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墓地,冷冽凝固的黄昏,站位一前一后,高大的橡树定格在昏暗的天空里,树枝留下玻璃裂纹般的黑色细影,静静的愠怒在优雅的结构里扩散,第一幕。
人物:褚哲,辛果。
如果不是时移世易,大可以发一句感慨,无数个辛果和褚哲的方位都是这样的,辛果自顾自地朝向某个方面,而褚哲的目光跟随着她。经典,隽永,有一个可怜虫和一个偏执者,别对号入座。褚哲的戏剧功底是到耶鲁才建立起来的,她也写剧,学校里排练,和新朋友去百老汇,好友评价她的剧作“总是充满了道德和性欲的张力,人物在苦望中相互玩弄,说不上责备被苦望者还是苦望者。”
褚哲望着辛果的背,她像腐烂后丛林叶片下保持爬行状态的蛇骨一样,黑色的套装在她身上太大了,透出脊背的形状,一节一节,褚哲的目光在爬行,生怕自己爬行到哪一节就会发生断裂,辛果便直不起腰,蜷缩成一个小锡纸团,葬身黑暗宇宙。
总是怀着忧愁、恐惧、敬佩活在她身边,以疼惜作为底色,这怎么能不演变为一出悲剧?
褚哲还是要尽力克制自己去拥抱辛果的冲动。她看起来很小,很可怜,她超凡绝伦的大脑和精神被情绪压垮后脊椎都弯曲着,她蜷缩在离去的好友的墓前,比无能还要脆弱,比以往还需要褚哲。
“辛果,回去吧。”
辛果没回头,可能她满面是泪,她的声音悠悠地传来,像沉船没发出的求救。
“你带花来了,是吗?”
褚哲没出声,她缓步走上前去,将怀中的花束放在墓前,她和辛果离得那么近,辛果的身上没有热气,也没有任何可辨别的味道。起身的时候褚哲的眼睛背离神志去偷看辛果的脸,她的颧骨被风吹得很红,眼神淡漠着,没转过来看她一眼。褚哲后退到让辛果觉得安全的距离。
她太了解辛果,包括如何伤害她,如何最深层次地触及她的在乎,整个《性的命名术》的第三卷 褚哲几乎没做什么活儿,让辛果追在她身后跑,可惜只跑了五十米,而写作过程是42公里的马拉松,辛果的耐心售罄在褚哲享受到所谓的“在乎”之前。
尽管褚哲不会怪罪自己促成了最后的分崩离析,却还对自己没出什么力的co-creator感到宠爱的嘲弄。她明知自己付出太多而绝对的好人拥有绝对的正义,看来辛果也知道勿伤真心人。
辛果擅长道德命题的解读和尊严哲学,现在能否告诉我,你的正义和良知原则可以应用于朋友领域吗?以爱和信任构建起来的私人空间为什么要被你像对待官僚体系和管理部门一样用正义拆解?过度的清晰化只能引来毁灭般的混沌,你得饱尝这口苦果,新世纪的法哲学之王。
佝偻的胡桃里的王每根手指都苍白地垂下来,指节变形了,手背上有伤口,红红的顺序排布,像订书针,她最近可能在呕吐。墓地里的风像浪涛,苦寒沉甸甸灌进肺里,她晚上会高烧,高烧的时候也许喊褚哲的名字。
在耶鲁的那个高热的夜里,辛果确实违背了人类对母亲的本能之爱,幻觉、病痛、骨头里嘎吱嘎吱响、冰毛巾、布洛芬、这世界上有人在哭,是难民吗?阿伦特的眼睛在闪烁。她汗湿的躯体在床上翻滚,悲戚地喊褚哲的名字,让褚哲别走。
人在临死前会喊妈妈的,辛果喊的是她。
褚哲应该留下,但她已经给辛果喂了药,让辛果休息,是她不肯休息,反反复复说褚哲要走,她闹腾着,很多年都没有过的崩溃,好像真的有一伙儿天国和地狱的匪徒在她脑子里激战。于是褚哲编造了一个谎言。
“我晚上有个约会。”她这么说。
从那以后褚哲再也没管过她了,说没管过,也只是当普通舍友来相处而已,她们本来就是,不对吗?
