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这次放纵的胡闹,原本一天的娄关之行,被萧韫拍板改成了三天。
听到这个决定时,段书锦正窝在萧韫腿上浅眠,闻言他动了动脑袋,眼睛睁开一条细缝,含糊不清道:“不会耽误军务吗?”
“你现在能骑马?”萧韫伸手捋顺他鬓边的发丝,再捉住他的手指把玩,唇边噙着一丝戏谑的笑。
段书锦本来被气得完全睁开了眼,可等他动了动身体,察觉到后腰传来的酸痛时,顿时卸了劲,重新窝回萧韫腿上,如实道:“不能。”
可萧韫毕竟是神鸢军的主将,军营万千将士指望着他,痛击夷人一事更是离不开他。
因此段书锦犹豫一番,还是打算爬起来,忍着不舒服陪萧韫回营,大不了回营后他睡个三天三夜。
瞧见段书锦不安分想要爬起来的样子,萧韫轻叹了一口气,伸手把他按回腿上:
“你睡你的。多留两日妨碍不到什么,我来娄关本就是迷惑夷人留在城中的探子,让夷人误以为我因想出踏冰而上的良策而心生放松,从而误导他们我一定会带兵北上。”
说起这个,段书锦可就没有半点困和不舒服的样子,他似小鹿般澄澈又带着狐狸狡黠的眸子微眯,伸手勾住萧韫的脖子,压得他被迫弯下腰。
“所以你带我来娄关不是特意向我赔罪,而是顺便?”段书锦压低声音逼问,板着的脸色看起来像真的生气了。
“小锦……我……不是这样的。”萧韫当了真,笨拙地开口解释,却无法澄明他的心意,最后只能颓丧道,“我改日再赔你一个赔罪礼。”
这声刚落,耳畔就传来极尽畅亮的笑声,他怀中的人更是笑得浑身颤抖,险些从他腿上滚到地上去。
段书锦起初也想忍耐,好让这谎言更逼真,存在得更久一些。可萧韫着实太稚拙,同三百多年后的他差了不是一星半点,叫人觉得好笑的同时,还狠不下心去骗他。
“胆子大了,开始骗夫君了,嗯?”萧韫含着笑看人,眼眸中却藏了一丝危险。
段书锦顿时警铃大作,想从他腿上溜下去,可还没来得及,就被萧韫一双大手按住,紧接着他就被翻了一个面。
啪啪。
大掌落在屁股上,不轻不重打了两巴掌,却发出清脆的声响。
“萧!韫!”
段书锦羞得面红耳赤,抬手就去挠他,两人顿时闹作一团。
……
三日后,萧韫骑马带着段书锦回营。
两人结伴同行,三天两夜才归,若是按神鸢营将士们往日的性子,必定要围观一番,暗地里讨论一番。
可是如今战事吃紧,神鸢营刚刚接到其他战线传来的消息,夷人骑军生猛,势如破竹,燕朝军队几乎抵挡不住。
若是神鸢军再不出兵直捣夷人部族,生擒夷人达那,只怕燕朝会失去一座座城池。
好在若河河面已完全凝结成冰,飞霜和沉鱼亲自上去踏了踏,确认了冰面的牢固性。神鸢军随时可以踏冰北上,痛杀夷人。
军中氛围一时紧张起来,萧韫忙得脚不沾地,段书锦一连三天没有见到他。
这天夜里,他躺在床上好不容易酝酿出一点睡意时,小账帘子忽然被从外面掀开,投进大片如水的月光。
段书锦立刻睁眼,将手探进枕头下摸到萧韫给的匕首,警惕地看着来人。
“是我。”满脸疲色的萧韫在看见段书锦的瞬间,如同被拂走所有不堪情绪一样,唇畔露出一个纯粹的笑意来。
他二话不说走到床榻前坐下,十分自然地伸出手把段书锦抱住,头搁在他颈窝上,小心蹭了蹭。
段书锦没见过萧韫这般依赖的样子,所以更能猜出他心中那根弦绷得有多紧,肩上的担子有多重。他顿时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任萧韫靠着他放松。
