她的行为,过于肤浅。
“我和你一样不愿意看这种结局,可我们不是当事人,能劝则劝,劝不住也是造化。”
沈公正忍不住:“造化?难道你修佛了吗?”
“我要是修佛一定会保佑她们两个好好的。”龙慧雨说不出来,她踌躇,眉毛拧结,“没法改变的事情让我觉得太无力了。辛果的话已经说完,不论褚哲如何,她都不会再回头了。”
多年的相处里,有哪一次是褚哲反对了辛果,强硬地表达了自己的态度的吗?从来没有,她的远见卓识在辛果面前只为她的服从更增添了价值,好像她是个拥有绝对智慧和忠诚的大臣,辛果是她贤明的君主。褚哲为辛果做的事太多了,辛果陷入失眠和抑郁之中时,她还写邮件回来汇报辛果的身体康复情况。
“她一定一定很难过。”
龙慧雨的思维又移开了:“辛果吗?”
沈公正摇头,他忽然又像多年前那个跟着大家傻乎乎的学生了,抱着很沉的箱子去摆摊,通常是温和的,极少发表自己的观点,一旦说出来就极其坚定。
“褚哲,她看到关系断绝书的时候一定很难过。当年辛果说要去留学,褚哲有了工作的,二话不说放弃工作就跟辛果走了。”
沈公正评价道:“这对我震动很大。”
辛果决定出国是97年,她读了当年《耶鲁法学评论》的某篇文章,激动地无法入眠,整个晚上都在拉着龙慧雨讨论。第二天读书小组聚会,她宣布自己要去耶鲁读书。对她们来说,去外国读书并不稀奇,可是仅仅因为一两篇文章就要远渡重洋,叩响名校之门,听起来太不可思议,基本没人在乎。
褚哲在乎。
狂妄的、异想天开的话,突然萌发的学术追求,褚哲竟然全部当真,而那时她有一份相当好的工作,去某翻译出版社任职。令龙慧雨想象不到的是,几乎转天褚哲就开始辅导辛果的英文学习。
此后辛果竟然一边准备英文考试,一边申请留学,一边整理手头材料写论文,一边继续坚持组织读书会。不仅仅是龙慧雨一个人觉得她状若疯狂,可坚持了一两个月之后,最初认为她坚持不下来的同学们也都默不作声。
所有人都屏气凝神等待她的奇迹。
她们聆听辛果午夜在走廊徘徊朗诵英文论文,就像她刚入学时,她们听到她课余时间也在教室外面读《摩洛哥田野调查作业》里的经典句子。
有同届的同学评价道:“胸中有块垒者,从不沉溺方寸。”后来辛果的师妹怀念自己在校园里的时光,写道:“辛果师姐对法哲学经典的重读,极富感染力和个人特色的改写,曾经那么深刻地鼓励我去质疑前人的成果。”辛果的导师也感动,鼎力相助,为她争取留学基金。
从不满足的野兽习性也许真是天才的本性,尽管这方寸天地已经是目前法学的重镇,辛果又已经获得非凡成就,她抛下一切的心情仍旧如此不容置疑。
龙慧雨模模糊糊地忧伤起来,在她们都注意到辛果的神力又一次展现,感慨天才之道竟也如此刻苦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褚哲跟随疯狂行径的不易?读书小组成员没有不想自己理论功夫更上一层楼的,怎么偏偏只有褚哲决意同行?
要有多大的爱和决心,才孤身一人随她离去?那到底是理论追求的不谋而合,还是千里迢迢的偏执陪葬?