辛果的手指收紧了,攥成一个拳头,像个仓促剖出来的果核,失去了温暖的皮肉骤然降临人世,无措与退缩清晰可见。
她还在奋力做着攻击。
“你的摄像头,你的闪光灯呢?你的明星游戏,今晚不玩吗?”
褚哲需得在心中不断爬行诗行才能稳定情绪,可悲的是当她遇到辛果,不论她多想冲上去咬住她的喉咙,心里都怯怯地朗诵着有关无望和结束的诗歌。
*她曾经是我的东,我的西,我的南,我的北,我的工作天,我的休息日......*
何必要这样揶揄挖苦,辛果或许明明知道只要一个眼神都吝于赏赐,褚哲就会自动心碎。就算褚哲现在比她看似光鲜好多倍。
“在你朋友面前说这个可能不合适。”
“如果不是你来了,我不想在任何地方见到你。”辛果冷厉指出,“你的欢声笑语呢?你的口若悬河呢?你的谎言呢?”
*我的正午,我的夜半,我的话语,我的歌吟,我以为爱可以不朽:我错了......*
“和你打电话来警告我的说辞一样,还有别的吗,辛果。”褚哲念她的名字,她们最初认识的时候总是这样,正式地念辛果的名字,给予她端正积极的反馈。最后也是这样,念她的名字,无关痛恨和追忆,总之这个名字不会在她唇齿间保存很久了。
“你是一个商人。”辛果小声斥责,忽然连尖酸的力气都丧失了,“你是很好的商人。”
一个总是投资失败的商人,虽然客观上得到了美丽的显赫的头衔,教职、作家、剧作家、社会学者、许多高效和社会机构的特聘专家,客观上还拥有二分之一的《性的命名术》前三卷。
*不再需要星星,把每一颗都摘掉,把月亮包起,拆除太阳,倾泻大海,扫除森林;因为什么也不会,再有意味。*
褚哲、巴比妥、墓地、交错的两尊爵、浇下去的香槟、*苹果派*。
辛果的攻击其实不痛不痒,她站起来,很缓慢,怕惊动骨头的溃散似的。抱紧自己,在褚哲的目光里静静渐渐走远了。
2002年,中央电视台,极简场景,明快的灯光,全部用直线构造的空间,高大气派,所有人都处于简洁直线画出的平面里,都是正面人物。两把转椅。第二幕。
人物:主持人,褚哲,假辛果。
国内的人们并不大范围地知道褚哲和辛果情比金坚,尽管她俩一连出书到《性的命名术》第三卷 。褚哲在国外都觉得奇怪,为何这册有关于历朝历代性别话语研究的巨著能出现在书店的推荐位,她分明记得有几个夜晚辛果接到出版社的电话说这几本书要改动的地方太多。后来褚哲才明白一些性社会学家和翻译家帮她们保驾护航了——赞赏她们工作的非凡价值。褚哲是这一对神仙学术友人中较为入世的那个,她愿意接受采访,任凭头发被吹成优雅的形状,穿上雪青色的套装,言谈得体地把她和辛果的过往时光陈列出来让人评判。
此后类似的访谈和节目褚哲上过多次。
从好友中人尽皆知的灵魂伴侣到灯光下舞台中的灵魂伴侣体验迥异,如若不是她此时已经和出现幻觉痛苦难忍的辛果分道扬镳,她甚至可以将辛果带在身边时时照顾。毕竟以《一见钟情》之诗形容自己和工作伙伴的人可不多见。
“你和辛果收到很多全国各地读者的来信吧?都怎么说的?你们会看读者的信吗?”
“很多信,真的非常多,邱老师(编辑)会打电话给我们要开车去运,不过辛果真的不怎么看,她在这方面有点独断专行。你给她三张纸的信让她读,或者她根本不读,或者她读了,却只是在三张纸里找出来三句话,第一句话是说你们其中某个历史细节考据错误,第二句话是你们的某个理论失去了原意,第三句话是我骗你的其实你写得不差。”
假的辛果,是葡萄皮的深紫色,云蔼的鸢尾紫,还有稀释后的墨水蓝组成的一团比灵魂还轻的组织。起初坐在褚哲的膝上,玩她的胸针,后升高而去,被谎言吹拂,动荡在演播厅里,观察摇臂和摄影机。哇,这些机器是怎么运作的?靠吃欺骗的心虚驱动吗?