“想你。”靠了许久,萧韫懒散地眯了眯狭长的眼眸,十分坦然说出这近似诉情的话。
段书锦脸颊红了一瞬,耳垂瞬间变烫,鸦羽似的长睫更是抖个不停。
许久他终于决定顺从自己的心意,磕绊道:“也想你。”
“战场上刀剑无眼,伤人无情。我想把你留在若河驻扎地,留在这。”
闻言段书锦顿时挣扎起来,脸上写满抗拒之色,心中更是忿忿不平。
三百多年后,萧韫被封镇方侯,重建神鸢军,得昭明帝亲令,率兵直抗蛮人。
那时蛮人盘踞西北一带,黄沙漫天,风霜无情。他不也随军三年,陪着萧韫一步步扎身西北,直至燕朝大破蛮人,建立邦国。
后世他都能做得如此之好,现在他自然也能行。
“听我说完。”萧韫收紧箍在段书锦腰上的手,把人往怀里揉了揉,“神鸢军七日后出兵,届时兵分两路,围攻夷人,所以若河驻扎地注定不会留下太多将士。”
“你是我的软肋,珍贵又易碎,留下那么点人看你,我不放心。还不如把你放在眼皮子底下,至少不会惶惶终日。”
萧韫声音看似沉稳镇定,细听之下其实藏着几分颤意。
等了几息,萧韫还没听见段书锦答应的声音,他忽而慌张起来,眉宇紧紧蹙着,手指下意识抽搐,埋头在段书锦侧颈又亲又咬。
说是咬,其实力道并不重,与亲无异。只会带来细密的痒意,一路痒到心里。
“行军虽然辛苦,但你跟着我,我肯定什么都紧着你,不会让你吃很多苦的。”萧韫加大筹码,声音却逐渐低了下去,似乎是认定段书锦不会跟着他离开了,于是眼眸越发黯淡。
段书锦受不了他这患得患失的样子,他不过走了个神,萧韫就不知道想到哪里去了。
他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就忽然使劲把萧韫推到床上,自己翻身压上去,用手抬起他下巴,大声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要去行军打战,我自然跟着你。”
萧韫脸上唰地涨红,眼眸写满了得意之色,却偏偏还要嘴硬一句:“可我们还没有拜堂成亲呢。”
“那你就赶紧率手下的将士痛击夷人,抢聘礼回来娶我。”段书锦不满地揉捏萧韫的脸,声音放得越发大。
“段……段公子,我们有事找将军。”
段书锦的话刚落下,飞霜的声音就在小账外响起。听他这磕磕绊绊的话音,就知道他把段书锦的混账话听了个彻底。
段书锦这次是真的懵的,坐在萧韫腰上反应不过来,还是萧韫忍着笑,伸手把他抱到床榻的一侧放下。
“收拾好东西,我们三日后出发。”萧韫大手摩挲段书锦柔嫩的脸颊,眸中闪过一丝不舍,可他还是站起身,掀开帘子大步走出去。
段书锦本以为今日丢脸就丢到这了,谁知刚放下的帘子下一刻又被人撩开,飞霜和沉鱼的脑袋齐齐探了进来。
“段公子,我会给你和主将准备大婚继续的。”飞霜憨厚的脸上露出真心实意的笑。
“末……末将也是。”就连不善言辞,一向不爱和人搭话的沉鱼也破天荒做出承诺。
胸腔中暖意流动,段书锦一时怔愣在原地。
三日后,段书锦天不亮就爬起来收拾东西,不等萧韫进账来催他,他就主动出了小账去找萧韫。
段书锦找到人时,萧韫正在集结他要带走的五千精兵。
余光瞥见到来的他,萧韫只是唇角勾了一下,并没有过来抱人,而是继续训兵。
训兵结束后,萧韫翻身上马,骑马到段书锦身侧,把手掌递了下来。
