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的另一头零零散散落着几头羊，正梗着脖子懒惰地慢悠悠嚼着草。勃律翻身下马，将绳疆栓到木杆上，随后朝着后方敞开的帷帐走去。
祁牧安的目光追随着勃律的身影，看见帐外一侧站着一个袒露肩膀的男人。他臂膀上刺着满幅的图案，凑近仔细看了会发现是猛兽舞爪张牙，看上去凌厉至极。
那人注意到他们二人，停下手中的活，转头面无表情的看过来，但却在看到勃律的霎那，微蹙起了眉头。
勃律那张在草原上驰骋多载的面孔，即使过了几年风雨，草原上也仍旧有许多人记得。
“穆格勒的人来到我这里，可真是稀奇，我以为之后的几十年里都不会有人再到我这里来。”待对方走近，男人淡漠着，毫不客气道，“你来是要我做什么？”
“想请你替我刺个青。”勃律说的神色淡然，就好似要刺之人不是他一般。
男人听闻后感到诧异：“稀奇，从来没有人要‘请’我做事。”
他将勃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会儿，继而目光又在他们二人之间来回盯了几瞬，之后手肘擦过面颊，转身开口说：“先进来吧。”
外面日光大好，帐内却光线昏暗。男人燃了一只火光，点亮屋中后随意地坐在了矮脚椅上。
帐内布置凌乱，各种动物的皮毛挂满墙壁，旁边摆了一张长桌子，上面堆满了各式各样杂乱的工具。
男人瞥向帐口的二人，漫不经心地拍掉掌心的灰尘，问：“要刺哪里？”
“背上。”勃律答。
男人盯着勃律半响，说：“穆格勒人的身上可从来不刺这种污秽物，只有北面的人爱这般彰显部族勇猛之气。”
勃律紧抿双唇，须臾后低声出口：“于我而言……现在这个才是污秽。”
祁牧安立在帐口倏地攥紧五指，紧盯住勃律的身影，却一句话都没说。
男人没太听清他说了什么，眼睛在这二人之间转了一个来回，识趣的什么也没说，之后示意勃律脱掉上衫。
未曾想当衣衫半褪去后，男人看到勃律肩胛上布着一片挣拧交错的刀疤。疤痕能看出下刀之人的急切和狂乱，于草原人而言亦能简单地看清楚刻上去的是什么字。
“就在这刺，把这个盖住。”勃律背对着轻描淡写地点了点肩胛骨的位置。
男人愕然愣过之后端详片刻，欲言又止。他抬眸看向勃律，但没有道出来自己看出了什么。
他只说：“若想完全盖住，并不好刺。”
“无妨，你尽管刺。”勃律回答。
男人沉思一瞬，之后转身去一旁的桌案上边挑挑拣拣，边向重新穿衣的勃律问：“要刺什么图案？”
勃律将下滑的衣衫拽回肩膀上，一时间难以开口。他眼睛在帐内徘徊不定，最终潦草道：“只要将这个盖住，刺什么都行。”
男人抬眼瞥过去，过后再次绕了半圈，瞥到祁牧安的身上。
自打这个中原人来到他这里后就一句话都不说，瞧不出是什么态度，也摸不清二人的关系究竟如何。不过有关穆格勒部勃律的传言近几年一直在草原悄悄徘徊，人们不敢大声宣扬，背地里倒是也附耳传到了他这里几句。
男人探究的目光在他二人身上转了一个来回，也没回话，将头收了回去，继续找手边的工具。下一瞬，就听帐口的中原人突然开口，说；“刺狼首吧。”
勃律迅速诧异望过来，一时间没有赞同也没有否决。他立在原地，似乎在纠结着什么。
“决定好了吗？”过了半响，男人收拾好了东西，转身催促他们。
勃律抿了下嘴，终于定下心来，重重点头：“就刺这个。”
待刺完图案，草原的星辰已经点缀在夜空，照亮脚下广阔的草原。
祁牧安率先走出帐子，去牵不远处散落拴起来的马。
勃律紧紧皱着眉，面色白了几分。方才刺青的时候，针片划在肌肤上的触感十分清晰，难以忽视，他忍了许久，冷汗涔涔往下淌。
他的手五指在半空中虚抓了好几下，一度忍不住要往肩膀上摸。勃律克制了许久，最后终于还是忍不住摸到了背后，哪料却在半途被忽然出现在身边的人抓住了手腕。
祁牧安转到正面：“现在还不能碰。”
勃律沉沉叹出一口气，末了缓缓点头，想要抽回手臂。
祁牧安认真地注视着面前的人，倏地轻声开口，说了另一句话。
“勃律，我们去趟大庆吧。”
勃律的目光偏移了一下，看向祁牧安后面的夜空，随后转回来，不自在地扭动了下背脊，疑惑问：“去大庆做什么？”
祁牧安垂眸看着抓住勃律的手，笑道：“我想带你回趟将军府，去见见我的义父义母。”
“将军府后院有一株千年枫树，届时回去一定开的正火红。我们可以在那里小住一段时间，我带你四处逛逛。”
见勃律不回话，祁牧安紧张地咽了咽，生怕勃律不愿意跟他去大庆。
“我之前曾说想让你看中原山河风光，我们就从西面出发，游历四方，待合适了，你累了，不想走了，我陪你想回到哪里就回哪里。”
勃律眸光闪烁，蓦地嗤笑出声。
“那元胤不会来催你？”
祁牧安深吸口气，告诉他：“我明日会向他传一封信，至少这两年，我哪都不去，就陪在你身边，看遍江河。”
勃律仔细打量了祁牧安许久，终是再次笑出了声。
“好啊。”他笑道，扬扬被祁牧安抓住的手腕，示意自己已经被他抓牢了。
“那我们便动身去大庆，三日后就出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