褚哲已经很久没和辛果见面了,如果法学家们都不是小气鬼,或许会在今年评选十大杰出青年法学家的时候考虑让辛果入围,鉴于她现在挺乖的没有做惊世骇俗之举而是老老实实地准备教案上课,并且由于骤然加重的抑郁症一个学期大概就一门课,基本都隐居而不论战。
信都是褚哲在看,和外界交往的事一直都是褚哲在管。
“你和辛果在工作中是怎么分工的?”
“其实我们的工作状态有一个转变的过程,一开始辛果需要大量的翻译文献来确保研究方法是正确的,我要及时地补充那些法国的和德国的新的论文,甚至如果她需要的话我还懂一点点日语。但是定型之后对翻译的需求就变小了,更大的任务是我们得不停地跑各个东亚文化研究中心或者不断接收国内的材料,做历史爬梳的工作。太繁琐了,而如果说辛果是负责塑造骨头的那个人,我就是填充血肉的那个人。”
“《性的命名术》的研究方法究竟是怎样的,又为什么能贯穿你们研究的始终?能不能给我们介绍一下?这个方法是谁先想到的?还是说你们又一次不谋而合了?”
“谱系学,或者说系谱学,genealogy,是一种非常适合应用于性别研究的进路,这当然是我和辛果一起想到的。96年开始的田野调查里我们领悟到这种方法的独特。因为谱系学在后现代主义中被公认为关注着边缘之物和被排斥之物,它旨在恢复被宏观叙事压制的自主声音。我们对这种方法进行了改进,在第二卷 到 第三卷 体现得很明显,虽然没有直接把方法论告诉大家,但是在做历史规律总结的时候是能很明显看到一个跃进。不过这不意味着我们的方法是后现代的,辛果讨厌那种视角,她认为这是一种新的’自然状态‘。”
假的辛果倒着飞悬褚哲的头顶,一阵清风就能将她吹走,她在做鬼脸,可能她是基于褚哲的良心生成的浮游小怪物,有蜜瓜果肉般的透明感,湿漉漉的,黏糊糊的。她又像个漂浮的蛋清,围绕着空中圆心进行无规则的半径相同的运动,不是随心所欲的漫游。
辛果的抑郁症在《性的命名术》第三卷 开始写作的时候严重地犯过一次,这次的严重程度到辛果真的考虑要休学了。《性的命名术》 第二卷 遭到了一些历史学者的攻击,辛果没法不在意针对学术上任何的怀疑,她焦头烂额,由于病症进而怀疑自己,她需要褚哲。
适合约会和游湖的一个夜晚,辛果堵在门口,对褚哲一字一句道:“我需要你留下来。”
“做什么?”
“我需要你回到工作中来,我需要你的翻译。”
“这里是耶鲁。”褚哲无所谓地说,“你可以找到任何一个比我好的译者,如果你愿意。”
辛果怒目而视,过会儿自己泄气了,态度软化下来:“我要求你,不,我请求你回来继续。褚哲,你不能不管她!如果你不能百分百投入《性的命名术》的话,那就不要一起工作了。”
辛果能给出的威胁,就只有这些。她为工作痴狂,便以为做工作是无上的恩赐,可怜她是奴隶,可怜她的主仍旧真理不明。褚哲不禁在想这些威胁能够真正威胁到谁?辛果用以威胁的究竟是成就皇皇巨著的诱惑,还是以她对辛果的爱为筹码进行索取?
“你不如干脆说我们不要再做朋友。”她教辛果。
辛果张张嘴,被掐住了喉咙似的,什么也没说,涨红了脸,可怜。
褚哲教她,从心脏上用匕首犁过伤口:“你要说,我再也不能和你一起工作了,我想我们不必再做朋友。”
“让开。”褚哲用围巾围住脸的下半部分,眼睛如沐风雪,冷静,坚定,辛果会退开的。
“你们的关系始终很好是不是?在整个访谈过程中你一直在使用‘我们’,你在心里就是默认你和辛果会一直在一起的?”
