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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逍遥

作者:仙气吊命 当前章节:14759 字 更新时间:2026-7-7 00:49

萧韫和段书锦要去边疆的消息瞒得很严,除了景仁外,朝野上下都不知道,就连太师府的仆从也只认为段书锦要出远门散心。

谁知翌日两人打算走时,竟发现寂空守在府前。

萧韫对寂空没什么好脸色,自顾自走开,腾出地方给段书锦和寂空叙旧。

“段施主,此物固魂,萧将军一旦带上,便不会在上你身时,被排斥出身外。”寂空捧着一串颗颗似血的红珠串递给段书锦。

“愿段施主和萧将军此行收复疆土,让万国向燕朝俯首称臣。”

“多谢。”段书锦接过这份万分珍贵的珠串,随后他想起什么,忽地开口问:“他有一天会消散吗?”

世上大多数人都没有撞鬼,那就说明鬼魂不能长久留存于世。萧韫同为鬼身,他难免担心他有一天会消失。

“执念不灭,鬼身不死。他先前存世的执念是报仇,如今的执念是你。”

“多谢。”段书锦又道了一声谢,这才登上马车。

天顺三十五年,段书锦和萧韫率兵押送乌尔木、乌甘孜到夷族边境处。

半月后,夷族达那不顾求和之名,亲自斩杀乌尔木、乌甘孜于阵前,反诬陷燕朝杀他爱子与爱臣,带兵继续亲征,攻打燕朝。

萧韫为燕朝新将,燕朝大军理应不服他们,以致军心不稳,屡战屡败。

而夷族士气高昂,兵马强健,最擅骑射之道。

夷族达那本以为,他打退萧韫这只兵,只攻燕朝都城是迟早的事。

结果事实大出他所料。

夷族不仅没有大获全胜,反而节节败退,将前几月打下的燕朝的城池又吐了回去,甚至还输了夷族好些领土。

打仗并非是一朝一夕的事,燕朝和夷族的征战足足持续了一年。

这一年里,夷族苦苦鏖战挣扎,而燕朝军队却在段书锦和萧韫的带领下,一路剿灭山匪,招收有心卫国的壮丁,一路扩展兵力,赢得民心。

一年后。

燕夷两军对垒。

“达那,如今我夷族勇士气势颓靡,此战恐怕会输,不如我先掩护你撤退,等回到部落后再做打算。”夷族大臣神色担忧,小声同夷族达那说话。

“再敢说这话,我便杀了你振军心。”夷族达那狂傲自负,哪怕先前都输了那么多战,也只认为燕朝奸诈,次次用奸计胜了他们。

如今燕夷可是战场对垒,燕朝休养生息数十年,恐怕早成了废物,不过是在强撑。而夷族日日策马驰骋草原,与猛兽相斗,与邻国相斗,岂是燕朝可比的。

他一把推开大臣,率先骑马冲到阵前。

骑马立在军前的萧韫见状,也策马带人杀了出去。

“杀!”

燕朝将士吼声震天,没一人后退,反而与夷族杀红了眼。

战场一片乱象,夷族军马被杀得节节后退的事实终于打破了夷族达那的狂妄,他一把抓过先前说要掩护他撤退的臣子,用他的性命挡了刺过来的剑后,缓缓撤退,想要悄无声息逃出战场。

谁知嘹亮的口哨声在这时响起,他头顶上方顿时飞来几只雪鹰,不停盘旋鸣叫。

忽地,所有雪鹰俯冲而下,尖利的爪子抓向他。他慌乱举剑劈砍,但这些猛禽极通人性,仿佛被人特意训练过似的,纷纷躲开了剑,一爪抓向他的眼睛。

“啊!”

夷族达那捂着流血的眼睛,凄厉惨叫,他已顾不上反击,举剑杀了一位夷族将士,骑上马就要逃。

杀敌的萧韫吹哨叫停了雪鹰,镇定俯身拿过马背上的箭,拉弓搭弦,猛地杀了出去。

箭矢穿透凛冽寒风,以万钧雷霆之势射进夷族达那脖颈。方才还策马狂奔的人,血溅空中,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坠马死在地上。

……

半月后,燕朝国都上京。

“半月了,段侯和林老将军皆已大胜,传回捷报,准备不日回朝,怎么段大人还没动静。”

“段大人屡战屡胜,用兵如神,最后一战也定会大胜。说不定这会儿捷报就在路上了,你着什么急。”

“段大人实乃我燕朝武将典范,我看啊,此战必然大捷。”

“什么武将,段大人学富五车,才高八斗,分明是我文官之首。”

臣子无意争辩的话,顿时引起热议,方才还算安静的朝堂,如今居然为段书锦究竟是文臣还是武臣闹得沸沸扬扬。

正争吵之际,殿门忽然被人撞开,送捷报的驿使一头冲进殿中,神色满眼激动:“捷报!捷报!段将军胜了,段将军一箭射杀夷族达那,打到了夷族部落。”

“好!好好好!”景仁腾地从龙椅上站起,连连称好,脸上尽是红润之色,“书锦不愧为我朝文武兼习之人。文武相融,纵横天下。赏,朕要大赏!”