望着这只宽厚有力的手掌,段书锦没有丝毫犹豫把手递了上去,被萧韫一把拉上马。
习武之人骑马总是格外干净利落。萧韫压低身体,高高扬鞭,身下雪白的宝马便扬蹄奔了出去。
凛冽风声从耳畔呼啸而过,风声都压不住的,是五千精兵的阵阵马蹄声。
他们神色坚毅,一往无前,带着誓死杀敌的决心和勇气。
因为是突袭夷人,想打夷人措手不及,萧韫必定要在时机上下功夫。所以这次足足前行了五天,他才下令让将士们就地休息。
段书锦的大腿内侧其实在第三天的时候就磨破了,之后的这两天里他能感受到腿内侧越来越疼,裤管也总是湿湿黏黏,似乎是多次流血造成的。
趁着这次休整,段书锦借口尿急,避开萧韫和五千精兵,躲在一处草丛后。
他随意坐在满是尘灰的地上,忍痛把和大腿内侧黏在一起的裤子撕开,看见了磨得刺目的两处伤痕。
伤处因反复破裂,变得有些血肉模糊,段书锦竟是神色都不变一下,从袖子里摸出藏好的金疮药,眼也不眨地往下倒。
凡是药性好的金疮药都有烈性,沾到伤处就疼,段书锦却咬着牙生生挨过了。
正当他嫌一点药好得不够快,要倒更多的药时,一只大手忽然伸出来,把他手腕攥住。
“受伤了为什么不说?”萧韫的身影出现在段书锦身后,他紧紧盯着段书锦大腿上的伤,眸光晦暗浮沉,叫人猜不出他在想什么。
“我……我怕你担心,更怕耽误行军进度。”段书锦被突然出现的萧韫吓住,语气发急地搭话。
“心肝儿。你不说我才会担心。”萧韫轻叹了一口气,随后撕下两块干净的衣服内衬,蹲下身细细给段书锦包扎。
段书锦拿捏不准他有没有生气,只好闭上嘴,怕多说多错。
好在萧韫好像真的没有生气,待他和从前一般无二,甚至还抱他回到营地。
见此,段书锦打消了大部分疑虑。至于剩下的小部分疑虑,则让他大晚上不顾五千精兵打量的视线,和萧韫贴到了一处。
“先喝点酒暖身。”萧韫自然而然伸手搂住他,用身上的披风紧紧把人裹住,随后递来酒壶给段书锦喝酒。
段书锦听话地喝了两口,就推开酒壶窝进萧韫怀中,舒服地找了个位置,眼眸亮晶晶地盯着人看。
知道他在担心什么,萧韫无奈一笑:“睡吧。明天行军叫你。”
得到承诺,段书锦正欲闭上眼,眼皮却先一步不受控制地耷拉下去,沉重得怎么也睁不开。
“萧韫,你混蛋……”反应过来受骗的段书锦开口骂人,声音因睡意而渐渐隐没。
大捷
萧韫。
“萧韫!”
段书锦猛地从梦中惊醒,大叫出声。
刚醒来的他神智尚未清醒,以为萧韫在酒中下蒙汗药,丢下他一个人带着五千精兵跑了的事只是一个梦,可是很快他就发现不对劲。
明亮的天光照在他眼皮上,灼亮得叫人睁不开眼,看天色已差不多是巳时。
段书锦眼睫猛颤,手下意识抓住了身上属于萧韫的披风,左右环顾起来。
周围只有四个人在,个个都穿着灰扑扑的常服,手中抱着佩剑。
他们虽然看起来不起眼,但段书锦记得他们的样子,分明就是萧韫带出来的五千精兵中的一员。
萧韫留下四个人保护他的安危,却不肯带他去战场。
既然有后来这一出,他还不如不说当初那些话。
段书锦堵得心难受,眼睛都气得红了一些,泛着隐隐水光。
四个精卫知道他心中难受,个个埋头当作没看见,等他情绪平复了才开口道:“段公子,主将让我们护送你回若河驻扎地。”
段书锦沉默无声,精卫们拿捏不准他的意思,就一直等着他开口。谁知段书锦竟是趁他们不注意,牵过缰绳翻身上马,打算按着萧韫之前跟他说过的简略行军路线追上去。
“段公子!你不能如此胡闹!”
