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离开小叶铁铊部的时候,只和额尔敦塔娜告了别。
天高云淡,额尔敦塔娜站在离部族不远的外面,面朝着广阔的草原,目光从湛蓝的高空划落到青地。
“不打算和他们说一声吗?”末了,女子笑着问面前的人。
勃律摇摇头:“不了,必勒格现在是忙的焦头烂额,符燚在他身边定是也抽不开身。”
额尔敦塔娜好奇:“那阿木尔呢?至少也和特勤说一声再走吧。”
勃律想了想,再次摇头。
额尔敦塔娜几不可闻地叹口气。她瞥眼站在勃律身后稍几步远的祁牧安,男人识时务的并没有走近打扰他们的对话。
女子重新笑起来,问小殿下:“你们此行打算去哪里呢?”
勃律说:“先去大庆瞧一瞧看一看,之后再回东越。”
“你这番一声不吭的就走,他们到时候知道了可是会闹起来的。”额尔敦塔娜无奈,“草原说到底还是视你为重,他们少不了你。”
勃律沉思片刻:“那烦请你告诉他们,届时若寻我,直接传书信往东越的祁府即可。”
额尔敦塔娜注视着勃律无声半响,最终叹笑说:“看来如何都是拦不住你的。”
女子目视着二人翻身上马,双双挺立的身姿一道策马向远处奔去。微风掀起三人的衣衫边角,却只有远方的两片曳曳交叠。
他们将广袤无垠的草原遥遥落于身后,将故人往事落在心中。
之后他们走了两个多月,才慢慢悠悠到达大庆京城。
大庆战败后,东越的兵马进驻,捉拿四逃的大庆朝中官员余孽,看守各地关卡。各地的士兵若降,便可允许脱下兵服返回家中,若不降,则和一众将领关押至东越,或就地斩杀。
反观一国战败对大庆国中百姓的影响却并没有多少,或许是胤承帝怜悯,国中百姓生活如今照旧,不过只是各处城门关口严了许多,交易往来上的不便,致使几处城内物资获取犯难,需要层层上报。偶有闹事人,但很快也息事宁人,百姓不敢多言。
或许一统后待过个几年,便会和东越的百姓一样再次阖家欢乐。
大庆京城及周边是驻军最为严守的地方,他们越往京中走,关卡盘问的越严格。而快要到京城外时,二人被拦了下来,同时也遥遥望到了一位熟人。
昌王军助东越打完胜仗,有的在胤承帝的默允下返回了各自家中,有的则留在了东越的祁府,收为东越兵。此时他们遇到的,是返家看望家弟的纪峥。
纪峥也看到了这二人,先是大为震惊,其后同身边人说了句什么,快步向他们走来。
还没走近,他的声音便问了过来:“将军不是身在草原?为何会在这里?”
“只是想回家看看。”祁牧安望眼城门,反问:“你又为何会在这里?”
纪峥答:“胤承帝命一位将军前来肃清京中其余王侯贵族,我想着回来看望家弟,便请命一同过来了。”
祁牧安问:“其他人呢?”
“有的回了家,有的留在了祁府。”
一旁的勃律望着城门森严的模样,突然开口打断他们,问道:“城门看守这么严,我们还能进去吗?”