连下数道赏赐的圣旨后,景仁忽地想起别的事,忙问:“书锦可有说何时回朝?”

驿使摇头,如实禀告:“段大人未说要回朝的事。”

“岂有此理!”景仁忽地变了脸色,险些忘了遮掩萧韫的身份,痛骂他不要脸,把段书锦拐去关外后就没想着送回来。

不过此次倒是景仁冤枉萧韫了,没有回朝打算的人是段书锦,萧韫自然得依他。

……

此时,夷族部落里,一个肤色被晒得有些黑黝,但在一众人里依旧很显眼的俊秀男子,正在一群夷族百姓的围观下,摆弄地上的木质筒车。

他穿着红色夷族服饰,额间是墨绿的玉石配饰,衣袖下探出那的双手骨节分明,修长灵活,十分好看,没过一会儿,就将没成型的筒车组到一块。

“这便是燕朝的筒车了,可借风力提水。”段书锦抹了抹头上的汗,开口介绍。

一旁的夷族百姓自然是发出啧啧惊叹声。

如今燕夷两国已订盟约,新的夷族达那继位,向燕朝俯首称臣,表示忠心。

景仁则大开商市,促进两国通商,鼓励通婚,甚至派下臣子,远到夷族传播燕朝各业精湛的技术。

段书锦在边疆闲得无事,索性担起这个重任来。

“小段将军何时回燕国?”夷族老妇人见段书锦这般能干讨人喜欢,自然生出不舍之意。

“至少一年半载内是走不了。”段书锦笑着搭话,眼眸弯成月牙,面容显得越发清隽动人。

“夷族好玩的东西不少,段小将军定要留下来好好体验一番。”老妇人笑意越发深,忍不住追问,“小将军可有婚配?可曾成家立业?我们夷族女子这般美艳,小将军不如挑一个看得上眼的娶了吧。”

“是啊是啊,小将军就挑个喜欢的姑娘过日子吧!”

段书锦被这话吓得口齿都不清晰了,连忙开口拒绝:“我已有心上人,就多谢大家好意了。”

余光瞥见萧韫正往这边走来,段书锦匆匆和这些夷族百姓告辞,便迫不及待迎了上去,牵住萧韫的手走远。

两人来到部落外一处一望无际的草原上,段书锦摘下草丛里一株漂亮的紫色花朵,笑着叫萧韫低头。

萧韫含笑了他一眼,还以为他要将花插在他头发上,便乖乖埋了头。

谁知在他埋头的瞬间,段书锦竟也埋了头,和他的头相撞。

萧韫一手抬起段书锦的脸,一手在他刚刚被撞到的地方轻揉,无奈又宠溺地问他:“又胡闹什么?”

“夫妻对拜啊。萧大哥你看不出来吗?”段书锦故意歪了头,狡黠地眨眼。

“快快快,还有两拜。一拜皇天,二拜后土。”段书锦忽而高声催促起来。

明知这个成亲仪式是假的,算不得真,萧韫却偏偏随了段书锦的心意,收敛轻佻的神色,同段书锦一起,认真面朝天地拜了两拜。

互许百年。

后记

这篇故事来源于我一个一直未动笔写的耽美短篇,一个因为幼时被关进棺材而留下心理阴影的世家庶子,在及冠后再次被关进棺材,遇见了已死的前朝名将。

将军救他出泥潭,带他离开吃人的府邸,从此驻守边疆,立下赫赫战功。

当时正是微信公众号发展蓬勃的时候,各家号主大力收稿,虽然只有少少的二三十块,拿到稿费的时候依旧会觉得很开心。

只是我写稿的速度追不上美好事物消逝的速度,我还没写出这篇稿子,很多号主就停止了收稿。

这个灵感搁浅了很久,直到今年四月左右,我突发奇想想写一个耽美故事,就把它翻了出来,投了长佩顺利过签。

我当时大纲标的字数只有十五万,编辑说太少了点,我却不以为意,认为一个万字左右的短篇故事扩到十五万绝对够了,没想到笔下的人物太过有想法,硬生生让我在没有水文的情况下写到了足足二十九万。

书的成绩并不好,中间还因禁榜风波一度想放弃,最后到底坚持写了下来。

感谢所有陪我走到结局的读者,也感谢同行半路最终离开的读者。

感谢每一条评论,感谢每一颗海星,感谢每一章订阅。

最后我还要说,感恩这个故事,感恩相遇,希望下本书里见!