褚哲昂头,仿佛在看灯光,在回忆。假的辛果悬在灯光上,像一朵可爱的噘着嘴的小云,又像一片影子,很淡的影子,半明半暗,一块魔法大师也解读不出的咖啡渍。她的影子、她的云气都投在褚哲的眼瞳里。
“我们有一种非实体的支柱性的相互信任,在我们之间平衡关系的正是对彼此的无法分离。辛果会说我很矫情,说她不需要我。”褚哲笑起来,明媚,脸颊雪白,像葡萄酒的瓶壁光洁,“可是她的论文我是二作,又有多少论文是以《兼与褚哲商榷》作为标题的,还有她博士论文里的致谢,我占据了三分之一,至于《性的命名术》还需要我再继续说吗?”
假的辛果俯冲下来,愤怒地撞散在褚哲的胸口,四散后溶入空气。
2001年,耶鲁心理咨询室。轻柔的钢琴曲像壁炉里的火光,光滑的蜜色的墙壁,雅致的地毯和雕刻精美的古家具,厚软垫棕色牛皮躺椅,即使在冬日也温暖。不属于任何一个季节的柔和且充沛的光晕,仿佛独立于四季的一个独立空间。第三幕。
人物:年轻的心理咨询师和褚哲。
“这种情况持续很久吗?你的失眠。”
褚哲微笑着:“是。可能只有在这里我才能睡着一两个小时,非常感谢您收留我,其余的大部分时间,我都要担心辛果,担心她的情绪问题。”
“对她的担忧已经影响了你的正常生活,或许你也应该去做几份量表,确认自己的精神状态还好。”
褚哲摇摇头:“不,我相信精神疾病和精神健康是一种驯化标准的衍生物,我不想自己被当成混乱清除,或者给这一切思维找一个客观的医学理由。”
她回答完哑然失笑,哇,好辛果的辛辣回答,你没救了。辛果是病毒,你已经病入膏肓,择日入土吧。
医生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笑了,她对这位中国学生印象很好,她总是带着深的疲惫的优雅,像那种不得不在宴会上周旋三四个小时的古堡继承人,偶尔也会展现自己非凡的洞见。
“你说只要你想到她,心里就会背诗,最近背的是什么?”
褚哲仰头望着天花板上干净的小灯,说:“我想和你一起生活,茨维塔耶娃的诗,你读过吗?茨维塔耶娃是能让她睡着的几位诗人之一。她真的没什么艺术细胞。”
医生试着用大堆体面词语来解读:“深层次的自我在控制你的坦白,因此你想要和她说的话只能通过默背诗句来表达,一种高明的自我欺骗。你睡不着,从来没和她说过这件事?你们有没有试图对性倾向进行一些讨论?”
褚哲像垂死的病人,静静地躺着,半晌才说:“我不敢。”
“在你的了解中她恐同?”
褚哲痛苦地笑了:“我不知道,我恐惧未知。”
辛果当然有爱的能力,有分辨爱的能力,有接纳爱的能力,和同学,和导师,和一见如故的忘年之交,褚哲也打包票辛果爱着自己。可是恍惚的反倒是她了,她像一个深夏燥热之夜的影子,在桥边人们相爱的倒影和她纠缠。
辛果在白板上画出自己的宏伟计划,指着每一部的写作目标,指出第四部 将是前无古人——后可能会启发来者的绝对巨著,有关于一个真正能统摄形而上和形而下的理论,从云霄直冲田地,她们会一起完成,辛果的面庞如同在火焰之中愈发璀璨,褚哲的心怦怦跳。
这非常、非常了不起,辛果是古代的哲学之王,又是现代的法律之王。她终究问出振聋发聩的问题,我是如何存在的,谁塑造了我,我又将去往何方。
只是在耶鲁下雪的夜里,褚哲也会满怀疲倦的痛苦,饱尝渴望的焦躁,明知毫无回报地望着辛果映在窗户上的侧脸,想。
你是否曾有一刻,想过要阅读关于我是谁的哲学命题,我为何来你的身边,我又将去往何方。
法哲学之王,你从不垂怜身边的人吗?你的目光,只有苍穹和远风,可曾有一刻,慈悲地垂向我。
她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地想。
擅长给人们寻找身份和基本善的思想家,想过要给最好的朋友找一个定位吗?
褚哲刚睡醒,说话很缓很绵。
“我已经连续两年的圣诞节没有给她送过礼物了。”
“为什么?”
