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耶鲁的生活并不一帆风顺,这可以想见。
辛果来之前好像没想过人不能仅仅靠着《耶鲁法学评论》上的精彩文章活着,她不是吃书的蠹虫,初来乍到也没有可靠的途径去接触她在书本上遇到的那些法学家。
好在她和褚哲住在一起,褚哲的生存能力是完美的,很快就适应并且带领辛果适应了新的世界,她认为辛果很好养活。
北京的辛果需要很多的辩论、炸酱面、尽量精准的翻译、安静、从天黑到天亮的散步和谈话,美国的辛果需要更多的书籍和论文、认同、随便什么蔬菜和味道不重的肉。她用书籍保卫自己,搬完家后没有任何和华人圈打好关系的念头,直接钻去杂志阅览室了。
耶鲁有很多知名法学家来做讲座,辛果在这上面进取心相当强,尤其是那些专注性别正义研究的教授,她的邮件一封接着一封发出,把政治、哲学和法学的大量老师的课表摸得很清楚。褚哲还在考虑二手冰箱放在哪里的时候,辛果刨出褚哲的一件衣服,她总是没有那么多体面的衣服所以穿褚哲的,哼着歌出门去,褚哲问她去哪儿,她说一位法学院的教授约她面谈,进展神速。
“这是好事。”褚哲赞许并鼓励,“多交朋友。”
一个少年期的孩子从不听家长的劝,辛果在有些情况下真是保持青春。她不交友不讲话不活动,在国内还没有这么孤僻,现在似乎更像是利用与陌生环境的天然不溶而强迫自己立刻进入工作状态。
大好年华易逝,来耶鲁不易,她得把这儿的法律风水都转移到自己的龙脉里去。
她的课表只为了保证顺利毕业选修了很少也很重要的几门课,对诸如旅游开车户外运动等新领域的展开兴致缺缺,她把生活从自己的生命里剜去,视其为腐肉。
褚哲带她认了几遍教学楼到宿舍区的路,确保她不会迷路,套了钥匙在她脖子上。
她们选的专业并不一样,辛果选的是社会学,而褚哲是政治学,课程少有重合。她们在来之前已经同意各种选择不同的方向,可以更好地增加写作的视角。她们不只要写几本书,要到著作等身还是对方的co-creator。
安顿好后,辛果修改并翻译了两篇论文投到《Law and Feminism》杂志,因为题材完全取自编辑们不熟悉的中国的实地调研,他们有几分怀疑,拿不准主意,一审编辑的回复需要辛果给出更多看似不可能的自证。在辛果重演硕士期间大战某法学编辑部的事情之前,她和褚哲接到了一个俱乐部的邀请。
那是一个法社会学的俱乐部,定期组织活动,和其他高校一起研讨,最近的题目是福柯。这主题让辛果和褚哲都想到那个自在快乐的读书小组,她们立刻答应。
一场彻头彻尾的灾难,如果褚哲但凡有一点可靠的第六感,都不会和辛果一起去参加。会场很好,莹莹绿色爬山虎包围的巴洛克风格大楼里一间辉煌古典的会议室,甚至还有精致的茶歇,每个人都穿得让人手足无措,提着光滑闪亮的公文包,鞋跟踏在地面传出高雅的奏鸣曲。辛果当然也准备许多,她对全新环境里的初次挑战总是会做得充足到溢出。
辛果对智力游戏的掌控力毋庸置疑。
漫长的会议持续到第三个小时的时候,辛果二郎腿两边乱翘,她恨不得站在座位上,褚哲拍她的手背拍了好多次,辛果克制着自己,忍不住前后摇晃身体。她的嘴唇翘得可以放两支钢笔。发言时间太靠后了,没有交流环节的依次发言让辛果眉头紧锁,会议的流程安排不好,或许由于大家都是初级研究员和博士,没有太多经验。辛果保持着沉思者的姿势,仿佛正在被雕琢一样忍耐痛苦,直到主持人报了她的名字。
褚哲听到辛果长长吐了一口气,她立刻察觉不妙。
对于辛果的感知,她一向都是对的。