仙气吊命

2023.11.1

撩拨

刚过九月,寒风朔雪已笼罩整座幽山。

如此冷的天气下,若水河前驻扎的军营仍灯光华亮,穿着沉重铁甲的将士来来回回巡逻,没有卸下丝毫防心。

主账内,萧韫本手握竹竿,来回查看沙丘制成的战地堪舆图,谨慎敲定袭击北夷的行军路线,却忽然听见账外有人报——

“将军,捉到了一个奸细。”

大战在即,任何一丝军情都不能透露,自然要防范好夷人的探子。

萧韫恨透了这些人,当即便沉了脸色,冷声道:“带进来。”

账帘被撩开,灌进风雪。萧韫抬眸望去,明显怔愣了一瞬。

被他手下将士牢牢押住的人,身上仅穿着一件单衣,脚下更是未着鞋袜。他唇瓣失了血色,衣摆下白嫩的脚趾冻得青紫。

一眼过去,当真叫人觉得狼狈。

又多盯了一会儿,萧韫不由得在心中由衷赞了句这人生得好看,朗眉星目,白玉面容。

若是夷人打着美人计的念头,便已成功了一半,另一半则败在这人不聪明。

哪个聪明人会在雪夜不穿鞋袜,着单衣出门,平白叫人生疑。

萧韫在看段书锦时,段书锦也在看他,脸上神色复杂。

他昨夜跟着萧韫胡闹了一宿,终于找到借口甩脱人去泡热泉,谁知他才走两步,就腰一抽痛,在水雾弥漫的房内跌了一跤,栽进热池。

等他回过神来时,人已经走在雪地中了。

身体被冻得发麻,段书锦脑袋也浑浑噩噩,理不清眼前的情况,只觉得自己迟早要被冻晕过去。

就当他摇摇欲坠时,忽然看见茫茫雪中两人奔来。他们穿着黑亮的铁甲,胸前的盔甲上刻着一只栩栩如生,异样神勇的飞鸢。

飞鸢。神鸢军!

他躺在萧韫膝上时,听他提起过他为鬼将,率神鸢军与夷人厮杀的事,没想到有一日他竟亲眼得见。

这是梦?什么梦这么奇幻。

段书锦笑着摆头,站在原地没动,任由这两名将士把他押回军营,而后便见到了待在主账的萧韫。

望着眼前三百年前的萧韫,看他熟悉动人,却稍显稚嫩的眉目,段书锦竟一瞬间眼眸发烫。

原来你为人时,是这般意气风发,恣意耀目。

这个梦真是做得太真太好了。

段书锦如此想着,下一刻却听见身旁的将士道:“将军,此人嘴硬,一路上不言不语,不肯招供。我看还是直接上刑审算了。”

“如此雪天,不如拉他到雪地,一盆盆浇冷水,直到他肯招出夷人计划位置。”另一人附和。

萧韫收回在段书锦身上停留过久的视线,神色重新变得冷硬。他在竹竿在手中拍了拍,轻轻颔首,似对两位将士的提议十分满意。

段书锦宛如被人当头一棒,已呆愣在原地。

同人在床上厮混一夜,到头来却换得这个结局。浪子当真可恨!

段书锦气极,咬牙切齿唤萧韫的名字:“萧!韫!”

他便喊便瞪人,仿佛萧韫做了十恶不赦的事。

萧韫先是心头一震,有些被人唬住,随后他不信邪地皱眉,当即要吩咐人端冷水上来。谁知,对方看着他的眸子竟逐渐湿润。

“你们都退下去,本将亲自审。”萧韫还没反应过来时,一句话便脱口而出,话出口后他自己也惊诧。

可是话出口便没有反悔的道理,两个将士听他的话退了出去,主账内转眼间只剩下萧韫和段书锦。

“夷人让你来打探什么?”萧韫掩饰了自己身上所有的异样,故作锐利的眸光直视段书锦,从心上给人压力。

可惜段书锦早已见过萧韫所有样子,是以的,得意的,癫狂的,狼狈的……因此他根本就不怕萧韫,只是对两人如今的相处有些无措地抿唇。

萧韫见他不言,只当他嘴硬。他沉默地看了段书锦一瞬,带着粗茧的手掌便伸了过去,欲要掐住人脖颈。

手伸到一半,段书锦忽然打了个寒颤,冻得发抖。萧韫眸色一深,掐人的动作改为从身上摘下暖和的狐裘披风,系到了段书锦身上。

萧韫一顿,转息便接受了自己这举动,心道他这是怀柔计。

这样想以后,萧韫只觉周身都舒坦了,仿佛一切本来该如此。他甚至盯了段书锦染上脏污的脚两眼,转头把帐内的虎皮垫子扯了过来,丢到段书锦脚下。

“你坐。”萧韫温和开口,神色宛若和煦春风。

段书锦从善如流地坐下来,打定主意看这个还不认识他,却下意识对他好的萧韫还能做些什么。

“看你的样子,就不像夷人的探子。”萧韫盯着段书锦,如此评价,而后套话道:“说吧,怎么雪夜穿成这样出门?你是附近的人家,被家人赶出来了?”

萧韫嘴上问着,心中却在轻嗤。

见鬼的附近人家。幽山山势陡峭,极寒之地,常年飘雪,林中猛兽颇多,附近还萦绕着一条若水大河,水势滔滔,如何能住人。

萧韫给段书锦设了圈套,段书锦却不入套,而是直言:“将军可能不信,一息前我还在洛京,一息后我就出现在了此地。”

上京百年之前,旧称洛京,段书锦此话也不算撒谎。

说鬼神之事来糊弄他?