“突然不想送了,很乏味。她反过来找我,送我礼物。”
“送的什么?”
“前年是一张唱片,红胶唱片,难为她找了。去年我不记得,她没送出来。”
“你没要?”
“不是。”
“我这几年喜欢的东西她其实都挺讨厌的,可是她为我一直克服,在自己丁点儿的精力里抽出一部分硬着头皮附和我。我不知道那是她因为爱我而勉强,还是干脆懒得抗拒,她的讨好好像是我一手造成的,现在我又不想要了。”
褚哲爱浪漫卷集的一切,包括大海,而辛果也当然恨大海,自由,流散。她除了图书馆和资料馆去哪儿都一副垂垂老矣的样子。褚哲学会开车,借车带她去长岛海峡,天气并不好,辛果才高兴点儿。
浓雾生出触角,形成礁石,低矮的船在浓云和灰色的海洋里艰难前行,再迟一分就会被压平。整个天空都是狰狞的、斑驳的黑色和蓝色,像一场缓解不了的狂咳。
她和褚哲吃墨西哥菜,波多黎各菜,随便什么菜,遇到什么餐车吃什么,路过教堂,褚哲停一停,辛果也停下,乱云飞聚,波涛如怒,神旨会降临在此。
辛果懵懵懂懂地听褚哲讲圣经故事,褚哲在宗教学上也有造诣,她真是百科全书,了解太多的先知大多悲哀,被知识异化了,见天真残酷者则认为其是自我结局之象征。褚哲的目光一如既往悲悯地从她头顶下落,降雪般轻柔无声,落在她两边肩膀,落在她胸膛。
褚哲记得水洗标从她的衣服里翻出来的样子,泥土的味道,鲜花的味道,人们不需要一只可以区分世界上每种香味属于哪种花的鼻子,就可以轻易在香味里获得幸福。
一番rosebud理论的影响,辛果主动配合褚医生的治疗,跟随她的果农,前往海边,前往灯塔公园,观看人们的婚礼,孩子们追逐打闹,恋人们相互依偎,她尽可能洒下更多的平凡锚点,把自己种在人间大地。从心里她抗拒着,也表现在脸上,她的嘴唇真的可以放一支钢笔。
这不要紧,最具有喜剧效果的是《性的命名术》折磨了辛果从2000到2001,自毁式的探索里她还是把褚哲列为第一要务,她记得褚哲喜欢唱片,喜欢戏剧理论书,喜欢漂亮钢笔。
她记不得具体的事物了,竟然记得要去送给褚哲圣诞礼物,如果这不是爱,她裸露出来的惯习又是什么?从1999年开始褚哲就不再给辛果送圣诞礼物,她有意和不同的女孩约会,有时候去百老汇,有时候去音乐厅。
辛果在2000年的圣诞节又打算和褚哲和好,褚哲都不用醒着就能在梦中推断辛果的行为,她放任了这个为写书物理意义上愁白了头发也没有去找耶鲁里“任何一个比褚哲好的译者”的普通朋友别扭地靠上来,褚哲不要她她就原地挖洞,挖到太空去。可怜木讷孤僻暴躁的猪鼻蛇,像一根黯淡的扭扭糖,怎么不拱饲主的手心了。
褚哲也无法入眠,她们互相折磨,较一个正式开头也不会正式结束所以毫无意义的劲,任何时间流逝都是增加无意义的臭味。
辛果在耶鲁校园里,抱着她包装好的礼物,极有针对性地绕过艺术学院,在接吻的情侣中寻找孤单的褚哲时,褚哲头脑里有个地图在告诉她辛果前进的路线。转过那株冬青——
褚哲在这一刻笑眯眯地问同行人:“我可以吻你吗?”