“我应该来向大家汇报,可惜等了太久,现在我想说点别的。从刚才的发言来看,我根本想象不到我们可以得出一个哪怕稍微赢得点共识,支持者多点儿的观点。”辛果开始了,褚哲想拦着她,但是手伸出去,看到辛果的神情,又无奈地放到了自己眉心按了按,看屏幕和书本太久了,她的眼睛严重缺水,按一下就发出干瘪的咯吱声。
咯吱咯吱的,辛果伸出恶龙的牙齿在嚼与会者的头颅,大家包含智慧水分的头颅如同苹果滚进她的嘴巴。
“每个人都想给别人上课,带着自己丰富无比又声名显赫的背景来参会,自己好像是有问题要解决的,又缄默不语,躲躲藏藏的——既不把问题拿出来给大家讨论,也不指出别人的问题。然后每个人给别人上课的同时也在忍受别人的上课,相互压扁,乱开碰碰车。”辛果摊开手,她的手部动作很决绝。
“这位是。”辛果开始针对到个人,这回褚哲是真的要拦着,可是她就像在和辛果抢一颗球,太滑稽,辛果轻松地过人,手摊开指了指对面的女士,“从卢曼的系统论的角度来讨论。”
“这位又是从政治背景和政治倾向来讨论的,结果我被迫听了一大堆他支持过谁的运动又反对谁的经历。”辛果无所谓地指了指斜对面的男士,她随手的一指,对面是株芹菜还是男人都没所谓。
“第四位发言人,你离我太远了我指不到,完全贴合文本,下一位就立刻跳脱,以翻译文化和文本的交锋为主题,再下一位是从身体哲学的角度来论证......论证一个肉体本身存在无意义,只有在话语中才有意义的观点。这倒是很经典的福柯观点,我还以为我不知道呢。”辛果闪电战的速度普通士兵根本拦不住,褚哲绝望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她的脑子转得很快,情绪上得也很快,仿佛忽然插入热水里的温度计。
之前一直沉默着,克制着翻白眼和叹气的辛果,其实就是在等这个机会,安排发言次序的人完全没想到这会场里还坐着一个球场上的自由人,打飞的球都被她接住,现在到她报复的时候了。
“我完全不明白的是我们已经在这里坐了......”
褚哲完全出于本能,尽职尽责地提供服务:“三个小时三十六分钟。”
辛果:“看来你也忍耐了很久。”
褚哲内心尖叫着:我没有!
可她不会背叛辛果的,她沉默地、僵硬地、确定地颔首。
“我们是要来干嘛的呢,如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把这本书完全肢解了,把封闭性的逻辑打散,只是来炫耀知识,开会的意义是什么呢?也没有必要要叫研讨小组,这是一个孔雀开屏的选美比赛吗?”
褚哲的脸色和那些被辛果攻击的人一样难看,她伸手握住了辛果的手腕,那动作正在谨慎地说,你别说了。
辛果顿了一顿,可是她的火气实在太大了,从褚哲的手里滑出来。
“当然我们这里还有两三位马克思主义者。我从你们对社会运动和宗教的观点里听出来了,很抱歉,我无意冒犯,但是你们对主体性生成的见解,以及对物质性的过于痴迷让我判断应该和马克思同出一脉。虽然从刚才的发言来看,似乎你们一直在隐藏着自己的倾向,我不明白这种割裂会对讨论造成什么影响,也许有人从踏入这里就不诚实。”
辛果洞察人心,也会让人难堪。
她是智慧宫殿外白银的卫戍者。
“有些观点偏重解构,只有对规则的判断,没有反抗措施,这也很不福柯,起码权力也是生成主体的方式,这一点上倒比福柯还悲观了。有些观点又只讲求建构,对社会经济出乎意料的狂热,于是完全丧失对具体规范的判断。上一位发言人只是小部分复制了纳斯鲍姆的观点,却没坚持她的核心,起码找到一种可能的行为方式。”
会议的主持人脖子上什么时候插了一个番茄?
