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耽思唯美 > 《立法者们的苹果》作者:姆明胖【完结】 > 《立法者们的苹果》作者:姆明胖.txt

第5章 苹果切面

作者:姆明胖 当前章节:13572 字 更新时间:2026-7-7 00:49

多少得有这么个时刻,属于主角,是走马灯的起点或者终点。非要褚哲想起她情感的重大转折,那天她好像突然被戴上眼镜发现了之前从来没见过的线索,在宗教里人们会将这个称为什么?神谕?

1999年圣诞节的第二天,天使收翅回返,徒留胃酸横流的人间。

巨大的幸福闪电般击中了褚哲,过了好一会儿,分秒和世纪的时间流逝被她完全混淆了,也许巨石阵在此期间寂静地风化为齑粉,应县木塔榫卯的灵魂最终崩塌,巴黎圣母院在哭喊中熊熊燃烧,蚂蚁才刚刚在墓碑上迈出一步。褚哲屏息,回头看辛果,她的镜片上反射着屏幕的光,遮盖了她眼睛的颜色。她的耳朵是两颗微型的粉红梨子,没人知道它们能不能听到心跳。

片刻后,辛果应该是在网页上确定了答案,平淡而无所谓地宣布道:“哦,还没有。”

褚哲思维空白了好一会儿:“你为此遗憾吗?”

辛果很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这又不关我的事,而且佛蒙特州已经合法了,其他州通过只是时间问题。”

她当然修习过美国判例法课程,明白有时历史的车轮是多种力量博弈下不得以推了一步,能先见性地看到几十年之后的事,无关她的价值判断,只是有理有据的预测。

她又看了一眼褚哲,后者让她觉得很可疑:“你脸红什么?”

“你...你认为这会是好事吗?”褚哲喉咙好像哽住了,过了一会儿问道,“你支持同性婚姻吗?”

辛果思考着,眼睛往上飘,犹犹豫豫的:“这是一种尊重还是一种收编很难说,是投诚还是苦尽甘来?我搞不懂。基于现实我同情每个需要承认的个体,但在自我反抗性的生成上我不认为被吸纳是一种好事。”

她补充:“少数群体使用的一种很好的实用策略,要求回到秩序之中。”

褚哲摇摇头,苦笑,这个回答太“辛果”了。

“那你觉得呢?”辛果反问,“从你的角度来看,是好事还是什么?”

褚哲还从没被问过这个问题:“我不知道。”

辛果有力地判断:“是不想说,当然可以不说。”

辛果的咄咄逼人是通过她的洞察力体现出的,她说你不想说可以不说也是真的,不是在赌气。胆小者的回答辛果向来不在意,连说出观点的勇气都没有,幸亏词语不会从窝囊废的嘴里出现。辛果一旦生气就不会让人感觉不到,她生气一定要有回应才行。

褚哲用被困扰的顺驯的小鹿的眼神注视她。

退缩的神情如月桂树的影在她脸上闪动了一下就消失了,辛果低头继续噼噼啪啪地敲键盘。

敲了一会儿,理所当然地要求:“如果我们和好了,你能不能给我解释一下《精神现象学》的个体性这个词。”

褚哲静静地想,你真是可恨。你是望向前方又望向后方的雅努斯,没人性。

她敏捷地反问道:“我们和好了吗?”

辛果突然表情空白了一瞬,幽幽地抬起脸来:“对不起,我想和你和好,可以吗?”

褚哲空落落地想,真的也就这样,她叹气,问:“哪一章?”

辛果的脸明媚起来。

褚哲便条件反射地想,真是可爱。一秒后,她真对自己的条件反射感到悲哀。

大多数人会称辛果:哦,是天才,挺能写的,有时候写得不着调,跟大家关系还不错,但是听说性格不是很好啊,嘴巴很毒,敬而远之吧。大多数人会称褚哲:哦,是天才,挺能写的,总是写得特别优美,条分缕析逻辑严密,上上乘!跟所有人关系都不错,听说性格特别好啊,怎么说?她连辛果都能忍得了,褚哲是天使吗?真想跟她搞好关系!