“段公子你快下来,你若追去,主将会扒了我等的皮的。”
……
四个精卫顿时慌了三个,拦人的拦人,追马的追马。
段书锦被他们三个闹出来的动静迷惑了,因此没注意到剩下的那个精卫早已两三步飞蹬上树,手中一块锐石瞄准了马腿,倏地打了出去。
被锐石击中,马受惊地高高扬蹄,不肯往前走。这时精卫再吹口哨,受驯的马就只会在原地踏步了,另外三个精卫赶紧奔到马跟前,死死牵住了缰绳。
“段公子,你就服输吧。主将早就知道你要追去,特地嘱咐让我们看紧你。”翻身上树的精卫唰地跳下树,云淡风轻拍了拍手才走到段书锦跟前。
段书锦脸色发白,抓紧了手中的缰绳,就是不肯下来。
“段公子,你觉得你一个从未习武的人,比得过我们四个身经百战的将士吗?”为首精卫叹了口气,开始和段书锦讲道理。
闻言段书锦松开了缰绳,摸向自己右手断骨的地方。
如果没有那场报复,没有断骨重接,那他会不会一直习武下去,到今日时甚至有能力摆脱这四个精卫呢?
可是没有如果。
段书锦惨然一笑,不再作任何挣扎,自己从马上爬了下来。
“段公子,这是干粮、野果和酒,你吃点东西果腹,我们就回若河吧。”精卫把东西递到段书锦面前。
段书锦麻木地接过,食不知味地吃着,等吃得差不多了,就站起来道:“我吃完了。我们回若河。”
精卫惊诧于他的听话,但终究没说什么,各自翻身上马,把段书锦围在中间,慢慢往若河驻扎地骑。
来时只花了三天的路,回去却要四天。走时满脸都是笑意的人,如今也只剩颓丧,像是一只被拔了毛的锦鸡。
留守在若河驻扎地的人,识趣地没有多问,依旧热情和善地对待段书锦,拉着他要给他讲神鸢营以往的趣事。
“我头不舒服。就先回小账休息了。改日再说给我听吧。”段书锦挤出一个单薄的笑意,还不等人说话,推说头疼的他就径直往小账走。
知晓段书锦需要时间平复心情,所以留守的人没一个追上去看。
送段书锦回来的四个精卫在驻扎地停了一会儿,就调转马,直奔战场。
四人最初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心思都放在奔赴战场上,直到快要到夷人部族后方时,一个在四周放哨的精卫,在地上捡到了丢弃的果核,看到了附近没抹干净的马蹄印。
他不动声色,装作什么都没发现的样子,回去和另外三个精卫商量。
四人一对视,一商量,便知道跟来的人是谁。
当即他们就翻身上马,策马狂奔。他们走后许久,乔装打扮过的段书锦才顺着马蹄印,一路追了上去。
可他不知道这只是军中惯用的绕敌计策,四个精卫看似一直在往前骑,实则悄悄偏转方向,绕路到段书锦身后。
等段书锦反应过来不对劲的时候,四个精卫已经把他堵截在路上。
“段公子,你何苦呢。哪怕你跟着我们真的到了战场,主将也会让我们把你护送回若河的。”为首的精卫并没有不耐烦,眼中带着理解和怜惜。
他们这些人参军前,也一样舍不得离家背乡,放不下家长,可他们终究只能舍下这些,义无反顾入军,只望有朝一日夷人俯首称臣,不再来犯,燕朝从此再无纷争。
“我不会拖你们后腿的。到军营后更不会添乱。”段书锦信誓旦旦保证。
“段公子,这不是你是不是拖累的问题。而是主将心疼你啊。”为首精卫见段书锦还想不过来,忍不住出声提点。
“行军三日,你的腿就能被磨伤。那连续行军十几日呢,你的腿不想要了吗?”