有人忍不住了,发问:“那你——”
辛果把面前的几张纸推到桌子中间,百无聊赖的:“我记录了你们的观点,尽管今天没有分配给我点评的活儿,我还记录了我对各位观点的反对意见。我自己的课题,是关于福柯的谱系学方法反思,但已经没有分享的必要了,因为我不想来当老师。”
褚哲或许应该立刻站起来,指责辛果,或者帮辛果指责其他人,她完全相信辛果的能力。当然社交、运动、做饭、穿搭的诸项能力辛果都是三流之三流,可是她的学术判断和敏捷程度是一流中的一流。
褚哲却没讲话,辛果看她一眼,又看一眼,这时候才觉得自己过了,疯马捡回了自己的辔头,塞回褚哲手里。短暂叹了口气,找回来几分礼貌:“我很抱歉,我对我对大家的失望抱歉。但褚博士的研究是完全恰当的,她对福柯翻译不同版本的把握极妙,可以回答第三位发言人和第五位发言人的问题。”
辛果最终没有进入耶鲁的那个法社会学俱乐部,她曾经想用智力去挑战他们,那却不是辛果可以主宰的场合。从前在国内人人都摸得清她脾气的好友圈里,她的怪诞尚且可以被宽容爱护,在这里她像一个彻头彻尾的破坏者。
褚哲也没加入那个法社会学俱乐部,她加入了一个诗歌翻译小组,交了许多朋友,活动渐渐多起来。辛果放纵自己回归孤寂,只和老师交流,只做自己的活儿。
确实有赞赏她“疯狂和傲慢”的人找到辛果,言及研讨会上辛果的突然退场,她说了些辛果不知道的事。她走后,主持人红着脸拿来了她的讲稿,还有她记录的问题,在翻看了几分钟后沉默不语,将稿子传给暴怒着要将辛果永久除名的几位学者,他们逐字逐句阅读了辛果的笔记,最后都缄默不语了。
天才的足音如此清晰,回荡在会议室里。
尽管他们都心照不宣要把天才关在秩序外了。
“你和他们不一样,我不觉得你摧毁了秩序,你会生产出崭新的秩序。”
辛果对诸如此类的评价已然免疫,她挥挥手,没表示愤慨,也不表示欢喜,骂她“曲学阿世”,夸她“真知灼见”,无所谓。
对敲开自己房门的研究员做了个手势,辛果请她进门来喝咖啡,拍两片薄荷叶子,一点点冰冷的牛奶,是她的喝法。辛果已经无师自通地获得了喝咖啡的习惯,过去她不喜欢喝茶提神,也可能是因为比较贵。
如此,家在纽约的许玉华成了辛果的新朋友,她一直在做弗雷泽思想的研究,正是辛果提到不知何故隐瞒自己倾向的几个人之一,她赞赏了辛果的判断,毫无芥蒂地大笑着说道:“你这无异于让我当众出柜!”
辛果对出柜不出柜不感兴趣,对话里话外的暗示直接过滤,她和许玉华聊天的唯一目的就是“给我看看你的本事”。
辛果也给她看自己白板上的写作计划,许玉华和她聊弗雷泽对哈贝马斯的批判,很合辛果的胃口,她对公共领域和私人领域的二分一直感到基因里的不舒适。她们聊到很晚,没晚过上课后去参加小型聚会的褚哲,褚哲总在忙此类孔雀、狐狸、玫瑰的活儿。
许玉华请她出门吃饭,当晚下了雨,路灯在积水中,在街头有人演奏萨克斯,许玉华说,这首曲子叫《Going Home》,悠扬的遗憾缓缓到站,辛果听了一会儿,神思飞扬,口袋没钱,她慢慢走开。
许玉华陆陆续续介绍了另外几位志同道合的朋友给辛果,有坚持做身体观研究的学者,以及研究意指与能指的语言学大师,辛果和她们相处得很轻松。一旦被吸引到辛果交友圈的人,就会变成至少半个褚哲——在容忍和爱护辛果这件事上。
奇怪的是,褚哲对她独立开展的交友活动有些冷淡。辛果有次从许玉华住所回来晚了,褚哲并未开灯,黑暗里不辨表情,向后撑着手臂坐在床上,上下打量着辛果。辛果身上有热红酒和烤鸡的气味,脸上有笑。褚哲好像要说什么,最终摇摇头,对她说:“把你的大衣拿出去晾。”
那晚什么也没发生,辛果继续和褚哲写作,《性的命名术》第一卷 ,名字体现了一种建构主义的思路,又有几分福柯巨著《性史》的色彩,也为了纪念她们共同爱着的书。
辛果最经常的去处还是斯特林图书馆。
图书馆的大理石墙壁都透着微光,将阳光融化成薄薄的水,人们涉水而过,仿佛前往神殿挑战神的智慧,仿佛踏上大卫迎战歌利亚的路途。辛果长久地待在斯特林图书馆,在高大的纪念塔顶端的天井沐浴微风,情绪被微风从她脸上吹去,留下空茫与深邃不定的面容。
她在思考。
褚哲知道到哪里可以找到辛果,她也知道自己要去拉辛果的手,摇晃她,像孩子一样逗她,问她在想什么。
大概因为辛果看起来这么想从顶楼跳下去。
之后褚哲会和辛果一起自习,喝热咖啡,吃三明治,辛果终于习惯了金枪鱼,也习惯了芝士,她喜欢吃的那一款三明治是金枪鱼和鸡蛋沙拉的夹心,褚哲会记得给她买。她们一同坐在书桌前,灯光如雨雾,细密地笼罩着她们的手和脸,辛果撕下黄色的便签纸,一行行写着她的批注,贴在书上。她抬头看到褚哲失神地望着她,噘嘴,提醒褚哲继续专心工作。
辛果的情绪在医学上确认出现了问题,是98年秋季,辛果博士论文的初稿和《性的命名术》第一卷 最后一章的写作途中。褚哲其实没有那么经常注意到辛果的情绪不对劲,毕竟辛果常常工作到黎明,长期熬夜让她对感情的体验非常迟钝,像快淘汰的机器。而且写论文和写书最后一程忙一点,能出多大的问题?