但1996年褚哲在未名湖边见到辛果的时候,第一眼就觉得她看起来那么可爱,脸红红的,眼睛又明亮,把所有复杂华丽的修辞都变成最简单的,甚至有些童真童趣的形容:好红的脸,好亮的眼。褚哲好喜欢,别人不喜欢,她觉得也没什么要紧,褚哲很擅长从高处俯瞰别人,俯瞰他人的灵魂和眼光。

辛果也从来不知道自己有多可爱,陪她成立读书小组,继而去美国,在褚哲的价值评估中列为“可以使我的人生变得伟大”且“可以接受”,辛果的冒险,也可以当成褚哲的驱动力之一。

到了美国后辛果有更多可培植的可爱,不管是狗还是蛇都会在新环境里发生轻微的性格转变,这是嫁接新枝最好的时候。有时在清冷的早晨,褚哲端着麦片碟子,切好的水果码在上面,辛果脸上带着面孔朝下睡着留下的红痕,呆愣愣地看着褚哲,褚哲觉得这是喂食的时间了。辛果嘴巴里吐出两个字:“Müsli”和“fertig”,意味着麦片和准备好了。她在异国他乡牙牙学语,用单词的独立个性代替语法和语序的连接,生硬,但是可爱。褚哲宠爱地说:“完全正确。”

服刑般苦修的古代学者真的也有做不来的事,辛果宣布完全放弃在康德要人自杀的句子厚度里,她艰难地学了一段时间的德语,最终作罢。褚哲教会她怎么阅读,猜句意,查字典。在宇宙般博大幽深的图书馆里,辛果徒步穿越太阳系,核对着哲学书籍上艰深的名词,她面前翡翠绿的古旧台灯照出她眉头深锁的苦恼脸庞。褚哲有时参加聚会回来,到图书馆寻找她,从背后摸她的脸,得到一句硬梆梆的“Im Moment ist sie unerreichbar”,假装这个时候找不到“辛果”。

褚哲阅读她阅读文章的脸庞,阅读灯光通过睫毛的疏朗留下的标点,鼻梁阴影标出的重要语段。她的注意力在辛果身上总是无限放大,从一类比喻到另一类,好像辛果是书,也是丰盛的食物……辛果翻书的声音像捻开一粒糖的彩色包装,她是那颗无与伦比的糖。

她可以是可爱的狗、宠物的蛇、芬芳的糖,那些尖叫和礼花组成的惊喜。德国人会称自己的爱人是小老鼠和小兔子,美国则有更多种多样令人毛骨悚然的甜腻的物化表达,例如小南瓜、甜派、饼干、松饼,那些能藏着枫糖浆和巧克力碎屑的入口即化的东西。

辛果拥有无与伦比的智慧,这也不伤害可爱的冲击性,你瞧,不过是撒着彩色糖针的纸杯蛋糕上挂了个玳瑁色的眼镜!

辛果亲近她,对她有一种无意识的依赖感——褚哲没有自满,也没有想将这种依赖感做成文章类比康德的主仆关系的意思,辛果对于她的依赖更像一种潜移默化的惯习进而上升到精神愚弄的高度。褚哲真喜欢这个词,精神愚弄,显得自己有些令人羞愧的魅力弗边。辛果错误地将身边的褚哲视为强大美丽的圣母,自己是她膝上怀里的稚童,愚弄导致判断的失常。就像褚哲和她关系僵化的时候不经意间说的“这里是耶鲁,你可以找到大把比我更好的译者”,辛果生气得要命,却不肯放弃唤回褚哲的工作状态。

真傻,她怎么不去找呢?

褚哲不会阻拦的,道德优良者从不做为难别人的事情。

是以辛果没什么东西好开刀,只能指责褚哲,你对“她”的关怀不够!“她”在辛果的语境里这么亲昵地而郑重地喊出来永远指代《性的命名术》。当然,褚哲会严格遵循物是物人是人的称谓词分类方法,从不像提起自己小女儿一样提到任何一本书。

褚哲有自己要关怀的东西,当她发觉不只是辛果一个人在关系里泥足深陷的时候已经太晚了。辛果在孤独环境里的变化,她不是旁观者,是缔造者也深受影响。这不是褚哲自己信奉的原则吗?事物总是有正有反的,她好像自己忘却了,忘却的结果就是应验。

从98年辛果的病开始,变化始料未及地出现。三年前双方的精神就盘旋在天上交缠着,先于具身的会面之前。如果这是一场智识和感情的竞赛,谁赢了谁输了?褚哲曾经以为有确定的评判标准,多年后翻开才发现一片空白,毕竟灵魂的融合是不能抵御的自发性运动,褚哲真的发觉她的渴求超出预期,辛果的承诺重要过大多数事情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在美国读书的日日夜夜,褚哲比辛果见到更多危险的自由和愉悦,那个她几乎丢在心里的暧昧课题浮出水面,她比以往更靠近生命中湍急的水流,辛果不能解决也没意识到的问题只能由褚哲一人面对。