超凡绝伦的求学速度使这位古代学者一般的暴君在半年里建造起了罗马城,年底辛果就和褚哲一起登机离去。小组成员送她们到机场,在门口万般不舍,更多却是豪情,她们的理想也寄托于两双臂膀之上,要在异国他乡远航了。
褚哲和辛果都笑着,笑容竟一时不能区分的相似,只是后来恍惚间想起,辛果的笑总不对着特定的人,笑给自己和天看,她的笑是光明正大的宣告。褚哲却总对着辛果笑,留下含蓄的侧脸。千言万语,藏匿不发。
那时金秋水是怎么感慨的,她握着褚哲的手,说:“只有你跟得上她,只有超人才能赶上超人。”
褚哲接受了这句以辛果为主体的顺便赞美。
磅礴的、铁铸的、常青的、恒长的、也极尽谦虚的爱和信任,她还保有吗?看到几日前发表在报纸和杂志上的《辛果与褚哲断绝关系声明》,她在想什么?龙慧雨真想打电话挨个去骂那些看起来正经的报社和杂志,还有网络论坛高悬首页的帖子,辛果胡闹,你们全部都是帮凶。
“褚哲和我是共同思考过的同伴,我们一起写作和阅读,通常情况下两个人思维的力量合为一体,我也从未对她提防过,切分作品的困难方能显示出我们过往合作的亲密。褚哲的翻译和见解保护了我的创作,我从不避讳提到她的功勋,可终究不能再与她同行。”
辛果写下这些字的面容,龙慧雨都能想见。她的眉毛压得很低,眼睛阴沉酝酿着风暴,嘴唇紧抿,快速地宣泄怒火,却冷静如松。
“我认为对学术保持不容置疑的纯净是必要的,她缺乏求知的动力成为我选择与她分离的重要原因。”
铅字的军队抵达刑场,白色的太阳,黑色的广场。
象征着君主极权的死刑已经多久没在广场上展现了?触怒了君主尊严的犯人,往往却能得到众人的同情。
求学归来后,《性的命名术》第三卷 出版,褚哲接受书店采访,2002年,只有她去了读者见面会,辛果那时候还在和抑郁症作斗争。褚哲在镜头里言笑晏晏,一派轻松:“我每次和辛果一起研究问题,就能感受到最纯粹的快乐和幸福,源源不断且日日递增。”
辛果,你用什么来写这封辛果和褚哲过往的遗书?用的是她送给你的那支钢笔吗?幽蓝色的,镶嵌着银线?你在圣诞节的时候寄了你和褚哲的相片回来,还特地提到这支钢笔你走到哪里都揣在胸前。
你笔尖蘸的是她的血吗?
“我与她思想的脱节成为继续共同研究的阻窒,我无法再与褚哲合作完成《性的命名术》最后一卷,从法律上或许不能将她的名字从共同作者剔除,但读者们会为我证明我对《性的命名术》的独创是具有价值的。”
死神的眼睛熊熊燃烧,高悬的铡刀,低垂的头颅。
褚哲笑着,睫毛密密的,在灯光下好像金色的羽毛,她的喜乐慷慨赠予每一对眼睛:“如此一拍即合,两颗大脑共用一个想法,两具身体通向一个灵魂,真的很难得。”
“我将继续对正义和尊严理论的追求,我的发言并不意味着我对褚哲的对抗,只想在此终结辛果和褚哲并行的学术生涯。”
一声短促的响,一阵滚动的音,一种消失的跳动。
万籁俱寂。
主持人的话让褚哲脸红了,她早就走入聚光灯下甜蜜言说过往的圈套,她看起来自信满满,自信源于对辛果也给了她饱满的爱吗?
“我很爱她,是的,我知道你们想听到这个答案。不论是在国内还是国外,我都不能让她孤独,这似乎是我命定。”鲜花着锦,烈火烹油,总是让人心惊胆战,惧怕细看过去只有一抔死灰。
褚哲尤嫌不够,增添一句刺向自己的枪:“*每段开始,无非都只是我和辛果的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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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最后褚哲回答的那句话是辛波斯卡的诗《一见钟情》,贴一点点:
每段开始
无非都只是续篇,
那满是情节的书本
总要从中间看起。
2、小说名字立法者的苹果,其实想起了我喜欢的一本科幻小说《神们自己》,很著名的一句话是“面对愚昧神们自己也缄口不言”,一个简单的致敬
3、象征着君主极权的死刑指的是福柯《规训与惩罚》开头的那段,堪称五马分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