褚哲给她的三明治她至少都会吃的。
那天褚哲收到了龙慧雨的包裹:一张毛笔字,秀丽的小楷,王小记之作,抄的是皮扎尼克的《夜晚》,言明送给辛果。一打山楂锅盔和牛舌饼,经常是读书小组的茶点。一对可以喝酒的形状精致的爵,是沈公正在上海某旧货市场淘来的。其他零碎之物,几封信,朋友们真情关切。
晚上她们在冰箱里取了红酒,褚哲最近参加华人聚会,每次去都带些东西回来,肉桂卷,熏肉和巧克力饼干,褚哲让她放松放松,她们坐在一起读朋友们的信。
辛果那张消瘦以至颧骨高耸的脸上露出一个孩子气的微笑,她说好。
她拒绝喝酒,酒精会影响创作,她说晚上至少还要写一个小节,褚哲劝不住。拆开金秋水的信件,褚哲一边读,辛果的胃一边烧灼起来。
这不是第一次她感到身体的不适,她写作途中,腰背和肠胃都酸痛,也许她身体里有值得开掘的宝藏,于是一队工匠用镐子凿穿她的血肉。那天晚上却不知如何都忍受不了,明明只吃了三块饼干,褚哲温柔的声音也变得刺耳,辛果终于跌跌撞撞地跑进盥洗室呕吐。
吐完舒服多了,却见到褚哲一脸惊恐的表情。
第二天褚哲强行带着她去看了医生。
前中后的细节辛果不太记得,她不喜欢做任何和数独游戏类似的东西,有个确定的答案在前方,过程的磋磨就变得太过无意义。未知才是词语的意义,探险的宝藏正是迷途,辛果泄气地完成了一系列测试。
宗氏抑郁自评量表、阿森斯失眠量表、狂躁量表、脑电图、头颅磁共振检查,褚哲还要提供各种各样的证据,辛果无意让自己陷入辨认亢奋,但是这就是对人类分门别类加以管理的铁证。精神医学将人类的各种反常症状归入病理原因,这样的不正常才得以接受,继而是管教和药品。辛果的失眠、食不下咽、呕吐、眩晕、心悸、胸闷、最重要的还要她对情绪感知的隔阂与记忆节点的丧失,都成为罪证了。
褚哲的责怪能穿越时空响彻在辛果的耳畔:“你为什么都不告诉我!”
辛果带一点反向责怪的神情,责怪褚哲大惊小怪:“已经发生好多次了,有什么要说的。”
作为病人的她在走廊上等待,褚哲和医生继续聊。真有意思,辛果多年后仍然记得这个情景,孩子和妈妈去看病,总是孩子闭口不言,妈妈担忧地指点着说她身上这儿痛,那儿也痛。
从色调和布局上来看,医院和其他的建筑物也不同,辛果在脑子里翻阅曾经读过的一些空间社会学的文章,试图解析这些长长的直线和通风管道一样的空间有什么意义。无情的明亮,吹骨的寒冷,祈祷和埋怨,谅解和终极。褚哲拎着那些药片过来,把辛果的脸按进她的胸膛,这是一个拥抱。
褚哲在给自己信心,她说:“我会照顾你,你会好起来。”
很好的推理。
她已经无缝接入了辛果生活医生的角色。
温带气候的冬天水分过剩,总是冰与雪与溺水的交替体验,雪白必然属于冷酷的心。过量的工作,并且很大部分不能分担给褚哲;过长的夜晚,下午刚一半就天黑了。
什么都过量,辛果的情绪也过量,她本以为抑郁不影响工作的话当成一颗痣也无妨,却终于发觉理性控制不住欲望的蔓延,自杀的欲望比饥饿和求知更可怕。
因此她不再登上图书馆的高楼,禁止自己看到蓝天。她在黄色的法律便签纸里记录能记录的一切,以超人的控制力对抗遗忘,除了加重病症之外毫无裨益。她接到导师的电话,告诉她题材难以通过,答辩的五个老师里面起码有十个都受过康德、罗尔斯、霍布斯的恩惠,辛果过来砸台子,蛮夷!自然万万不可。
她的外导还有一些走访的课题要她做,辛果汇报过身体情况,外导善解人意地询问她是否要休学,辛果当然拒绝,这些走访的课题褚哲辅助了一大部分。