偶尔又偶尔,镜子里遇到自己放大的面容,背后湛湛蓝天,少年褚哲的脸出现,问,你是谁?她的眼睛如镜中镜,慧极必伤。

褚哲一直是个聪慧过分的孩子,她的过分更能体现在将聪慧维持在人们不会畏惧的程度。玛丽·沃斯通克拉夫特的《女权辩护》里曾这样描述女性的智慧:“她那鹰一般的眼睛闪烁着锐利的光芒。在最大程度上将惊讶、欣喜、训导的思想全部组合在一起,制造出幸福的能量。”褚哲很愿意相信身体无法化约,而作为多面的沟通符号直直透出灵魂的重量,这是她和辛果一拍即合的重要原因。

眉眼、鼻子皱起时鼻梁上的褶、翘起的嘴唇、相互摩挲的手指,都象征着什么。舌尖、瞳孔、头发的旋,在说什么。

她触摸辛果的头发,她的手指扣在辛果的手腕上,她擦去辛果额头的汗,她捧着辛果发烧汗湿的脸,她和辛果十指交握,她说没事,一遍遍承诺你很好,甜心派、巧克力挞、南瓜派,还有什么?

在她舌尖坠出一个优雅黄金蛇头般美好得可怕的词:苹果派。

从她喉管爬行出来的,被欲望和渴求缠绕的天火焚烧的词汇。

她很少、很少、很少真正将苹果运用,在西方的文化传统里,苹果意象首先代表着伊甸园里人类原始的智慧,其次是特洛伊战争的导火索,然后是那些凡人情爱添附其上的纷杂意味:健康、爱情、诱惑、堕落的伊始。索多玛之城遭到天火焚烧,长出了能使触摸者灰飞烟灭的苹果*;远古先民将苹果切面视为女阴的隐喻进行生殖崇拜;苹果树枝和苹果能够使人死而复生,恢复青春;拉丁语里苹果也同义于邪恶。

和肉身色泽、触感、外形最接近的水果,是苹果,她的苹果母题,延伸出许多的亚母题,灵魂在身体中占据着什么位置,身体是否自然性地存在,以及,她是否以前、现在、未来,都会被苹果所诱惑。

褚哲曾多次无意识地在大梳妆镜前端详自己的肉身,从她十五岁时就开始了对自己肢体和器官的观测,她在无意识地寻找镜中之我的特点。成年以后读到安吉拉·卡特的《肉身和镜子》《倒影》《魔幻玩具铺》一系列与镜像和自我有关的短篇,她才惊觉自己在大衣柜前无言的扭转和探索正是一种明了的直觉思维,询问她是否可变,是否多重,是否丰富。

褚哲此时当然还意识不到自己的思考是家庭环境优渥和教育背景强大下的一种特权,她习惯于在敏锐的感知中优雅地伤感,对着镜子询问自己是谁。她唯一的局限正在于此。

一个少年时代和父母讨论德里达的人,接连选了三个赚不到钱的专业就读也十分正常,不管是小语种还是哲学还是社会学,都足够有个性。她偏爱长满杂草的小径多过康庄大道,并且靠着超强的语言学习能力即使只是什么观点都不输出做翻译工作也会有声有色,她却觉得自己不是为了这种平庸的幸福而到来世上的,所以纵然可以将“尽性享乐吧,我们只此一生”*作为座右铭,褚哲还是认为自己需要萌生更广阔斑斓的理想。

而且她很明确地知道许多人将及时行乐作为座右铭不过是平凡人生的麻醉剂而已,没有能力去获取自由的人就算获得一点点能挥霍的资本还是胆战心惊地存储起来。

只是她隐隐约约意识到自己更关注女性的身体,脑海中普世法则构筑的警钟在敲响,她可以挑战康德、笛卡尔、挑战身体哲学和身心二元论,这些不会让她变成异类,可是对辛果的依恋会,对她的渴望是病灶。

病灶会把她从卓越打向失常。

苹果反向噙住她的舌尖,她一连串地呼唤,多么简洁有力的咒语,强大的迷失性。

“小苹果派、甜心、纸杯蛋糕。”她在清晨汲取清冽冰冷的水,润湿毛巾,放在辛果的额头上,认为这又是一个生命中的神谕时刻到来。

“我会好吗?”辛果迷迷糊糊地问她。

“你会好,你会好的。”褚哲保证,怀揣着自己都没法判断的毛骨悚然的向往,“因为我在这里,我保护你了。”

褚哲有理由把遥远的辛果拴在身边,虽然她来得这样迟,却一跃成为了辛果的首选,特殊性远胜其他。如果还有野望,究竟怎么才会满足?

辛果的病还能和她说,她的病又和谁去说?