萧韫玩味地勾唇,却并不拆穿人,只问:“我恰巧也是洛京人士。不知小公子是洛京哪户门户?”

“家父段成玉,获封宣平侯,赐府洛京。”段书锦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叫萧韫听得一清二楚。

他语气平静镇定,说得煞有其事,其实他比谁都清楚段家三代山野莽夫,靠打猎为生。唯独到了段成玉这里,从军效国,立下赫赫军功,硬生生给自己挣来了候位。

换而言之,现在的洛京,根本没有姓段的勋贵人家。

他这么明目张胆说谎话,只是想看萧韫是什么反应而已。

萧韫从段书锦说话开始,就知道他说的是谎话。

他爹还在时,他与一帮朋友打马游街,把洛京的世家摸了个遍。他竟不知,洛京何时多了户姓段的世家。

眼前这人,看着单纯无害,竟是个撒谎都不动声色的狠角色,想来他的本事也不止看起来的这般无用。

两人都心知肚明的谎话,却没有一个人拆穿。

萧韫做出一幅信了段书锦的样子,笑意晏晏地看他,问:“小公子信甚名谁,家中情况如何?”

他是真的好奇,除了世家的锦绣丛,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家才养出段书锦这样天仙般的人物。

“名段阑,字书锦。母亲过早亡故,父亲因心劫很少踏足我的院子,家中下人看眼色行事,所以幼年艰苦。后来父亲续弦,他洞房花烛夜,人生得意时,我却被人踢断了手骨,关在棺材中。”

“后来继弟降生,我也曾真心待他,他长大后却屡屡刁难于我。好在继母和善明事理,屡次护我,后来更是待我如亲儿。所以我前半生经历还算美满。”

段书锦说起这些早已过去的事时,唇畔还噙着笑,显然并不把这些苦厄放在心上。

萧韫却是听得皱起眉,眼眸中划过一丝他自己也没察觉的心疼。

他原以为,眼前的人不是在锦绣丛长大,至少也是生在对他极尽宠爱的家中,却原来他是生在空谷的幽兰,自生自长,也生得这般耀目。

“过去受尽苦楚,未来你必事事顺心。”萧韫斟酌着,别扭说出这句宽慰人的话。

段书锦却像真的被安慰到了,一下子笑开,整个眉目都生动起来,多了艳色。

他不由得打趣地发问:“萧将军,我说的这些话,你是真的都信吗?”

萧韫还以为段书锦看出了什么端倪,身形不由得一僵。但他见段书锦眼中并没有咄咄逼人的意味,又很快反应过来,笑道:“自然都是信的。你说什么我都信。”

听了这句话,段书锦玩心大起,眼神变得戏谑无比,心道这可怪不得我了,萧大哥。

“那我说我是你未来的夫君,你也全然相信吗?”

萧韫被这句话惊到了,腾地从主座上站起,不可置信地盯着这个口出狂言的登徒子。

他好心好意给段书锦一个辩驳的机会,他却至始至终都在撒谎,如今还把玩笑开到他头上了,真是得寸进尺,不知好歹。

想着这些,萧韫如同浑身竖了尖刺一样,神色冰冷得骇人。然而他的耳朵尖却是通红的,一路蔓延到修长的脖颈,似乎是恼的,又是羞的。

“本将懒得和你说话,你好之为之吧。”萧韫怒而甩袖,脚步慌乱地转了一圈,才找到出主账的路,背影慌乱地逃走了。

他本想骂段书锦一句登徒子,却发现两人身板一比,他才像那个非礼人的浪子。

段书锦没想到他有一天也能叫萧韫吃瘪,也能看到萧韫面红耳赤的一面。

明明三百年后,常常被撩拨的人是他,如今竟成了萧韫,真是风水轮流转啊。

段书锦笑得不能自已,一下子趴倒在案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醉鬼

笑了一会儿,段书锦忽然支起身,盯着陈设陌生的帐内,后知后觉惆怅起来。

被他这么一闹,萧韫今日绝不会再踏足主账一步。而他初到此处,除了萧韫可以傍身,别的什么都没有。

他今晚睡在何处?夜间会不会被冻得睡不着?