辛果的眼睛转瞬即至。
2000年底,Orange street一栋别墅内,墙上各种各样色彩浓郁的后现代主义油画,人们都在以最大分贝交谈,巨大犹如钟乳石般的水晶吊灯,纷乱的斜线和直线切割开众人的背景,第四幕。
人物:不同肤色不同年龄的男女,褚哲。
褚哲感到自己被异化了。被灯光、语言、中产阶级的道德和羞耻、深植人性的窥探欲、询问和泪水逼出她的表演型人格。人们高呼不再有压抑的地方产生压抑,哈,权力的症结就是如此。
褚哲有柔软的褐色细纹围巾,挺直的燕麦灰的大衣,后跟能敲出乐章的牛皮短靴。她年轻,且喜好浪漫,且有抱负,且有学位,且不算穷,且从外貌上不阴郁可憎,不应该浑身不自在。
对于浪漫氛围,她怎么从心里觉得绝望。
今天辛果的新朋友不在,许玉华,前几次同性恋聚会上她看到了对方,和她一样没参加出柜的盛大仪式。
褚哲曾想告诉辛果她的新朋友对她怀有爱慕,那是她听到许玉华的对话推断出来的。可是褚哲有些兔死狐悲,我在辛果身边这么多年,陪伴她从国内到这里,又得到了什么?你权且去靠近她,再被她天真坚硬的心挡回来吧。
她水晶般澄澈的心不适合悲伤,只适合伤害他人。
许玉华参加了两次同性恋聚会,后面没再来了,褚哲也有些厌倦,这是她最后一次参与这个充满肉桂香味的华丽聚会,肉桂的味道十分独特,粗和细的颗粒各有魅力,不是毛茸茸的治愈和引诱,就是胃里发痒的暧昧感,褚哲给辛果带新鲜的面包卷,辛果起初皱着鼻子习惯不了,坚持带了几次之后习惯了。
最多也就到习惯而已,是吧。生活中的任何小事都在为残酷的关系做出预示,褚哲自有一套文化意义的加工方式,好比那些用一个视角评判世上所有的文艺工作者,或许这也是她在戏剧里领略到的不败策略。
让褚哲真正受不了的是同性恋聚会每隔一段时间展开一次类似创伤互助小组似的圆圈会议,人们围在一起,诉说伤心往事,诉说出柜不易,而后默默流泪。庆祝新身份的诞生干嘛要流泪,好比医生拍打新生儿的屁股逼出清脆的啼哭,起初对人类的观察还挺有意思,褚哲喜欢观察人们失去体面的那瞬间,后来她也被要求参与到这其中来。
她的确很久没有和第四个人(前两个是诗歌鉴赏的老师和心理咨询师)诉说过自己的心事,出于某种原因,她答应了。
彻头彻尾的一场灾难。
人们的自我评述持续了三个多小时,而褚哲已经坐立难安,连笑容都挂不住,旁边座位的一位女性的泪水流到褚哲的肩膀上,她不知何时已经和其他发言人抱作一团。等到那些因为被水洗过格外明亮的眼睛宽慰地望向她的时候,她张张嘴,却说不出任何。
“对不起,我已经把我要说的忘了,甚至于我已经把我来的目的也给忘了。我根本想不到我们会有任何一个稍微有些共识性的表达。”褚哲说,“我很抱歉我不知道我们在干嘛,这像一个候产室还是什么的,我们在等着出柜,就是自然分娩出爱着同性的自己。”
她很快闭上嘴巴,恍惚地想到,我真的要死了,为什么会这么像辛果。悄无声息壮大的相似性让褚哲在内心暴跳如雷,很快演化为深深的恐惧。她偶尔想给辛果买一只小猫,偶尔想往她的静脉里注射点什么东西,在她目睹着辛果逐渐变得伟大的时候——尽管辛果对伟大嗤之以鼻,对绝对理性爱答不理,但她的精神状态在濒死的绝境里绽放无穷无尽的光彩,只有褚哲才会有疲惫和痛恨,为留不住,为片面的像。
“孩子,冷静。”高大的棕色男子对褚哲说,他做着手势,褚哲想起来他刚才说了什么,他来自南美,是自由美国多样性的卓越体现。他有一双牛般纯净且黑白分明的眼睛,一件白色的衬衫,爬满青蓝色的格纹。他和自己的家庭牧师聊过信仰、上帝和性倾向的事儿,用人类的欲望去扰乱天上的人,这不是自证还有什么是?褚哲不信神,这和她是不是没有正统信仰的中国人无关,她信奉更切实反馈的因果律,有得必有失,值得爱也就值得恨,正反的转化统摄着她的处事原则。
“你一定有很多不能说出口的烦恼。”男人继续说,他出柜之后也成了教堂的一份子吗?