至少在耶鲁求学的过程中,曾有人读懂了褚哲的切肤之痛。97年到达耶鲁,褚哲第一次被没有界限的世界接纳,她才发现自己鹰一样的双眼可以放逐灵魂,并且识别那些人群中的异类,她人生头一次选择了作为敏感浪漫的文学爱好者沉浸在爱情中。

一位古代诗歌鉴赏课的老师,她曾在褚哲对萨福的关注和论文里寻找到褚哲徘徊的心。在褚哲上交的文学论文里,她使用的那些喻意鲜明的指代,谁是布齐(butch),谁又是法玛(femme),谁又是心灵上的巴尔班*,清晰地表露出这位年轻留学生的困惑。褚哲也几乎是在遇到这位老师的一瞬间就明了那藏在柜子里的絮语。她下定决心去拜访这位老师,在办公室里和她长谈。

那发生在辛果还在图书馆絮絮和法学家们对话的时候,几日后,辛果回国参与答辩,辛果在国内待的那两个礼拜,褚哲去了老师的家,被介绍进了一个同性恋社区。

褚哲徘徊的幽暗之雾,在滴水溶洞里偷藏的爱与欲望,在长者温和包容的眼神里宣泄,窗外阳光仿佛春日和煦,预示着耶鲁之春到来。她诉说了自己的忧思和烦恼,隐去了对辛果无法辨认清楚的感情,她诉说自己高明的伪装,优秀社交技巧之下的恐惧。

这是她第一次和一位年长的同类袒露自己的心声。与此同时,辛果在国内以骁勇善战——在各位老师面前则是异端和异类的姿态在斗兽场中迎战八方。

同一具身体的两个灵魂在应对两场不同的战争。

“我不知道爱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也不知道要怎么结束。”褚哲困惑地说。

“爱本就是打乱你的时间安排而到来的,爱是一种美好的体验。”老师说。

不,那是一种可以量化的生理机制,是我的大脑在特定情境下基于我对她的超高关注给出的合理欺骗。因为如果不是爱,我的付出就是毫无意义。

在要不要面对自我的问题上,老师却不能给她任何意见:“你要独立面对出柜的课题,我辅助不了,这是你一生的决定。”

“我会恐惧。”褚哲喃喃,“没有人保护我。”

恐惧是人类的原始情绪,在镜子里骤然看到自己完整的身体也会恐惧,面对纤毫毕现的自己是最可怕的事情之一,不能赤裸,赤裸是背离文明,背离文明就是必须坦诚的自然世界。越是和辛果接近,越是不能控制自己的靠近,依赖关系的颠倒是最终结果。她可以把手指轻轻搭在辛果的手腕上控制对方的脾气,难为情的是她总是忍不住要把手指搭在辛果的手腕上。

偏偏辛果无知无觉。

让辛果去给法社会学俱乐部组织那次会议的所有参会人写邮件道歉,辛果真的写了;辛果抱怨着根本看不懂戏剧,把《海鸥》的剧本放在她桌上她也真的读了;要求她一起去上诗歌鉴赏课,尽管辛果一定会睡觉也噘着嘴跟去,嫌弃她睡觉便说你不诚心就不要来了的是褚哲。

无知无觉最折磨人,她知道褚哲喜欢女人之前和之后没有任何情绪上的区别,好像褚哲就算宣布明天要和一株大树结婚,辛果也会说,可以,那你婚后能抽多久来写书?我不一定每天都用到你,但我用你的时候你要在。

她未必不晓得褚哲念的那些外语是什么意思,也有可能她抑郁的时候神经太钝了,懒得去想,反正她讽刺过褚哲和那些朋友是假自由,对于诗词歌赋她缺乏基本的鉴赏能力。

那晚褚哲躺在床上,辛果还给她擦了脸,她很快清醒了,酒真的不足以让她说出真话,也不足以让她醉倒。她的眼泪很快流过耳畔,消失在枕头里。

试图让自己沉浸工作之中是褚哲的第一个选项,她接纳了辛果的唱片,并答应和辛果和好。

这没效果,同性情侣手挽着手走在校园里,一年四季仿佛每天热恋是年轻人的特权,除非她逼迫自己和辛果一样做苦行僧,不然她就不能忽视辛果对她的吸引。

徒劳无益,辛果在工作过程中因为心脏不适和身体突然的刺痛又去了两次医院,她的症状在加重,还没到住院的阶段。褚哲的眼前仿若展开日程表一样展开她要督促辛果摄入的食物和完成的锻炼。油脂、蛋白质、碳水、水、维生素,要定时定点定量吃。要保证新陈代谢的正常,要督促辛果起来收拾书柜,拖地擦窗,用单纯的体力劳动来支援她坍塌的内心,要带辛果去看纽黑文之秋,看《雨中曲》,看一排排彩色甲壳虫般的餐车,要让她开心,要帮她按摩刺痛的头顶。