情绪上的问题延伸到她的躯体,辛果发抖,被冬风玩弄的一只青虫,她抱着自己止不住地发抖,褚哲立刻抱住她。辛果发抖的时间增加,从五分钟到十分钟。
开题前夕,褚哲还在考虑要不要和辛果一同回国,但她走不开,于是给龙慧雨写了信,嘱咐她要照顾辛果,辛果开玩笑道比我的病更重要的是你当妈妈的病。
辛果经历了一场最漫长的答辩,好似她学生生涯的葬礼。结束时天黑得把灯光都罩得影影绰绰,随时要战败的生命之火。她的脑子里一半还停留在耶鲁,停留在机场和颠簸的气流上,一半在和各路法学家论战,她在一个古典的斗兽场里,手里拿着人们赐给她也是赐给女人们的礼物——锅铲和铁锅。
这多可笑又多真实,辛果把铁熔掉,铸成兵器,把法学家们赶到自己的阐释框架下来,堪比年轻牧童挑战放牧弥诺陶洛斯。
龙慧雨在门外等她,等得极为不耐烦,跑出去买点心买了两趟,辛果从会议室一出来,满面通红,眼神迷迷茫茫的,龙慧雨往她手里塞几块热糕点,又拽着她,抱怨道要饿死了。
她们穿越街道到北师对面吃东西,辛果压制整场答辩的情绪从胃里涌上,原来褚哲说得没错,胃是情绪的器官,可惜她吃东西也从感觉不到快乐。握着龙慧雨的手,辛果恍然觉得穿行在黑色葡萄的内部,她必须推拒挤压和窒息,而果肉里的丝络是她一旦缓慢就缠绕的锁链。
熟悉的饭馆,龙慧雨点了几个炒菜,一杯热茶喝下去,辛果活过来有限的一点,大脑里对龙慧雨的记忆启动了。
“真想不通,你怎么能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龙慧雨指责,“压力很大吗?”
辛果搜刮不到对应的记忆,龙慧雨伸手止住她,自己接着说了:“行了你别说了,我知道你压力大,褚哲写信回来提到过,朋友也很少,项目不顺利,也不熟悉那边的环境,天黑人容易抑郁,你也不是特别会给自己找乐子的人。写书特别特别辛苦吧?”
辛果无奈地笑起来:“你这样说,会加重我的病情。”
龙慧雨‘嘁’了一声,而后眼睛猛然瞪得圆溜溜:“真的吗?辛果,我不该说这些的。”
辛果摇摇头:“开玩笑的。”
龙慧雨松了口气,挑了些无关紧要的好的话题,以前研究生的生活趣事,自己的新工作,金秋水好像谈了男朋友,最近看了什么电影。她也问辛果,问那边的风土人情,食物服装,都是些琐碎的锚点,世俗的坐标,能描出一个温热的人形来。
那场对话前所未有的舒适,在辛果的记忆里是一个稳定的淡紫色的三角,那是鸢尾花的颜色。
直到龙慧雨问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对了,每次写信都是褚哲说好多你的事,她呢?她在那边好吗?”
“她很好”这句话刚要冲出,就被辛果按下,她不能去夸大或者虚构,她在脑海中搜寻了一大圈,竟不知道哪里的表现可以得出简单的三个字的结论。褚哲围绕着她旋转,最初好像参加过几场聚会,有几个朋友,辛果陪她去上了几节诗歌鉴赏和翻译技巧的课,但因为辛果对此感到乏味,她在诗歌鉴赏的课上呼呼大睡,埃尔莎·拉斯克-许勒比巴比妥类药物还有效。褚哲不得以选择了独行。
可是每一个辛果需要褚哲出现的节点,她都如此完美地带着金光闪闪的笑容出现,比起超级英雄更像恐怖片里的假人。
辛果好像在课堂上被点名而后惊讶地发现自己有知识盲区的好学生。
“我不知道。”辛果的神情飘摇着,有些惊恐,重复,“我竟然不知道。”
她只顾着朝着自己的方向逃离,再逃离,加速逃离。
追赶她的人,会被树枝划伤脸颊,被暗流缠住脚踝,被野鸟啃食手臂吗?