驻守的将军今日恰巧从城中到了城门。纪峥飞快回头看了一眼,让他们二人稍等片刻,自己则快步返回,同方才的一人又说了些什么,之后就看到那人抬起眼,沉默了一瞬,走了过来。
祁牧安看着来人:“那是容太傅的弟弟。”
“你认识?”勃律说。
祁牧安摇摇头:“我也就见过一次。”
勃律轻哼一声:“果不其然,派来镇守的人自然是心腹中的心腹,才最为稳妥。”
人走近了,恰巧听到了他这句话。来人却面无表情,似乎毫不在意。
他想起从胤承帝那里秘密传来的书信,微微皱了下眉,到底还是听命行事,招手放他们通行。
男人言简意赅:“陛下说了,若你们到了,就放你们进去。”
“多谢。”祁牧安道了谢,和勃律牵着马走进缓缓打开的城门。
京城的街道冷清了不少,比小城的街道还要清静,路上来往的行人不敢大声喧哗,城中也到处可见巡视的士兵。
他们此行的目的并不是感慨大庆京城如今的样貌和剩余王公贵族的命运。见天色尚早,祁牧安带着勃律先拐进昌王府坐落的大街,安静的长街唯有他们二人踏步的声音。
昌王府荒芜已久,落败的场景丝毫不见昔日繁盛欢笑的场面。祁牧安轻易的推开府门,轻脚跨过门槛,看着满地凌乱的物件和已经凋落过一年无人打扫的枯叶,久久不动不言。
男子静立了许久,勃律就在身后陪了他许久。终于,祁牧安抬脚开始向前走,他一言不发的扶起地上一件件物什,慢腾腾向里走。
直到勃律跟着祁牧安来到拐角一座屋外,他们才停下脚步。他看着祁牧安缓而沉重地推开木门,洋洋洒洒的日光终于照进这间似乎尘封已久的屋子。
“勃律,我的义父义母就在这里。”
勃律闻声看向祁牧安,听后目光转到前方。
墙壁前案上原本应该是燃了数只烛火,现在早就尽数熄灭,灰扑扑的落在外圈。祭奠的香炉里掉落着厚厚一层香灰,外壁挂着细小的蛛网和灰尘。
后方,落字的两座牌位并排立在案上,似乎在这里安宁地睡了很久。
他看到祁牧安庄重地踏进门槛,来到桌案前。先是徒手抓掉四周的蛛网,倒掉炉中的香灰,将桌案重新摆放规整,之后后退立在原地,俯身朝着牌位拜了下去。
勃律瞧着祁牧安的动作,依着中原的礼节,在祁牧安身边也拜了三下。
祁牧安当初对他说的话没有假,后院里确实有一颗千年枫树,他们回来的也正是时候,正好看到漫天红枫卷着晚霞荡漾。
勃律刻意避开祁牧安接下来要诉的话,独自出了屋,站在院中抬头瞧着红枫,半响后在拂过的微风下眯了眼,听见了身后屋中断断续续传出来的说话声音。
待人从屋中出来后,日头已斜。
祁牧安看见勃律不知从哪里拽出来了一张破烂的摇椅,人躺在上面,听着上方红枫沙沙作响,看似惬意十足。
他无声笑了起来,过了片刻走到勃律身边,自上而下俯视着正闭目假寐的男人。
他盯了会儿一动不动的勃律,而后抬头看看天色,又环顾一圈院落,轻声说:“看来这座宅子住不得人了——走吧,我再去寻觅个落脚地。”
勃律半睁开眼睛懒散打了个哈欠:“还是多少收拾一下吧,毕竟是你从小长大的地方。”说完,他坐起来,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勃律起身的身形尴尬顿住。
祁牧安终于笑出了声。他将人从摇椅上拽起来,说:“我想起来,后门拐角有一家烙饼馄饨,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了……我少时若练功累了,就会偷偷跑出去,在那里吃一碗解乏。”
他顿了下,问勃律:“你想尝尝吗?”
勃律望进祁牧安含笑的双眸中,这一次,那双眼睛里除了他的身影,还有满色的余晖橘光和火红的枫影。
勃律看着看着迷了眼,在祁牧安第二次开口询问时,他才回神答道:“好,就听你的。”
院中的千年枫树仍旧扎在宅邸的深处,过墙蜿蜒而出的树枝凝望着二人离去渐远的身影。随风幽幽飘出的香火气渐渐弥漫在院中,昔日热闹的王府如今唯有静悄悄的香火在寂静地燃烧殆尽。
隔年,东越胤承帝坐拥中原,改国号汉越,启年号昭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