在辛果不想写书的时候,积极地给予她反馈,告诉她《性的命名术》没你不行,你真的太厉害了。你这件事是完全颠覆性的,你知道我们要回国吧,我们回国之后会永远在一起,在一个学校做研究。我爱你,甜饼,我相信你,你是苹果派,我的小南瓜,我的布丁。这都是安慰你的谎言,但你分辨不出来,对不对?

辛果分辨不出来是真是假,褚哲用力往她眼睛里望,冰凉的手指按压她的脸侧,把溢美之词往她喉咙里灌。

“真的不想写了。”辛果宣布,完全断电,倦倦的,蜷缩在椅子上,危险地靠两条椅子后腿晃荡,她的脚趾一下一下地蹬着桌脚,像快死掉的枯叶虫,已经是失去活力的袖珍棺材,只不过在等待生命流失殆尽。

很短暂的时间内,辛果维持着就算连亲生女儿《性的命名术》也不想碰的状态。褚哲给她擦脸,她看着很困,眼神涣散,反应太迟钝了,左脸擦完了,毛巾从下巴转移到右脸去,她垂着眼皮轻轻“嗯”一声。

辛果攥住了褚哲的手指,眼睛很缓慢地抬起来,像在抗拒睡意,抗拒死志。

她说:“你是我和死亡中间的墙。”

她的眼睛那么柔和,那么擅长爱人,仿佛真的隔着冥界的河看过来。

她那么依恋,把脸小心翼翼贴在褚哲的手心,长舒一口气,好像这么死了也会全然满足。

生活被切分成光信号、血清素、神经兴奋、呼吸法、慢跑、躯体化、想象稳定的三角泳池和阳光等一系列的元素,褚哲一面忙着建立辛果的心之围墙,一面想要逃离。对《性的命名术》的无限热爱成为了辛果能战胜已知和未知的力量来源,沉默的动作,写书,工匠,别爱上需要你的痴儿。

第二个方式是频繁和在同性恋聚会上认识的不同的人出门,约到学医的女孩儿,惊呼你对抑郁症治疗这么了解。褚哲讲精神病学的历史,哲学角度,用智识装点性感,吸引到越来越多的人,和辛果越来越疏远。这是正确的。

不要关心她,不要可怜她,不要见她,不要想她,认知语言学的经典案例,大脑立刻就像推出一种新冰淇淋的口味一样推出一个孤零零写作的可怜人,缩在一小片灯光下,求她宽宥,求她摸摸她。那么更换策略,允许去想她,有限地想她,更多地沉浸于扮演自己。这成功了,更多的自由来自更宽泛、舒适、有限度的词语,更多的呼吸来自对禁令的暂时性摆脱,类比风筝和线的原理,收收放放。也能去吻别人的唇,只有限地想象那张翘起的嘴巴就会醉醺醺。

本世纪的第一个圣诞节,辛果提前几天偷看褚哲最近买的东西,做排除法准备送礼物,褚哲不知为何觉得心绪难宁,圣诞夜早早出去。

在适合接吻的槲寄生之下,余光看到拿着礼物仓促白了脸又离去的辛果,褚哲拥抱女伴,快意伴随着痛感在心里升起。她牢牢记着去年辛果的那句“我听不懂”,记得次日清晨辛果的“这又不关我的事”,非常好的两个口号,在岁月里熠熠生辉,完全干脆的隔绝感,值得学习。

间接“出柜”比在舞台上正大光明扮演陷入爱河的女人更爽快,有种大病初愈的解脱感。

她当晚将近两点钟才回宿舍,进门听到一阵哒哒的打字声,薄荷味和咖啡味毫不妥协地互相冲撞,辛果像个上世纪的幽灵蹲坐在电脑前,一手打字一手翻书,桌上堆成小山的书本,那个礼物呢?

