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逃跑策划起来格外困难。我不敢再从保镖那里下手，只能试图接触外来的人。
两年前我摆脱了木箱与铁笼，只要不被发现，即使有人的时候我也可以随意活动。听了四年的排练，我基本摸清了来这里的人的分类，除去成熟的剧团，几个附近学校的学生剧社被我列为重点目标，Alpha和Omega不行，胆小怯懦或古板严肃的不行，背景不够强大和太有背景也不行。
一番筛选下来，我锁定了目标——一个贵族中学的女性Beta，她叫鞠知，是社团的组织人和编剧，活泼热心，大胆开放，总是最后一个才走。
我极快速地在只有她能看见的视角掠过几次，她便好奇地想要求证，但周围人都认为这是无稽之谈，所以鞠知某日晚上一个人前来“探险”。就此，我们建立了联系。
这几年我的头发没有剪过——大佬喜欢我的长发，披到身前格外像个阴魂不散的冤魂，鞠知果然胆子奇大，我还是幽灵一般的样子时就好奇地问来问去，后来见到真容了更是肆无忌惮。坏处是我有点头疼应付这种特别活泼的孩子，好处是她很乐于帮我。
一个月后，我们敲定了方案，我穿上鞠知带来的衣服，伪装成她社团的人离开剧院，她则留在剧院里扮演我，直到我跟着社团到她学校再逃出去——她本就对怎样悄悄进出剧院了如指掌，即使被发现也有家世撑着。
我内心很愧疚让一个中学生为我冒险，但这是我唯一的机会了。
坐上学校统一的大巴时我感觉还很梦幻，被关了四年，我已经有些不适应外面的世界了。大佬的车总是全封闭的，我不知道去她家的路线，更枉论周围的风景。
学生们下了车就四散回到各自的教室，我按照鞠知说的躲进学校三楼的阶梯教室等她回来。我们的计划是我同她一起在晚自习结束后随人流蒙混过关，她家的车会把我送到车站，那里对证件要求不严——总之，先逃离这座城市。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规划着下车后的路线，办假证对我来说轻车熟路，了解一个陌生的城市也算不得难，唯一需要解决的是这次大佬估计会立刻找我，我不能去任何会抛头露面的场所，最好一直在偏远的地方周转，这就是说，我将很长一段时间仍然无法“自由”。
如果能有人在其中分散她的注意力就好了。
一整天的高度紧张让我筋疲力尽，我困倦地坐在地上，倚着讲台上的钢琴浅眠。
惊醒我的是教室门口的喇叭——
“全体注意！有一在逃犯今晚潜入我校内部，请所有同学回到教室，各班班主任清点人数，其余教职工在办公室原地待命，各年级主任确认教职工人数，我校监控已全覆盖并开启，但凡有乱动者会记过处分。再说一遍……”
我慌乱了一瞬便冷静下来，这会儿是课间，屋外有层层叠叠的脚步声，我知道学校的构造，阶梯教室离教室很近。
一个学校哪里会没有监控？
洗手间和更衣室。
洗手间一定是首要寻找地，学生和教职工的更衣室是其次，还有哪里，还有哪里——
鞠知告诉过我，这所学校有一个帮助流浪动物的公益社团，征用了一楼最西侧的原清洁工更衣室，由于那外面是一个花园，所以他们还在更衣室的外墙开了一个洞供小动物觅食。
万一这个更衣室是漏网之鱼呢？
无论如何也不能更坏了。
我打开门，躲进人流之中，我听见他们或惊恐或兴奋的窃窃私语，只觉得荒谬又可笑。
走廊里的广播声彻耳，窗外突然亮起刺眼的光，我勉强看清那是一排探照灯。不知道她的目的为何，但我确实在人群中感到自己无处遁形。
到了一楼，学生越来越少，强光照映着贵族学校的新材料墙壁和地面近乎惨白，像某个先进的医院，或者实验室，毫无一所学校该有的生气，一楼最西侧只有一个教室，我模仿周围学生的步速和表情，假作平常地按下更衣室的门把手。
没锁。
我闪了进去，从里面反锁住门。
这个更衣室不太像一个社团的活动室，它狭窄无比，左右都摆放着高高的架子，上面堆满了摇摇欲坠的杂物，它们被白布固定住，笼罩起来，两个架子占据了房间的四分之三，中间留出的空间宽度只够站两个人，房间尽头的底端有一个小洞，我估计了一下，不够我钻出去。