她不知道,并且吃了药,这不知道也擦肩而过。
99年辛果的病好了一阵子,得益于褚哲安排了一场佛罗伦萨的夏日之行,犹如在火红狐狸脊背上骑行的经历,散发着可敬可爱的苹果香气,阳光浴拯救了一部分的辛果。书稿顺利出版是另一部分,辛果适应了正常的学术生活,并且慢慢在同行中获得新的身份。耶鲁的秋季学期完成了心灵治愈最后的工作。
褚哲拉着辛果穿越碧绿的整齐的草坪,绕过木架拦住的道路维修处,看健壮的白狗追逐空中的飞盘,她还要带着辛果去嗅闻美丽的纽黑文之秋。鲜亮的红色、跃动的橙色、吵闹的黄色堆叠着无边无际地染开,针叶橡树和糖槭树在欢笑,哥特式的教堂和礼堂在岁月里积累着忠诚且宏大的感怀。这些珍贵的日常碎片,一片一片种进病人的心里。
她们甚至还一起看了电影,艺术中心的学生们每天都有新的活动,九月的一个晚上在放《公民凯恩》,辛果和褚哲坐在最后,在爆米花和汽水的甜味里看完了这部经典电影。散场和所有人一样讨论那个rosebud究竟是什么。
“可能我们现在正拥有着rosebud。”褚哲的手指扣着辛果的手指,她认真的,一字一句地说,“辛果,我从来不急着让花盛开,今晚这么明亮,我们可以走慢一点。”
辛果在水里沉过太久,此刻才把猛地破水而出,吐出肺里沉积的气,见到繁星万千。
辛果眼前正在出现幻觉,褚哲对她的强力治疗,她时常厌烦,又要压制自己的厌倦,重申一千遍一万遍,褚哲对我好。她艰难地承诺:“好。”
她离不开褚哲,她必须服从。
褚哲是正确的,罹患抑郁症的辛果总是在丢失记忆,而且她总是在负面情绪包裹中疯狂工作,她要在抑郁和焦虑降临之前完成哪怕再多一章的书写。她越是背负着负面情绪,记忆就越是冷酷,变成了抽象、概括化的一团,上一次褚哲询问她本科时期最快乐的事情,她完全想不起来。而硕士期间和几位校报编辑的决裂倒是一清二楚。
她比辛果更害怕那些具体的节点丢失后,辛果如同飓风拔起的无根之木,最终消失。
辛果会赤脚跑进太阳系,她带动着星云变形,披挂着微光奔跑,勾带月亮的位移,她的肉身会在奔跑中摩擦燃起大火,剩下神圣的骨头,犹如崭新的星座穿越时光,成为未知本身。
褚哲用了力气扣住辛果的手指,为不会到来的幻想而惧怕。
“如果你完全忘记会怎么办?”
辛果觉得她好奇怪:“真正重要的事我永远不会忘,我们的书,我的博士论文,魏老师的药,读书会。”
她掰着手指证明自己还记得,嘴唇微微上翘,天真又不服输。外国学生喜欢饲养一些异宠,褚哲和一位美籍华裔女孩走得很近,她去她家里看过一条橘黄色的猪鼻蛇,喝水的时候像在噘嘴。
“你的生日,我爸妈的生日,我的家,我导师的家......还有魏老师的炸酱面,你喜欢吃肉桂面包,不知道我们回国还能不能吃到苹果肉桂卷了。”
褚哲含着笑,眉毛舒展开,语气春风骀荡:“我的生日也算重要吗?”
辛果坦言:“我只记得你的,别人的我都忘了。”
“小龙她们会生气的。”
辛果思考了一会,她很少开玩笑,别人提到的事她都要用脑子榨取一遍判断对不对,她认真道:“她们不会生我的气。”一点点恃宠而骄,十分的笃定。
褚哲哑然失笑,这是辛果得病以来精神状态还不错的一天,她和褚哲在校园里闲逛,晚上没吃药也睡着了。
整个《性的命名术》第二卷 都是甜蜜的钢琴曲,在随笔集里、在工作记录本里、在反省册里、在交换日记里,辛果的情绪和逻辑始终明晰。她书写的欲望格外高涨,每天都以一万字的速度疯狂推进。与此同时几本法律与性别杂志都邀请辛果撰稿,她们的《性的命名术》的 第一卷 得到许多报刊的推荐,辛果将宣传的工作交给了本书的第二位母亲,自己则每天沉浸在书写之中。
辛果的记忆在这段时间如同一杯冰镇的柠檬水澄澈且清爽,气泡几何,都一一数清,她只是酸涩着放过了褚哲的转变。
褚哲确实还在陪伴她,但已经有了自己的交友圈,辛果不便明说,也强忍着,为了褚哲,参加过几次阳光下的活动,最后还是放弃了。她不喜欢褚哲的朋友,也认为那些到水边颂诗和排练话剧的行为是在耽误她们的时间。辛果很好,在宿舍熬大夜很好,在图书馆殚精竭虑很好,她在一群易拉罐里养了一群薄荷,连薄荷陪伴她看论文的时间都比褚哲多。
辛果不愿意看到褚哲不仅不向前走,反而沉溺华丽诡异的词藻深渊。
她自我安慰,只要褚哲还百分百……百分之八十的精力都在写《性的命名术》就好,这是一驾两个人并行的马车。第二卷 其实并未涉及到更多需要论辩的理论,第一卷的写作过程辛果还要对谱系学先进行彻底的反思,因此需要褚哲的翻译能力。 第二卷 的方法论有些轻微的移转,她需要更多法制史的资料,褚哲的“无心学术”也就有了容忍的空间。
她们不再有直通黎明的对谈了,褚哲在避免和她对谈,她不知道,谁制造了问题?