好在段书锦的担忧是多余的,很快就有身形矮胖,看起来就憨厚的将士前来给他送衣服鞋子和一个灌满热水的汤婆子。

“段公子,等你换好衣服鞋袜,便同我去分给你的营帐休息吧。”说这话时,得了嘱咐的飞霜埋着头,没敢盯着段书锦看,但又耐不住心中好奇,偷摸着看了一两眼。

他才办完事回到军营,就听说主将逮了个夷人奸细,美得如同天上嫡仙,妄图蛊惑人心。

但他们主将杀伐果决,心如铁石,冷硬无情,怎会被区区奸细迷住,想必定是抓住奸细就把人斩了。

飞霜这个念头刚落,就见他口中杀伐果决的萧韫,因他长相憨厚亲自来找他,把给人送东西这种小事交到他手上。

他本是因为不服气来的,想看看夷人奸细究竟长成什么样,才能把主将都暂时骗住了,却在看见段书锦之后,叛了心。

小公子长得好看,也不像能骗人的,怎么会是夷人的奸细,主将果真明断。

段书锦听不到飞霜心中的絮絮叨叨,只接过了他手中的一干东西,而后默然无语。

能在军营中找出合适的鞋子衣裳,送来汤婆子,还单独给他分了一个小账,可见吩咐这些事的萧韫是费了心思的。

段书锦一边胸腔柔软,笑骂一声呆子,这个时候才认识他就知道对他好了?又忍不住叹息,这日子是越过越回去了,明明是一体多年的夫夫,他如今连个暖床的人都没有了。

汤婆子,哪能比得上人。

跟着飞霜来到小账的段书锦环顾四周,眉心不高兴地蹙了蹙。

正如料想那样,段书锦这夜是被冻醒的,他的脚心冰冰凉凉,怀中抱着的汤婆子早就冷了,被窝更是像塞了冰块,令人无法安睡。

和泄进账中的月光对望片刻,段书锦猛然打定主意,要把这个朝代这个时期的萧韫拐上床,过了这个村可就没有这么容易拿捏的萧大哥了。

打定主意后,段书锦第二日便去堵人,可是一连几日连萧韫半个人影都没看到。

段书锦起初并不知道什么,直到他终于发现他每次出去堵人时,身后都会跟着两道鬼鬼祟祟的人影。

人影一道高瘦,一道矮胖。矮胖的是那日给他送东西的飞霜,瘦高的是沉鱼,乃是萧韫麾下赫赫威名的常胜将军。

好一个里应外合,联合抗敌。

段书锦淡淡瞥了一眼已经藏得几乎看不出人影的飞霜和沉鱼一眼,转头回了自己小账,心道他还拿捏不住一个萧韫吗。

那之后,段书锦玩起了欲擒故纵的把戏,日日待在自己账中,绝不出去寻萧韫。

萧韫最初不以为意,发现这事时,语气不明说了句——“算他有自知自明。”

三日后,他在看完军中情报后,又装作不经意道:“他这么久没出账,可曾生病?”

这样又过了五日,到了月终,营中将士吵着从若水河捞了许多鱼,要在晚上烤着吃。

萧韫本不该这么纵容他们,却在思及许久没露面的段书锦时松了口,而后提醒飞霜沉鱼:“既然段书锦不是夷人奸细,我们神鸢营也不能没了待客之道,免得落人口舌。”

飞霜沉鱼对视一眼,心下了然地请段书锦出小账喝酒吃鱼肉。

夜里的神鸢营篝火丛丛,若水里鲜嫩的肥鱼成串架在火上,将士们已经揭了坛盖,喝着来自洛京的桃花酒,渐渐红了眼。

行军五年,五年不曾归家,心中定是思念故乡的。

像是应景一样,营中响起了聆聆箫声,彻入这寒夜,久久不散。

段书锦闻声看去,便见单独坐在一堆火堆前的萧韫。他随意坐在石头上,单腿支着,摇曳的火光映照在他惹眼的脸上,箫声很顺畅地从他手中的玉箫倾斜而出,叫人失了神。

萧韫又如何不念他的家他的乡呢。

十五岁时父亲战死,故而十五岁就领旨出征,在军中磨砺一年,便率神鸢军大捷,一战成名,而后百战百胜,所过之处夷人溃散而逃,却也因身上杀伐气太重,被世人冠称“鬼将军”。

“萧将军,喝酒?”段书锦本该继续欲擒故纵的,却到底心疼这时笨笨傻傻,还像根榆木的萧呆子,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萧韫蓦地停了箫,他本不想应的,却在瞥见段书锦眉梢近似挑衅的一挑时,把玉箫塞回怀中,鬼使神差道:“正有此意。就是不知你酒量如何?”

“千杯不醉。”段书锦掏起一坛酒,丢给萧韫。

萧韫挑眉:“巧了,本将也是,那就来比比酒量?”

段书锦没说话,飞速揭了坛盖,仰头喝了一大口,用行动做了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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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韫也不甘示弱,灌酒灌得猛烈。

段书锦说他千杯不醉时,十分豪气,以至于萧韫都不曾疑他便信了,直到怀中扑进一个人,萧韫才发觉上当受骗。

“冷,抱。”段书锦脸色绯红,眼神迷离不清,他一手去拉扯萧韫胸前的衣袍,一手虚虚拎着酒坛,一看就是醉了。

“你醉了,我派人送你回账中。飞霜,你过来!”被温香软玉送怀,萧韫额角突突直跳,手足无措地半抬高手,下意识叫人。

就在他叫人时,段书锦的手忽然松了,酒坛的酒正好淋在萧韫胸膛到腰腹的位置,而后酒坛便坠地,发出清亮的脆响,引来营中所有人的注意。

“段、书、锦!”这一泼一摔太过巧合,萧韫气得脸都沉了下来,可是段书锦又是真的醉了,他如何同一个醉鬼计较?