我这时候已经很绝望了，只希望她能慢点找到我。
外面恢复了安静，我听见整齐的脚步声，那是来自大佬保镖们的特质短靴，我很熟悉。
耳畔的脚步声逐渐转为剧烈的心跳声，宛若擂鼓，响得我几乎无法思考。我以前无所谓任何事，但这次我不想被抓到。
我背靠着左边的架子，手指紧攥着白布，死死盯着门。
灯光突然从洞口射进，我拼命地贴紧墙侧，躲避着光束，又小心翼翼地怕撞到白布里面的杂物。
不久后，灯光撤去，可还没等我松一口气，就听见一个脚步声由远及近。
不像保镖，也不像大佬，但就算是教师也没好到哪里去，我计算着他如果进来我有多大可能制服他，慢慢地向门口移动。
“咔。”
钥匙转动的声音，应该是老师，我屏息，看着门裂开一条缝，一个人走了进来，有马尾，应该是个女性。
她关上门的一瞬间，我从门后窜出，拽起一片白布盖住来人的头。
“别说话，”我隔着白布一手按住她的双手，一手捂住她的嘴，压低声音，“你有两个选择，直接被我杀死，或者配合我，不想死就点点头。”
她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不敢放松警惕，想逼她跪下，以更好地控制她。
可还没等我伸腿，就听见一声哼笑。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我被扼住喉咙反按在架子上。
这次幸运没有眷顾我。
……
“怪不得她觉得你有趣。”
女人比我高将近十公分，她低头与我额头相抵，我隐约看见那张与大佬相似但更年轻更锋利的面容，差点惊呼出声。
她难道是——
“我应该怎么称呼你，小妈么？”
——真的是大佬的女儿！
我面如死灰，虽然从没见过，也未听大佬提起过她，但既然她抓住我，那我想必没有出路了。
“你竟然还想躲，”她笑着，“你不知道你身上我母亲的味道有多浓烈多招摇吗？我在楼梯口都能闻到。”
怎么感觉……她态度有点奇怪呢？
“还挺聪明，”她歪头，松开卡着我的脖子的手，“我和母亲确实不和。”
“你想怎么样？”我声音喑哑。
“就是来见见你，母亲将你藏得太好，让我越发好奇，”她单手自前面从上而下抚摸我，我一阵战栗，却躲不开，“到底哪里特别呢？不过摸着确实挺舒服的。”
被一个比我小七八岁的人用这么轻慢的语气调戏，我难得感到几分难堪。
“别再往下了！”我低声喝止她。
“我听说你特别听话，母亲怎么对你你都受着，我是母亲的女儿，你就敢违逆我了？”
我冲她翻了个白眼。
“还是你觉得你那个孩子可以撼动我的位置？”
我浑身一僵，不敢置信地看向她。
“你对她做什么了？”
“放松，什么也没有。”她开始把玩我的长发——和她妈一个德性，“这是给母亲留的吧？她喜欢这个。可惜啊，她自己不知道。”
我大脑飞速运转，分析她每句话的含义。我生出一个猜测，试探着问：“五年前的保镖……”
“嗯，是我的人，为了你差点殉职呢。”
“这次也是？”
“是啊，你真以为那个小姑娘凭自己就能逃过我母亲的眼线？”
这话的意思是——“她没事？”
“没事。”她抬起头，“你都自身难保了，还担心别人？”
“你不想让我被她抓住。”我冷静下来，但并没有降低警惕，大佬女儿比她看上去还危险。
“唔，不一定。”
“……你可以离我远点再说吗？”
“你竟然会为背德感而羞耻吗？”
确实有一点点，但是绝对不能告诉她。
“我只是呼吸不畅。”
她几乎是用整个身体把我压住，我觉得自己的胸口简直要被压扁了。
她目光奇怪地仔细看了我几眼，终于不再废话，“我母亲呢，从小在一个尊贵无比却又没什么人性的环境里长大，所以即使她能够建立必要的人际关系，但对于真正的人情却没什么概念。而你——让她有了软肋，这是我不允许的。”
扯淡，我一万个不信她是为了她妈好。
“如果她因为爱情被我打败，我会觉得自己赢得很不光彩。”