“就算你挺过这些,到了战场后,也会被安置在后方。后方负责军给,随时有夷人偷袭,时常要奔走逃命,并不比战场安全多少。段公子,你有想过几百次逃命的艰难,你有想过自己可能会丧命吗?主将怎么忍心看你受这些苦。”
“若是你留在若河驻扎地,情况就大大不同。这样一来,主将虽会忍受分离几个月的相思之苦,但至少他清楚你在若河是安全的。”
段书锦被说得怔愣,一双眼睛不敢去看四个精卫,只埋头咬紧了唇,默默忍受心中翻涌的无法明说的情绪。
见段书锦长久沉默,为首的精卫便知道他是想通了,再也不会想着追去战场,就开怀一笑,故作轻松道:“段公子,末将再送你一程吧。”
……
段书锦又一次被送回了若河驻扎地,他到时,看见留守驻扎地的人找他都找疯了。可即使这样忧心,竟没有一个人舍得苛责他,只高兴他终于回来了。
神鸢军与夷人的战事整整持续了三个月。起初战事吃紧,即使有诸多像萧韫这样的天生将才屡出奇策,夷人军队始终像百足之虫,每次被打退后又很快卷土重来。
那时整个若河河畔都是红的,数不清的受伤将士被从前方抬回来,安置在驻扎地内。
驻扎地内留守的人和段书锦整天忙着熬药,照顾病人,到处都飘着药味。
段书锦在为那些伤残的将士担忧之时,也忍不住忧心偷袭夷人部族的萧韫,思念如若河滔滔不绝的流水,绵长难消。
第三个月时,萧韫偷袭夷人部族的计策成功,一举拦下了夷人北下的援军,战事才有了起色。
此后,夷人颓势突显,屡战屡败,被萧韫率领的五千精兵和飞霜、沉鱼率领的剩余神鸢军围困在祁山,不得出。
而此时段书锦和萧韫已经足足三个月没见了。
听到这个消息,段书锦忍不住拉住驻扎地内见多识广的一位将士,兴冲冲问:“战事是不是快要结束了?萧韫就要回来了?”
“主将他们只是困住了夷人,并未将人剿灭。战事结束还早呢。”将士笑了笑段书锦的粘人劲,提着熬好的药走了。
听到这个回答,段书锦自己也觉得好笑。
明明在后世他随军三年,亲眼看见燕朝一统诸国,对战事早已有了几本的判断,谁知现在却失了准头,跑去问别人。
当夜,段书锦再次没了睡意,在大晚上跑出小账,披着披风,坐在若河河畔看月亮。
圆月高悬,月色皎洁,却没有荧星相伴,着实孤寂冷清。
“萧大哥,想你……”段书锦伸手摸月亮,低声喃喃。
此时,祁山山脉。
清冷的月色下,身穿甲胄寒衣,脸带血迹,眉宇染上肃杀之意的萧韫坐在树巅上,手中把玩着一只碧色通透的玉箫。
望月的他不知在想些什么,只是忽地垂眸,扬唇吹起了箫。
箫声如水,浸入夜色中,透着说不出的哀意。
一曲吹完,萧韫翻身下树,打算回营帐商讨剿杀夷人之法,却被突然出现的飞霜和沉鱼拦住去路。
“主将,你这么久不回若河,小心段公子把你休了。”打战后消瘦不少的飞霜笑着开口,一拳砸向萧韫肩膀。
一向办事沉稳的沉鱼跟着帮腔:“主将,回去看看吧,把段公子接过来也行。”
萧韫似笑非笑抬眸看他们,淡声道:“怎么,我回去见心上人,你们替我守营?”
“末将替你守着!”
“末将也是!我们整个神鸢军,都替你守着!”