褚哲在做辛果还是做褚哲之中犹豫了一瞬间:“也许我只是讨厌这种像在自我解剖的氛围,我们可能不是被主流接纳的人,并且唾弃着主流的分类方法,也许这场聚会有人参加过一些运动,也受过很残酷的精神矫正治疗,但是我们聚在一起仍然像流浪狗一样互相舔舐伤口,以弱者之姿凄婉地用过去的苦难换取理解。”
前面的不是天堂,他们用毒蛇美丽的外表包装了“认罪”行为能获取的承认,卑躬屈膝的苦难叙事能够得到青天的垂怜吗?这是整个“异类”叙事的吊诡之处,我在向认为我是异类的人证明我完全无害并且饱受折磨所以请你原谅我成为异类吧。
她也要出现幻觉了,和辛果在一片屋檐下就会被传染,辛果紧紧握着她的手,每根手指插入她的指间。辛果在保护她,许多次,甜蜜的滑坡中辛果把她托举起来。
“你用不着对我们这么封锁心门,我们的确受过伤害,所以现在才明白承认自己的珍贵,如果你没法坦诚面对自我,也就用不着来这种同类聚会取得认可,不是吗?”
褚哲没说话,于是那男子又继续尽职尽责地劝导,像劝导迷途者:“我们都是家人,受过创伤更能彼此了解,你也是我们的家人,你可以在这里做你的自己,不用提防着有人伤害你。你完全可以卸下防备,打开心门,好吧,也可能是柜门,走出来,我们接纳你。”
零零碎碎的笑声像铃声。
真绝望,他甚至都没听懂。
辛果的手心热乎乎的。
我没迷失,我不自负,理智护卫着我。
褚哲的眼睛颤抖着,那双纯黑色,黑到深处会让人以为在燃烧的眼睛,没有信赖和坚定。
她仓皇问道:“我打开门,出去了,出去了又进哪儿?”
1999年,圣诞夜,比黑暗更黑暗的深夜,光荣属于上帝和天使,烦恼磋磨归于人间,宁静安详的耶鲁校园,温暖如孤岛的留学生宿舍,大门刚刚打开,门里橙黄色的光晕打在地上,进门的人头与脸在阴影里,第五幕。
人物:一个可能清醒的人,一个头疼欲裂的人。
辛果在黑暗里,一动不动,仿佛雕塑家的心血,知道自己的沉重,知道自己的辉煌,绝不属于某爱她的人。她听到了多种语言混合在一起的诗歌拼盘,如果在课堂上她早就睡了,辛果对浪漫主义一向体会不多。事实是她熟知褚哲最近喜欢的乐队和剧目,可惜她真的力有未逮。她的眼前出现幻觉,需要伸手摇晃才能确定是真是假,她愿意和褚哲和好,一次又一次,就算有太多事勉强不来。
轻轻地,辛果的手放在褚哲不断流出眼泪的眼睛上。
不管褚哲到底醉了没有,辛果始终清晰地醒着。
她落寞道:“真可惜,我听不懂。”
她手心里的两扇睫毛轻微抖动,震荡,畏惧地触摸她的手心,紫色的兰花,软嘴唇,冰化成水,河流从她的指缝里流出。一瓶威士忌,剔透的冰球,一路冷风,深寒的松香,想见的人,忍耐不下的提前折返,门前徘徊,演技,诗人的冠冕。能有多醉?
褚哲的手指握住她的手腕,仿佛细弱的植物的茎,随后无力地垂下去了。
“晚安。”辛果说。
1999年,佛罗伦萨,阳光下追逐冰淇淋车,第七十幕。
1998年,纽约,刚下飞机,玻璃幕墙上的两个人影,第八十六幕。
1997年,年初,绿色封皮的《社会科学研究》,前三期,co-creator,第一百三十五幕。
1997年,北大校园,正午,挥舞的双手,《耶鲁法学评论》,第五百二十四幕。
1996年,深秋,白桦树的叶子,像鹰的羽毛,哗哗作响,田垄上的回望,第八百零一幕。
1995年,十月,政法大学硕博联合创办的学报首发,第一期第一篇,又是这个名字,像一枚小小的红色果子,第九百四十幕。
1994年,三月,翻开《青年研究》,第二期,辛果,第一千幕。
遇到辛果,宇宙开始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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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涉及诗:W.H.奥登:《葬礼蓝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