萧韫只好生生咽下这口闷气。就这酒量,还吹嘘什么千杯不醉。

“主将?”听到呼唤的飞霜走到萧韫跟前。

他一见还在萧韫怀中乱动,伸手撕扯他衣服,甚至手已经隐隐摸进萧韫胸膛去的段书锦,就下意识瞪大了眼睛,结结巴巴问道:“主将是让我送段公子回小账?”

可看两人这样子,也用不上他啊。

沾了酒的衣裳紧紧贴在身上,寒风一吹十分不舒服,萧韫为此烦得皱紧眉心。

而后他又垂眸看了怀中因为醉酒,万分不安分的段书锦一眼,冷声道:“算了,怕他烦你,我亲自送他回去。”

说罢,萧韫不顾营中众人目光,抱着段书锦回了小账。

他本是想把人送回营帐就走,好去换一身干净的衣裳,可是人进了账后,竟走不了了。

段书锦手脚并用,腿环他的腰,手勾他的脖子,把脑袋埋在他脖颈,含含糊糊喊冷,然后又去扒衣裳。

醉酒的人总是胆子大得很,段书锦不仅扒萧韫衣裳,还抽出空去解自己的衣襟。



萧韫眸子皱缩,眸色瞬间变暗,一把把人压倒在床上,按住他手腕,冷声逼问:“既然冷,那脱什么衣裳,好好穿在身上不是才保暖。”

醉鬼听不懂人话,萧韫也没打算和醉酒的段书锦讲道理,可段书锦醉酒了也聪明得很,当即不喊冷了,而是喊热,反正就是要脱衣裳。

眼见眼前出现一片雪色,萧韫烧得耳朵尖都红了,连忙伸手给人把衣襟合上:“不许脱,成何体统!”

可这一举动放开了段书锦的双手,他就又开始作妖。

“你的。脱你的。”段书锦一边闭眼喃喃,一边伸手乱摸萧韫的胸膛,让人呼吸都急促起来。

萧韫脸色涨红,气息不稳地攥住人双手,正欲冷声逼问。段书锦眼角却陡然冒出了泪花,委委屈屈叫疼,简直看得人心软。

眼见这个醉鬼无法无天,不得到满足,动静就越闹越大,几乎快把营中将士吸引过来,萧韫不得不压低声音,有些气急地问:“段书锦,你到底想做什么?”

“冷……睡觉……抱着人睡觉……”段书锦小声低喃,好看的脸如今潮红一片,长睫迷离地轻眨,及腰墨发从脸后倾斜而下,勾人得像个蛊人心的鬼魅。

他温软的身体紧紧贴着萧韫,摸进萧韫胸膛的手有些冰凉,似乎真是他口中的怕冷。

“睡觉是吧,好。我陪你。”萧韫怒得连连点头,一把扯了身上的外衣,抱着段书锦就滚上了床,把人揽在怀中,一掀被子牢牢盖住两人。

等躺到了床上,萧韫才心生悔意。他往日里哪能干出这种任醉鬼胡闹的事,醉鬼胡闹就算了,他怎也跟着闹?

想来是洛京的桃花酒醉人,酒意上头,他也醉了。

闻着鼻尖不属于他的清香,感受着怀中另一个人的身体,萧韫心都乱了,跳得极快。

他想下床逃走,段书锦却扒着人不放。他本可以强硬挣脱,又怕段书锦再次叫疼,最后只好这么稀里糊涂躺下了。

睡着陌生的床,怀中还有个人,萧韫本以为他会一夜无眠,谁知竟是很快合眼睡了过去。

他入睡得太快,自然也不知道在他睡后,某个醉得不轻的醉鬼安静仰头看他,手指从他鼻尖滑到唇瓣,眼中尽是得意。

交心

萧韫刚睁眼,就察觉到有些不对劲。

怀中温软,鼻尖满是馨香,一具身躯紧紧压在身上。萧韫错愕地睁大了眼,猛地埋首,段书锦如玉的面容就直直撞入眼帘。

望见这张脸的片刻,昨夜的记忆瞬间涌上心头,萧韫又气又懊恼。

怕再丢脸一次,萧韫推开段书锦,从被子里退出的举动十分轻。

等他坐到床沿,便开始风卷残云地穿衣穿鞋,脚步匆匆就要走,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

段书锦早在被萧韫推出怀抱的时候就醒了,他憋着笑看萧韫火烧屁股似的整理衣装,等到人真的要走了,他才姿态慵懒从锦被探出身,旁若无事道:“大将军慌什么,只是同床共枕了一夜,看在未来我们夫夫数载的份上,我又不会和你计较。”

这个人又说这么轻佻孟浪的话。

萧韫被挑逗得起了火气,转身怒视段书锦:“你说我们是夫夫,我们就是夫夫?本将不好男风,也从来不喜欢男人。”

说完萧韫撩开帘子,想要大步走出去,赶紧逃离小账,却和他麾下的飞霜、沉鱼两位大将对上视线。

飞霜不懂掩饰,目光接连在萧韫和账中的段书锦之间流转,一张脸憋得通红,完全呆愣在原地。

沉鱼倒是聪明,隐晦地看了看萧韫还未拉紧的衣襟,便已有所悟地垂下眸。

不用细想,萧韫便猜到两位下属误会了什么,而这误会都是拜段书锦所赐。

想到这,萧韫脸色更黑,语气发冷地问:“什么事?”

