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度死了。”
这消息传进祁牧安的耳朵里时,他愣了下,叹“啊”了一声,之后闭上嘴,点了点头,算是知道了。
常衡挺直了腰板坐在祁牧安的对面,端着杯盏搁在嘴边,眼睛睨着对面的人。见对方对他的这句话并没有太大动作,他扭了扭眉。
“你就没有别的要问了?”他忍不住闷声问。
祁牧安抬帘瞧他,一句话都不说。
常衡握着杯子的手臂搭在腿上,身子往前倾了倾:“你就不想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祁牧安移开视线,见手边的药凉的差不多了,端起来仰头一口咽了下去,愣是半句话都不理会常衡。
常衡吃瘪,佯装无事再次端起杯子猛灌口杯中的水,末了,似是憋着一口气同他讲道:“那个瘸了腿的三皇子降了和,估摸着陛下会留他一命。”
祁牧安垂下眼睛这才说:“如此也好。”
常衡气不打一处来:“要我说就不能留,就怕时间一长他集兵造反——那里毕竟是大庆的地盘。”
祁牧安一顿,却是很笃定道:“他不会。”
常衡睨着对面人,端着杯盏两息后道:“看来你对他很是熟络?”
祁牧安淡声说:“他那个人虽然体弱,但却没有鸿鹄志心。生在浑浊的帝王家,不适合他。”末了,惋惜般叹口气:“现在看来,对他来说当下或许是最好的境地。”
常将军左右一寻思:“姑且信你。”
男人随意撂下手中的杯子,抬头环顾帷帐一周,见着不远处一张榻上放着两张枕具,嗓子梗了梗。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常衡慢吞吞收回目光,声音压低了许久,问祁牧安。
紧接着,他又说:“陛下有点催你的意思。”
祁牧安抬头越过卷起来的帐帘,望了眼站在外面的勃律,沉默许久。
“再等等——”他深吸一口气,停顿了少许,接着吐出来说:“再等等吧。”
“你就告诉他,我伤还没好,暂时挪不了身,回不去。”
常衡一听就听出了其中的不对来,皱着眉沉声问:“你想干什么?”
祁牧安低头看着摩挲着杯盏的手指,轻笑了一声。
“我想先到处走一走。”他再次看向外面,“走个几月,再回去。”
“我和他约定好的,我要带他去看一看这中原风光。”
常衡侧头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向帐外,对方言语中隐隐提到的人正站在阳光下,风姿俊朗。
外面,得到消息走到帐外的勃律已经眯着眼睛瞅了里面多时。他不耐烦地站在日光下,直勾勾盯着常衡坐在帐内的背影,手指烦躁地敲着臂弯,重重“啧”了一声。
祁牧安望出来的时候他恰巧挪开视线,拉着长脸转头质问阿木尔。
“什么时候东越的人能自由出入草原了?”
对于常衡能顺利进入草原,并且来到小叶铁铊部这件事勃律感到万分生气。他隐忍着怒火,斜瞪着和祁牧安单独面对面待在同一座帐内的常衡,越看越觉得碍眼。
阿木尔在他对面站的有些难安。听到勃律的声音,他愣了愣,磕绊说:“仗不是打完了吗?”
“仗打完了,中原人就可以随便进出草原了?”勃律冷笑,“这又是谁告诉你们的道理?必勒格?他现在难道就是这样做事的?”
阿木尔立刻闭紧了嘴,心知现在不是继续惹怒勃律的好时候。
勃律死死盯着帐中的两道身影,也不知那二人都说了些什么,磨磨唧唧没完没了。过了一会儿,他似是再也站不住,开始抬脚快速往帐子那方走。
阿木尔见状立马跟上。他跟在勃律身后走回帐子,刚踏进去就看到前面勃律指着座上的人怒斥:“把人给我赶出去!”
常衡被背后突然传出的声音吓了一跳,飞速扭头瞪向勃律:“你脾气比上次还要厉害。”
勃律俯视冷笑:“刚打完仗没多久就想着来草原吆五喝六?回去告诉你们皇帝,别蹬鼻子上脸。他是打赢了大庆,可草原却没同意认他为尊。”
“知道你看我不顺。”常衡赶忙起身,离开前复又指着对面人嘱咐:“我走了——此次陛下专门让我拐一趟,你应该清楚他究竟什么意思。”
“我知道了。”祁牧安点头,片刻要留他的意思都没有:“慢走不送。”
常衡在勃律怒视的目光下灰溜溜地跑出帐子,阿木尔紧随其后,打算一路将人送出小叶铁铊部。
勃律把人一路盯出了帷帐,才慢吞吞走到祁牧安对面,坐在了方才常衡坐的位置上。
“他都和你说了些什么?”
祁牧安淡笑着:“不过是胤承帝催我回去罢了。”
勃律想了片刻,干脆道:“那就回去。”
祁牧安诧异看向勃律,似乎没有想到他会这般利落复合。
勃律看出了男人的疑惑,懒懒靠在身后的软垫上:“必勒格会将草原的事宜打理好,这里不需要我。”
祁牧安注视着勃律说:“若你走了以后,其他人呢?”
勃律盯着面前的空杯子,伸出手倒扣在桌上,食指抵着杯底让杯子翘起来在桌面上忽悠悠地转了好几圈。
“他们又不是缺阿娜的孩童,离了我难道能死了不成?”
勃律拧着眉打量着转起来的杯子,沉默了片刻,继续道:“阿木尔和符燚跟了我狼师这么多年,是除我以外最熟悉狼师的人。草原需要狼师,必勒格也需要狼师,他们一定还会留在这里,所以我无需操心他们的事。”
“草原是儿郎们的家,就算再奔波万里,也要将根扎在此处的。”
祁牧安目不转睛地看着勃律的侧脸,问:“那你呢?狼师也缺不了你。”
勃律仍然瞧着桌上转动的杯子,并没有直视祁牧安:“不,狼师不缺我一个,草原如今也不再需要我了。”
忽然,勃律拍扣住杯子,使得转起来的杯子停了下来。
“阿隼……我前半生都在尔虞我诈和烽火狼烟中奔驰,后半生我也想随心所欲的自在一回。”
勃律认真望向祁牧安:“草原已经没有我留恋的,我想同你去中原仔细看看。”
祁牧安蓦地屏息,过了须臾重重点头:“好,那我们就去,你想看什么我都陪你。”
勃律两指拧着,又玩转了一会儿面前的杯盏,过了会儿,他冷不丁开口,像是随意问道:“你今日还有空闲吗?”
祁牧安不解。
勃律甩下杯子,瞟眼对面的男人,很快又移开,不太自在地斜靠着,支着半边面颊,转悠着看向另一侧刮在壁上的宝刀。
他抿抿嘴,别扭地接道:“若是有空闲,陪我去刺个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