送的是什么?辛果发脾气,丢掉了?她真小孩子性格,为什么还能可耻地保留着小孩子的性格,如果第一次福柯阅读小组开会没有褚哲给她反馈,没有褚哲做她和大家中间的转换器,大家都会讨厌她的!是褚哲保存了她能够飞快推进进度的特权,她不知感恩,无知无觉。

褚哲的目光飞快地在房间里扫荡了一圈。

我的礼物呢?一支钢笔,百乐还是万宝龙?不要那个复刻款的,很呆板;一本契诃夫随便什么选集,里面最好有海鸥,翻译如果还不如我那真的要遭到嘲笑了,所以你最好比对过好几个版本;一束永生花,真是一次到位的虚伪浪漫,送永生花百分百是一个馊主意,敷衍之意溢于言表;一张唱片?去年送过红胶的了,今年换个颜色?超级逊。别再胡思乱想了,稳定的三角、平静的泳池、春日的阳光,吸收掉负面情绪,手心竟然出了一层湿汗。

踏入房间的第一步比褚哲想得要难以迈出,她在门口犹豫了一小会儿。

褚哲习惯了预设好每件事的结果,她做符合自我价值准则和处于可控范围内的事,出柜不算在内。辛果听到大门打开,确实停顿了一瞬,紧接着又开始敲字。停顿的一秒被褚哲捕捉到了,分析,辛果心里也忐忑吗,也难以面对吗?

褚哲从过去那堆舞台面具里找了一枚贴在脸上,走到辛果身边,自然地问她:“写到哪里?”

辛果平淡道:“没写,只是在核对前几章的脚注。”

“太晚了,工作可以以后再做。”

“我怕明天会忘,我容易忘记。”

辛果仰头看她,褚哲这才意识到自己的阴影罩在对方面上,割出一道明暗交界线,而她的手指正搭在辛果的手腕上,辛果像被忽然拔了电池一样停下了动作,无声地抬头和她目光交触。

褚哲的目光颤动,像寻路的昆虫触角,难以自持地从眼瞳流向她的嘴唇。

辛果一声未发,长久的,用那种绝不妥协的孩子般的明亮眼神注视着褚哲的眼睛。

敲击键盘的声音停住,但好像还残留在空气里,轻柔地拍打在头皮上。暖气片里轻柔地滑下一串水珠被塞住的声音,气氛可疑地凝固着。

辛果的嘴唇很干燥,微微翘起。褚哲知道,她送的那只钢笔可以托在上面。

瞳孔的状态很稳定,有几条血丝分布在她眼白上,但看起来还是清澈的,不疲惫。

褚哲不由自主问:“你吃药了吗?”

辛果乖巧地点点头,褚哲出神了,她看出辛果的头发边缘有点湿,是因为外面松树上的雪落在她头顶了吗,今晚辛果吃的什么,她又不会去买食物。

“我可以继续工作吗?”她体贴地问道,好像褚哲才是屋子里决定一切的人。

褚哲被烫到一般收回了手,说道:“好。”

“别太晚了,圣诞快乐。”褚哲说,“我没有买礼物,我忘了。”

辛果敲了两个字,又抬起脸来看她,不仅安慰,而且从头截止了以后再互送礼物的必要:“没关系,我们不必过这个节日。”

褚哲转头离开,脚步顿住,没转身,问道:“你出门了吗?”

键盘声没停:“没有。”

我要我的礼物我要我的礼物我要我的礼物,如果你不给我,我会冲出房门冲下楼梯冲到黑夜里去我要到垃圾堆里寻找我的礼物,我要你给我的礼物。你为什么没有给我为什么就这样剥夺我收到礼物的权利。

褚哲静静地呼吸了一口薄荷混着咖啡的诡异味道,在键盘声里走远。

在心理咨询室能睡的时间也变得短暂了,苦涩地把辛果送的胶片偷偷放了又放。

冰箱里有威士忌,一个孤零零的肉桂卷,辛果买的,褚哲没管可怜巴巴的面包,自顾自喝得半醉,终于觉得可以睡了,次日起来,继续为《性的命名术》第二卷 宣传,这是职责所在。第二卷的成书过程的确甜蜜,而且行文流畅,一个健壮的宝宝。辛果开始写第三卷,一分钟都不休息,她伏案工作错过了正确判断褚哲思想转变的时机, 第三卷 一开头褚哲就表现出兴致不高的样子,完全沉浸在话剧和诗歌中去了。

她们吵了好多次,不过辛果情绪又下坠之后没法吵了,她没理性。褚哲的第二个治疗自己的方式进行得很顺利,和别人在一起的快乐抵御了对辛果的念念不忘,一小部分也算抵御。她明白对第三卷 的抽离对辛果是致命的打击,但她实在也不能再倾注什么感情在写书上。

此后终于到辛果病情格外凶猛的,烈火焚身的夜晚,她又一次拉住褚哲的手请求她别走。

“很痛,真的很痛。”辛果颠三倒四地说,“我恨你,不要走。我想我会死,我会死。”她用中文,用英文交替着说,语序颠倒,“我充分地证明我会死。”

褚哲应该拥抱她,但是没有,辛果抬不起手来,酸痛。

褚哲说:“但是我对你的情绪无能为力。”

“为什么?第三卷 我能写完,第四卷呢, 第四卷 你不和我一起写了吗?”