仿佛两人说不出重要事情来,就要被他发配流放。

“回……回将军,若河开始结冰了。”飞霜回神,结结巴巴禀告。

仅这一句话,萧韫任何别的心思都没有了,一心放在若河上。

若河宽十丈,河域广阔,水势湍急,暗礁巨石极多,若强行横渡,只怕损失惨重。

但偏偏渡过若河再行军三日,就是夷人部落,这是最快最近的一条路,最能打夷人一个措手不及,因此萧韫才带神鸢军驻扎在若河附近。

冬日是河水迅猛增涨的日子,但今年的冬格外不一样。它更冷更烈,一路行军过来,萧韫见过不少冻死的牲畜,所以他冥冥之中猜测横渡若河会有转机,能减少死伤,如今这机会果真被他等到了。

萧韫同飞霜、沉鱼二人急匆匆赶往若河河畔。站在河畔边,水声滔滔,迎面的水汽扑湿衣摆,然而三人却无暇顾及,只面露喜色地盯着河面的浮冰看。

甚至萧韫还蹲身捡了块碎石,握在手中掂了掂,而后以迅雷之势掷向浮冰。

碎石稳稳扎入冰中,而浮冰未碎。

“不出十日,若河冰冻,届时我们就可踏冰而上,直抵夷人部族。”萧韫眺望远处,声音沉稳而坚定,仿佛已经看到挥剑北上的一幕。

“可是将军……”沉鱼面露忧色,“这十日内,天会越来越冷,朝廷军给却迟迟不到,没有御寒的衣物和充足的食物,我们真的能大胜夷人吗?”

“神鸢军无往不利,从来如此。”