飞霜和沉鱼同时开口。
他们二人的意思,自然也是所有神鸢军将士的意思。
萧韫愣了两秒,随后一人一拳砸在两人肩膀,爽朗一笑:“谢了。”
皇命
祁山到若河的正常脚程是七天,但萧韫不想隔那么久才能看见段书锦,所以一路快马加鞭,生生把时间缩短了一半。
他是在第三天晚上到达若河驻扎地的。彼时圆月高悬,朔朔白雪顺着月光倾斜而下,寂静的夜中响起声声清亮的马蹄声。
听到动静,驻扎地留守下来守夜的人赶紧出来查看,却觉得马背上高高大大身形异样熟悉,一时没有发出警令。
等到马越骑越近,萧韫那张俊美得惹人注目的脸终于完全显露在守夜人的眼睛下。
“主……”守夜人欣喜万分,下意识想叫出口,却被萧韫抬手制止。
“夜深了,让他们好好休息。这段日子,诸位辛苦了。”萧韫翻身下马,用手拍了拍将士的肩膀,以示宽慰。
做完这些后,萧韫便再也忍不住,匆匆抬步往段书锦的小账走。
明明是那么急切想要见到人,走到小账前,萧韫却生出一股近乡情怯的感觉,迟迟不敢抬手掀开帘子进去。
眸色几经变换后归于沉静,萧韫终于抬手掀开帘子,大步走进去。
床榻上的人熟睡很久了,因为怕冷,段书锦牢牢陷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
他卷翘的长睫垂着,鼻子轻轻翕动,显得十分娴静,竟让萧韫一时想不起三个月前他嚣张放肆的样子。
萧韫走到床榻前坐下,清晰地看见了段书锦眼下的淡淡乌黑,和睡着了脸上也不改的倦容。
不用猜也知道,他不在的这三个月里,段书锦吃了许多的苦。
伸出去的手指细细摸过段书锦脸庞每一处,萧韫垂眸,敛下了眸中的心疼。
无法捱过的思念在胸腔中翻涌,萧韫脱了鞋袜,净了手,就翻身上床躺着,伸手把段书锦揽到怀中。
段书锦的眉头原本是皱着的,长睫轻轻眨动,隐隐有欲醒的迹象。
下一刻他闻到了熟悉而清冽的气味,不安的神魂顿时被安抚,他在睡梦中转了个反向,脸贴向萧韫胸膛,手紧紧抓着他衣襟,再次陷入深眠中。
“好梦。”目睹段书锦所有举动的萧韫轻笑一声,一个吻落在他额头,抱着人阖眼睡过去。
熬药。
段书锦睁眼第一刻就想到了这件事,他并没有发现紧紧箍在他腰上的手,背后紧贴着他的人,一轱辘就想从床上爬起来。
“别动。再睡会儿。”被他吵醒的萧韫用力把人揽了回来,下巴搁在他肩头上,眼眸还紧紧闭着。
听着这熟悉的声音,闻见鼻尖凛冽的气息,段书锦整个人都僵硬住,他像一块木头一样,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眼眸瞬间湿润了。
“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段书锦压低声音,竭力抑制住声音里的哑意和哭腔,不让身后的人听出来。
但段书锦算错了萧韫对他的了解程度,他的话刚出口,萧韫就唰地睁开眼,揽着段书锦双肩让他转身。
“昨夜到的。夫君回来了,你还不开心。心肝儿,怎么哭得这么叫人心疼。”萧韫埋下头,和段书锦额头抵着额头,指腹则碾过他泛红的眼圈,眼中尽是疼惜。
段书锦自觉丢脸,干脆闭上了眼睛,哑声问:“夷人不是还没败吗,你怎么回来了?”
回来看你的话到嘴边,又被萧韫生生压了下去,他眸色一暗,不动声色换了句话哄人:“回来接你。”
“夷人大势已定,兵败是必然,战场已不是当初刀剑无眼的样子,你愿意去吗?”
有过上一次受骗的经历,段书锦这次虽心有触动,却不再把这话当真。
他笑了笑,正想把话转开,萧韫却霎时抬手捂住他嘴巴。
“这次不是骗你的。”萧韫看着人眼眸,神色认真。
见段书锦态度始终没有软化,他翻身下床拽来了在路上就开始准备的包袱,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往外面拿。
“鹿皮和狐皮叠的坐垫,毛软而舒适,不会让你再磨破腿。”
“这是祁山附近巫医开的伤药,上药不疼,结痂极快,你就算受伤,我也不会太心疼。”
“还有路上寻的干粮,存放时间久,口味好,你可以不用皱着眉吃它们。”
……
萧韫如数家珍,献宝一样把包袱里每件东西说给段书锦听。
段书锦起初还算冷静,听到后面忍不住红了脸,急切地把萧韫压在床榻上,紧声追问:“你……真是回来接我的?我可以和你一起去战场了?”