同时博士论文的顺利让辛果满意,她唯一需要做的就是保持观点不发散,保证选用的每一行材料都是真实可靠的,保证性别体系的建立没有演变成单独而偏狭的视角,克制情绪,想象一个吸收黑暗的三角。她无心管褚哲风花雪月或者诗词歌赋,或许到美国来她真的得到另一重趣味,辛果赌气,又很快把赌气变成了浑不在意。
偶发的冲突出现在比蜜糖还粘稠的关系里,仿佛谁在蜂蜜里抛下石子,它就那样不沉下去,也不浮上来,僵硬地做一个刺头,数年后会永恒。
1999年11月,褚哲的新朋友的生日,那天晚上辛果的情绪又加重,褚哲打扮一新,却不得不为了辛果而爽约,辛果霸占她,并且完全不懂褚哲去参加人类汗热臂膀聚会干嘛。
“她们怎么俘虏你的?你的话剧?诗歌?只有她们能欣赏吗?”
褚哲端着温水和药,在喝水之前,辛果就把药含在嘴里,拼命地嚼。
“在那里我感到自由,我们的思想能够碰撞,而且我并不会觉得我在隐瞒,或我是个异类。”
辛果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哈,竟然我让你不自由。”怪不得没有对谈了,她们的思想已经不能碰撞了。
褚哲过来摸她的额头,辛果的太阳穴痛得要炸开,她尖酸道:“思想交锋?杯中风暴罢了。”
她的灵魂铿然作响,寸步不让。
“辛果,你......”褚哲叹气,说,“你贬低我的智力和交友能力吗?”
辛果即使在昏昏欲睡的时候也能尖酸刻薄地反击:“也许是在肯定你呢,接受吧,就像你接受她们抢走我的位子一样。”
“你让我很难过。”
辛果睁不开眼睛了:“那我需要你的时候你又在哪。”
交友以来最大的一场闷气持续到当年的圣诞节,辛果和褚哲都被邀请去参加圣诞晚会,褚哲临走前问她要不要去,这时许多商店都关门了,学校放假,辛果从图书馆搬了许多书在宿舍“龙场悟道”。辛果背对着褚哲摇了摇手,褚哲就自己走了。
她走之后,辛果从抽屉里拿出她包装好的礼物,送给褚哲的,她人生第一次走进唱片店,为了寻找褚哲喜欢的乐队。她可以忍受孤独,在她的字典里孤独就是活着的同义词,可她没法忍受褚哲恨她。
辛果必须和好。
她写了一整节关于尊严和正义的论文,《性的命名术》第四卷 会用到的,并且有感于这一年所发生的一切动荡,她总是在这方面感到自己对人世的完善有应尽的义务。辛果写作途中无意中看到褚哲摆在几本书上的三明治,她突然有点后悔没有答应和褚哲一起去那个聚会。
她恨聚会,恨喝酒抽烟,恨那些戏剧,恨那些诗,恨褚哲喜欢的那些迷蒙不醒的歌,可如果是为了褚哲呢?她不能扫褚哲的兴。
今晚是圣诞,天使也会下凡,祝福如雪洒满人间,这是能让战争停止的神圣夜晚,何况卑微凡人间的龃龉,打开窗户远眺能看到闪烁的灯的海洋,隐隐约约的歌声弥平忧愁,像生灵的摇篮曲。
不到午夜褚哲就打开门回来了,她喝了很多,像一瓶摇晃的金色香槟进了门,辛果已经吃了药,很困了,又得负责把她搀扶到床上去。
褚哲抱住她,嘴巴里挤出乱七八糟的短语和句子,她通红的脸上一双眼睛要流淌出来,会像达利的画,辛果任由她抓着自己的手,拖着她,埋怨地想会把别人灌醉的人可称不上什么好朋友。
谁让褚哲喜欢她们来着。
褚哲在断断续续地背许多诗,声音里徒劳无用的痛苦。
她抓住辛果的手,语无伦次,珍重,握住一块伤害自己的冰锥。
“我在听。”辛果简短地说。
褚哲反抗:“你根本没听!”