萧韫此话铿锵有力,没有一丝犹豫,无形中稳住两位大将的心。

自这天后,萧韫的身影就在军营中消失了。

段书锦几次寻他不到,还以为他又躲他不敢见他,直到撞见飞霜和沉鱼两人一脸忧色,段书锦才发觉不对。

在得知萧韫生前经历,而为他平反的那一年里,段书锦无数次翻阅燕朝的野史正史,从史官笔下,世人口中,拼凑出萧韫的大半生。

剩下的没拼凑出来的部分,他会在只有两人的账中,缠着萧韫追问。

鬼将军萧韫一生都打胜仗,仅败了一次,这一次便是若水之战。

趁着寒冬,横渡若河,直抵夷人部落,确实是一个良策。这个良策不仅萧韫知,夷人首领达那也知。

在萧韫率神鸢军,打算渡若河的时候,若河对面的夷人也在时刻注意若河的情况。

所以用兵神算的萧韫一面让飞霜、沉鱼两位大将驻守若河,待时机成熟,便率兵渡过若河,做出全力杀敌的假象。

另一面萧韫则率兵五千,以猛禽雪鹰探路,从万丈密林中穿过,背击夷人,来个两面夹击。

雪鹰为哨,便是神鸢军名字的得来。

因夷人多居平地、草原,神鸢军北伐一行并未带训练好的雪鹰,因此两面夹击的计谋,还需萧韫亲自捉一只雪鹰回来。

萧韫离开营地,就是为了此事。

弄明白了萧韫去了何处,段书锦反倒不安起来,因为萧韫这次离营坠崖,在崖底被困了三天三夜。

即便之后的萧韫说起这件事时轻描淡写,只用了寥寥几语,段书锦依旧焦躁不安,心疼不已。

来不及和人细说原因,段书锦只匆匆留信一封,带好萧韫命人给他送到账中的干粮,便踏上寻人之旅。

水泽万物,有大水的地方,必定有险山,若河自然也是这样。

若河地带的山名为无名,山高险阻,林中猛兽出没,无人敢随意逗留。

萧韫却无视这些危险,背着一兜无头箭和弓,手提砍刀,沿途做下标记,直接闯进林中。

雪鹰既然是猛禽,生性自然也傲气,绝不会在山脚这些地方低飞,所以萧韫飞快登了山。

早就猎好的鹿被萧韫剥了皮,扔在山尖上。剥皮的鹿浑身血淋淋的,山间的风一吹,血腥味足以送到很远。

起初并无雪鹰关注,只来了几只食肉的鸟,好在萧韫有足够的耐心来埋伏猎物。

等了不知多久,终于天际传来一声声透亮的鸣叫,接着数只身形巨大的黑影出现在空中。它们盘旋,鸣叫,终于一齐试探地俯冲下来。

等在林中的萧韫唇角一勾,抽出身后的无头箭,拉弓搭弦射向天空。

箭哨鸣响,以锐不可当之势,穿过烈烈寒风,恐吓走了大部分雪鹰。

剩下的零星几只雪鹰还惦记着新鲜的鹿肉,一次次飞下来,却被萧韫一次次射箭赶走,最终只留下一只最傲最烈的。

选定目标后,萧韫便不再浪费弓箭,而是朝着这只留下来的雪鹰射去。

萧韫的箭,世人都称百步穿杨,箭无虚射,却偏偏在这只桀骜的鹰上吃了几个苦头。

后来萧韫射是射中了,却也叫雪鹰动怒,借着坠落的劲头往萧韫扑来,把本就矗立在山巅的萧韫逼得坠下山崖。

萧韫本是及时捉住了崖边歪树的枝干,奈何手中的雪鹰一直扑腾,还用尖喙啄人,萧韫便因枝干断裂落崖。

畜牲折腾起来,也是要命的。

坠落崖底的萧韫神色阴沉,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一点。

雪鹰这一扑,让他的右手被荆棘刮得血肉模糊,再加上不断在石头上撞击,他的右手已然扭到,用不上劲了。

萧韫倒不是在意这点伤,而是担心右手没劲,遇上猛兽时无法制服。可若不及时回到军营,只怕军心不稳,还会延误军机。

犹豫再三后,萧韫给自己定下一个时间——三天。

只休养三天,到时无论右手有没有休养好,他都要回到军营。

萧韫想事情时,手中的雪鹰还在大力挣扎,用劲堪称凶悍。

一想到他如今的狼狈都是一只鹰导致的,萧韫便再没了好脸色,猛地把雪鹰扔在地上,用脚踩住,而后单手撕下一片衣裳,折成布条,把雪鹰的爪子牢牢捆住。

“你若是安分,就留你为神鸢军效力。若是不安分,烤了当吃食也不错。”萧韫把捆好的雪鹰提在手中看了看,冷声威胁。

说罢萧韫抬眸看了看四周,见夜色将近,便下意识皱眉。

夜间最是不安全,没有洞穴和火只怕被野兽撕成碎片。可砍刀在坠崖的时候丢失了,仅有左手可用的萧韫如今也只能靠捡地上的柴火求生。

好在天暗下来前,他运气颇好地找到一处猛兽弃居的洞穴,便做了掩饰,住了进去。

手受伤后,办事诸多不变,等到萧韫收拾出一块干净的地方用来休息,再架起一堆火堆后,已浑身都是热汗。

洞穴好找,火好生,难的是拼着单手获取三天的食物。

正当萧韫一筹莫展时,忽然听见洞穴外的风依稀带来几句人声,似乎是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而后那声音越发清晰嘹亮,声声入耳,每一声都在叫萧韫。

平静许久的心湖忽然在这一刻掀起风浪,一种似惊喜又似高兴的情绪促使萧韫把费心捉来的雪鹰扔到一边,迈开腿大步往外走。

“别叫了。我在这。”回到坠崖的地方,萧韫仰着头,同上方崖岸上焦急难安的段书锦对视。

进山对萧韫而言是一件易事,对体弱的段书锦而言却是困难不小。

他绸缎般的墨发被荆棘钩散,沾上枯枝败叶。白净的脸染上尘埃,如同去灰里滚了一圈。萧韫好不容易给他找来的合身的衣裳,如今已经破破烂烂,上面全是脏污。甚至段书锦的鞋袜上也全是泥点。

萧韫无法去想段书锦在来的路上跌了多少跤,心中又有多少进深山的恐惧,只知道他最终还是拖着瘦弱的身体,义无反顾来寻他了。

望着段书锦在看到他那一刻而亮起的眸子,萧韫忽觉喉咙干涩,心中不是滋味,不知说些什么。

他在这一刻,产生了动摇,竟有些相信段书锦说他是他将来的夫君,这种荒唐可笑、没有根据的话了。

若不是爱他,把心交托给他,本该在军营的段书锦怎么会不顾危险,出现在此处。

“萧大哥。我终于找到你了。”段书锦声音激动,可他看了看三丈高的陡峭悬崖,忽然迟疑起来,“我怎么下来找你?”

天已经有黑的迹象,正是野兽出没的时候,萧韫冷不下脸,说出让段书锦回营,不用担心他的话。

犹豫片刻,萧韫给段书锦指了一条可以下崖底的路。

“慢点,身体后仰,贴着崖,然后脚踩着那棵树……”萧韫声音柔和,竭尽心力给段书锦指路。

饶是他说得如此仔细细心,段书锦还是出了差错,脚下一滑,直接滚了下来。

心一下子跳到嗓子眼,萧韫瞳孔下意识皱缩,慌忙跑过去,赶在人坠地前,用左手把人揽进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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