……事儿还挺多。
“你不让她知道那个孩子的存在，很对，现在我希望你也一起消失。”她退开一步，“去你孩子的国家留学吧，所有东西都已经准备好了，我会牵制住母亲。”
她掀开右侧的白布，按下墙壁上的一个开关，随即一块地砖陷下去，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暗道。
“出去会有人直接送你去机场。”她推我一把，“我会看着你，别做你不该做的事。”
我看了她一眼，踏上向下的台阶。
上面的地砖再次合上前，我听见了她的低笑，
“竟然真这么听话。”
那不然呢？反抗除了浪费时间，还有什么意义？
我摇摇头，走入黑暗，迎接光明。
……
……
房东太太给予了我来到这里后的第一个拥抱，我周身被温暖熟悉的气息包裹，只觉得要流下泪来。
原来我不是不向往自由的。
“Tina快放学了，小彭去接她回来，我们现在轮流带她。”房东太太抹着眼泪，“姿友，你回来真的太好了。”
是啊，Justina已经快五岁了，不知道她能不能认出我来，还会不会亲近我——
“这是我们给她拍的照片和录像。”房东太太打开全息电视。
我怔怔地看着视频里的Justina从一个小婴儿长到一个能跑能跳的小孩，她依旧有混血的样子，但却更像我，没想到我和大佬的脸加起来还挺好看。我伸出手想摸摸她，却只触碰到了空气。
“姿友，别难过，你先看看这个视频。”
画面里的小女孩戴着生日帽，面前堆满了蛋糕、糖果和礼物，她被一众人簇拥在最中间，精致秀气的小脸咧开一个腼腆的笑容，她说，“妈妈，我很想你，谢谢你将我生下来，我会等你回来。”
旁边的人举起十几张画，她笑着指着说，“这是我一岁半画的妈妈和我，这是我按照小彭阿姨拍的照片画的妈妈，这是我、妈妈和房东奶奶，还有所有叔叔阿姨、哥哥姐姐们的大合照，这是……”
我受不了一般抱住房东太太。
她轻轻拍着我，“虽然你不想带给她危险，但她有知道自己亲生母亲的权利，姿友，她很爱你，我们都很爱你。”
我在她怀里失声痛哭。
眼泪终于止住的时候我难得有些脸红，房东太太温和地冲我微笑，“要不要打扮一下，迎接你的女儿？”
我点点头。
我下了飞机直接赶来，衣服还是大佬女儿派人给我的，低调为主，简单来讲就是死气沉沉，房东太太的屋子里还留着我的衣服，她挑了一件颜色明亮地要我换上。
我在剧院里终日穿得像幽灵一样，不是一身白就是一身黑，主要方便大佬随时找我，现在乍一穿这种装饰性很强的衣服还有些别扭。房东太太则在给我梳头，“你留了好长的头发，都到腰了。不过真好看。”
“太沉了，还有点碍事。”
“要剪短吗，我剪头技术还不错。”
我脑海里突然泛起大佬把玩我头发的样子，沉默了半天，还是说，“留着吧。”
“这次回来还会走吗？当初菲迪他们给你办的正式户口已经失效了，再办可能还要像上次那样等很久。”
“暂时不用办了，”我叹了口气，“我会在白德大学留学三年。”
“那很好啊，这是这里最好的大学，离家也不远，”房东太太笑眯眯，“我一直很怀念校园时光呢。”
我回以她微笑，心里却是不安的，这个留学能留多久，大佬女儿会不会有什么动作，大佬是否会再来找我，都是无法确定的。
能过一天算一天吧，只要能保护住我的女儿和朋友。
房东太太给我扎了一个复杂的马尾辫，又化了淡妆，我看着镜子，都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没这样有生气过了。我想帮房东太太做饭，却被强行赶去客厅，我拗不过她，只好又打开女儿的录像。
突然，我听见一声呼唤。
“妈妈！”
女孩的声音与视频重合，我霍然转头，看见我魂牵梦绕日夜思念的女儿飞奔着向我扑来。
“你真的回来了！”
我跪着紧紧抱住她，哽咽得连话都说不连贯，“宝贝，我的孩子，妈妈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