辛果的手腕被她攥着,低声重复:“我会听。”
“萨福,萨福你读过没有?那个岛,我想带你去看......我舌头好像断了,奇异的火突然在我皮肉里流动、烧灼,我因炫目而失明,一片嗡嗡充塞了耳朵。”一串古希腊语从她唇中流泻。辛果的手被握得很痛。
褚哲的语言系统完全紊乱,她说了几句中文后又开始说深奥的俄语:“茨维塔耶娃的诗,我好喜欢,我也想让你看,可你没读完就要睡。我模仿她来写作,还参加了话剧社,你从来没陪过我,读过吗?我的灵魂与你的灵魂是那样亲近,仿佛一人身上的左手和右手。”
无底深渊里的风暴,比爱情更古老的,你的名字比天使更恒久。
众多诗人的口来到她的唇边,众多诗人的爱涌动她的情感,最终没有勇气说出她想说的话。
可能是四个字,可能是三个字,是最简短的咒语,穿越神殿的箭,冰川塌陷的感情,她能对所有人施加却不能告诉辛果的那枚有毒的苹果如此诱人,那是错。
“真的很好的,辛果,你读过没有?拉斯克-许勒的诗,你不喜欢诗,为什么不喜欢?有很多话可以用诗来说,诗人的笔是懦夫的口舌。是我的,是我的口舌。但愿我能成为春天,能带着全部的童话在你四周盛开。很好的诗,你要不要去读?求求你去读吧。”
只有最后一种语言辛果听懂,她为了读一些德文哲学原著向褚哲写过一阵子德语,尽管如此也只是抠出了几个疑似熟悉的单词而已。
“你这是对牛弹琴了。”冷酷的清醒的辛果拭去褚哲眼角的泪。
褚哲的目光仿佛只燃烧这一夜般让辛果面庞滚烫。
周遭的一切,耶鲁的冬日,炉火,岩石和时间,历史里的面容,法学家的长矛,原野上的九鼎,云团下面喷发的火山。我曾祈求你身边的每个同学告诉我关于你的事,我穿越到你22岁的夏天,看到在楼梯里大声朗读梦想的你,那时起我轻如鸿毛的心沉甸甸地垂到人世。
给我,给我一个答案,银质的投降,金质的拒绝。
铁的判决。
她最终什么都没等到,就在辛果的膝盖上昏昏睡去。
次日辛果找附近的韩国人煮了海带汤,留给转醒的褚哲。褚哲醒来时就闻到鲜亮的汤味,辛果在电脑上敲敲打打,她的小腿一晃一晃的,上半身是棉袄,褚哲的,下半身是纯棉的黑白格纹睡裤,褚哲的。裤腿卷到膝盖那里,小腿肚时常擦过一米高的材料,许多巨石般堆叠的档案将她簇拥在王座中。
她是袖珍的,拥有神力的,胡桃里端坐的国王。她面对着一台电脑,有时候电脑的呼吸声都比她存活的证据要鲜明。
褚哲沉默着起床,去喝汤,然后坐到辛果对面,她们心照不宣地一起工作,桌上摆着一份包装好的礼物,金色和红色的缎带打着卷儿,褚哲问:“这是你给我的吗?”
辛果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她察觉到褚哲的目光在注视着,褚哲的眼睛有温暖的神奇的能量,褚哲脸颊上那个小酒窝也出现了吧。
“谢谢你。”
辛果连“嗯”都不给,“唰”地翻过一张纸,在键盘上敲了一行字。
她们继续工作。
褚哲在改文学史的论文,小心措辞,挑选准确的翻译。
辛果抬起头来,问沉思中的褚哲:“康涅狄格州同性婚姻合法了吗?”
褚哲在她的镜片上看到慌乱的自己,她的过往,她的未来,她的暮霭和朝露,都为了这个问句倒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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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下一章开始就会主要是褚哲的视角,本章使用过的诗有:
拉斯克-许勒:《夏娃之歌》
萨福:《我觉得》
茨维塔耶娃:《你的灵魂与我的灵魂是那样亲近》
皮扎尼克:《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