褚哲迂回地保护自己:“如果我不能继续写,那不是我的错。”

辛果极小声道:“你对她失望了。”

“我没否认过它存在,你想说什么?”

“你对我失望了,是她,是她,她有生命。”

褚哲叹了口气,好几天没去心理咨询室,缺觉让她心情也很烦躁,辛果被阻隔的情绪感知好像加倍偿还在她的身上。她没有抽,也不吃药,感知这么敏锐,反常,她最近没有约会,需要孤独。看到辛果黑发里有白发,看到辛果通红的面颊。大面积的红色、大面积的黑色、邪恶的可扩散的白色。

“我有个约会。”

她撒谎。

“你为什么一定要走?你要留下来,第三卷 , 第三卷 。”

褚哲从胃里烧起来,她为什么要回答辛果的问题?辛果对她翻译能力垂涎三尺?从第二卷 后半段开始她就变得可有可无了,第三卷和褚哲能有什么关系,她不是 第三卷 的生母!这个孩子——还是个假孩子——只有一个妈妈,分不清人和物的辛果。褚哲两边太阳穴都灼痛,她又开始想一个三角,三角浸泡在泳池里,泳池在阳光下波光粼粼,许多鱼银白色的肚腹织成一面旗子,想象水从手指间流过,欣喜的,像海伦·凯勒一样去保持生的热爱......为什么熟知古今中外正面积极的偶像不能帮助我脱困呢?褚哲不能再看辛果一眼。

“我希望你睡觉,睡一觉起来就会退烧。”

辛果笑起来:“你不是对她失望了,你是对我失望了。”

褚哲不回答。

辛果冷然宣布:“你走吧,你没资格做她的创造者了。”

她竟然也会撒谎。

《性的命名术》她自己搭建了百分之九十九,褚哲的最大贡献是出现在了co-creator上。编辑默认她们一起成书于是名字并列其上,辛果没反对,默认,苍白得很老实。

高烧之后基本没交谈超过三句,宁静如病症在体内蔓延,塑造貌合神离的一对爱侣,掏空两颗感知丰富的灵魂。2002年夏天她们回国,落地立刻分开,仿若勤奋的学生立刻纠正的一个错误。朋友们接风洗尘,褚哲去了,辛果不愿意赴约,生哪门子气,没人知道,证明她的理性实在战胜不了怪异,旧朋友也感慨。

辛果在原校获得了教职,褚哲也回到本校,又频繁出现在访谈和节目上,为了《性的命名术》第三卷 出版的造势,秋季付梓,轰动一时。

获得工作后,辛果没怎么去上课,想开的课被学校否决。褚哲又无所不能地知道这件事,心里早就清楚,辛果一旦上课,隔不了多久就会被学生举报,自说自话或者剑走偏锋。有时候学生们真的没卓识远见,上课也未必在听,却很擅长在只言片语里抓人小辫子,是不是?新时代的一出“叫魂”*,老师们恐慌的戏剧。

况且精神疾病严重的人会被长期聘用做老师吗,学校高层也终究会觉得不方便。其实最好的方法是让辛果进入那种研究中心做永不升迁的研究员,或者进找不到工作的博士廉价回收处——博士后流动站。

她不是不能团队作战,只是从来不曾真正战胜了抑郁的折磨,又被褚哲养刁了胃口,连在耶鲁搅黄了开会,事后发邮件都得按着头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褚哲想她,很舒畅很和煦地想她,在有限的时间内。

她为此洋洋得意。

迷你派、甜心派、甜心苹果派,派是不能走上讲台的,派在托盘里,派在口腔里,派在脚底。

褚哲潇洒明丽得多,入世得顺滑,上节目,社会沟通类的,法治点评类的,哲学对话类的;做调研,社科基金,重点项目,风风光光的领头羊。大家以为她是做镁光灯的宠儿了,趁着公共知识分子的名头还没臭大街。结果论文还一篇一篇扎实地发着,法学三大刊,02年竟然给她一个非法学背景的研究人员发齐全了。秋季出版的《性的命名术》第三卷 ,这是一个跨时代的作品,在本世纪初就能这么断言,除非21世纪能把之前去世的法学家们都唤醒。

辛果依旧不出面,她做真正不管世事的隐士,谁知道。“子推言避世,山火遂焚身”,人们可笑地乱猜,别赋义。她就是《性的命名术》胆小如鼠的生母,徘徊的幽灵,一滴水被人们吹来吹去,不停留,有时候吸附在云里,有时候前去稀释一滴血。

龙慧雨打电话给褚哲,语气恭敬,问那个读书会议还要不要继续,国内最近研究的主要问题是人文科学的性质,人文科学是科学吗。研讨会吸纳了很多新朋友进来,她问褚哲和辛果要不要参加。

褚哲问:“为什么先打电话给我?辛果呢?”

龙慧雨道:“她好像生病了,说暂时不能出门,和她父母住在一起。”

褚哲出神。

她得病了,没有我拥抱她定时喂药带她去找那些生命里该死的rosebud,她要怎么自愈,她没办法的,身体的治疗本能已经移交给我,不能分离。永不凋谢又已经失去的东西是什么,她找不到了,那是我2000年的礼物!褚哲继续广泛地露面,展现自己的价值,她真心实意去经营社交面的时候,带来的反响非常可怕,因为所有人都喜欢聪明的又会鞠躬的好人,“兼与褚哲商榷”的文章越来越多。

辛果会看到的吧,如果被包围,就不能不看了,不看连寻找突围的机会也没有。不看也要听,人类的五感就是为了接受刺激,享受痛苦,再因为痛苦转化为扭曲的线条。节目里我说我们天生一对,一见钟情,一往而深,是朋友混淆爱人的概念,有没有除了高山流水伯牙子期之外的形容?一样的灵魂真的不该放在两具躯体里。褚哲知道自己有点夸张了,夸张地哄骗自己,夸张地刺激辛果,夸张地构造神话,可是人们爱这个神话:高雅且极致,平庸生活里的幻梦。

褚哲的能力如此超群,横跨多门语言,掌握多个学科,有点非人的智慧傍身,没有辛果也能在更多领域获得成果。

她在读我的成就吗?如果读到的话,会想到我吗,会记得丢掉了我2000年的礼物吗?会记得忘记给我的我唯一想要的礼物是她的爱吗?

2002年在一场百年不遇的降雪之后结束。

元旦,座机忽然响起来,好像一直在等待自己响起来,令人知道还有个笨拙不能移动的东西,它是固守感的具象化,接起来的人会错误以为是某段历史打来的。

那头没人说话。

言外之语,认知与鉴定,只有一个人。

“打电话给我干什么。”

“不要再说那种话,我不许。”

“按时吃药吗?记得晒太阳。”

“你根本就不爱她,你为什么要说你在乎,你努力,你付出,你和我很好。我们不好,早就不好了,你也和她不好,所以我带她离开你。”

“她?它?抱歉,真的不知道哪个词。”

“我恨你。”

“好。”

挂断。

过了十八天,又打电话过来,呼吸声很重,哭过了。你妈妈哄你吃药了吗,小小的可怜的苹果派。

“我说了不许你再那样说。”

“起诉我吧,我和出版社一起被你起诉,你去说我沽名钓誉。”

“......”

“药,阳光,维生素,列个清单,挨个做。”

“......”

“先活下去。”

“第四卷 。”

“再也没有第四卷 了,你写不动了。”

挂断。

过了一个月,又打电话过来,静悄悄的,一片携带着树影和水纹的青色月光流过。

“你还好吗?”

“很健康。”

“定期去检查吧。”

“有。”

“又兴师问罪?辛果,说真的,去起诉我吧,道德谴责不能改变什么。”

“不要再说。”

“好吧,你开始写了吗,我们传世的第四卷 。”

“我的。”

“It.”

“She.”

挂断。

过了三个月零六天。打电话来,总算是美妙的清晨了,阳光像一片的玻璃糖纸,鸟鸣将之揉动。

“清晨会开心点吧。”

“我觉得你应该道歉。”

“为我阻止你在美国的时候去死?”

“......”

“为我一直没阻止你把没生命的东西当成自己的女儿,把有生命的伙伴当成没生命的东西利用?”

“从来没有。”

“没想过去死?没想过恨我?”

“恨你。”

“你欠我一百万句谢谢。”

挂断。

一直没通话。

2003年上半年,褚哲打电话回去,辛果的母亲说她住院了。

魏老师的葬礼是褚哲最后一次见到她,之后辛果再也没打电话过来。

褚哲先看到辛果的辞职消息,再看到关系断绝书。

那天她没接任何人的电话,拨号盘上按了几个数字,却没按下最后一位。

2008年10月10日,康涅狄格州最高法庭裁定同性婚姻合法。

-END-

--------------------

*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