“真的。”
萧韫勾唇笑着,没忍住诱惑,伸手按住他后颈,接了个绵长的吻。
“休整一天,我们就走。”
说出这话的萧韫决计想不到,第二天他们就走不了了。
等他和段书锦双双休息好,段书锦又恢复了初到军营却敢指使他的嚣张态度,自己坐在床榻上,却吩咐他去收拾东西。
萧韫夫纲不振,也没有重振夫纲的打算,乖乖下了床,听着段书锦的吩咐,任劳任怨收拾东西。
正当他想掀开帘子,把收拾出来的包袱挂到马脖子上去,留守驻扎地的将士匆匆跑来禀告:“主将,洛京来人了!”
洛京,燕朝都城。
萧韫领兵出来时,国君景德象征般发粮五百担,批甲一万,剩下的便以国库亏空为由,推脱日后补齐。
见他目露犹疑,那位面容年轻却气质阴鸷冰冷的国君就拍着他肩膀保证:“爱卿尽管领兵出战,不出一月,朕必定凑齐军粮,送往神鸢营。”
萧韫自然是不信这位帝王的。常说君心难测,他深以为然。
他不知明明是华亮的内堂,为何会叫人喘不过气来,每一息都是折磨。
他也不知明明他们萧家满门忠烈,他父战死沙场,他自知功高盖主,已尽力收敛,小心奉主,却仍在这位帝王眼里看见一丝杀意。
“臣明白。臣七日之后就出征。”
萧韫最终没有出声质问景德,而是恭敬退出大殿,回到府中,着人变卖萧府私财,凑齐军饷,在七日后领兵出征。
此后同夷人交兵三个月,朝廷果真没有派人送来兵粮兵甲,一切全靠当初变卖的私财和四方志同道合的友人的接济。
被刻意遗忘的人在三月后,在燕军即将大胜的时候,突然有了回音。萧韫当然不会认为这是好事。
萧韫缓缓把手中提着的包袱放下,转头嘱咐段书锦:“不要出来,待在账中等我回来。”
说罢,萧韫转过头,神色如同冰霜,一寸寸冷凝下来。他没有丝毫犹豫地掀开帘子出去,步子稳而快,不像是踏在万丈悬崖之上,而是去血刃敌人。
萧韫走到主账外时,留守的将士都到了,在他们中间站着的人,正是远自洛京而来的景德身边最受宠的大太监德全。
洛京的风水养人,德全不过一个少了东西的太监,也敢用嫌弃的目光打量若河驻扎地的一切,掐着尖细的问:“萧将军何时到,本公公舟车劳顿,想赶紧颁完旨休息了。”
见周围的将士不理睬他,德全脸色变了又变,眼神闪过一丝受辱的愤恨,语气更加不客气起来:“萧将军便是这么教人的?咱家好歹也是皇上跟前伺候的,宫中不少娘娘皇子都高看咱家一眼,今儿到了你们神鸢营这么久,竟是连一杯茶水都没得喝。”
“德公公想喝什么?若河河里的冰川水,还是本将刀上的血水?”萧韫冷冷出声,在一众人的注视下,从让出的那条空道,缓步走到德全跟前站定。
萧韫身长九尺,身形挺拔,眼眸狭长似墨玉,身上带着征战沙场的肃杀之气,面无表情看人时,足以叫对方两股战战,想到自己的死期。
德全被威胁得脸色变了又变,却没敢说出一句反驳的话。忽地他瞥见身后侍卫捧着的圣旨,立刻有了倚仗,仰起头颐指气使道:“咱家奉旨而来,萧将军和诸位还不快跪下接旨!”
“本将不跪又如何。”萧韫冷冷呛声,眼中的寒意足以压死人。
出征三个月,朝廷始终没有送来应允的粮草兵甲,身为皇帝的景德更是没有半句问候的话。也许是被这些举动寒了心,也许是战场的死伤凉了眼,萧韫心中终于有了点乱臣贼子的念想。
要他忠君,景德首先得是位明君。
“你……得见圣旨如见皇上,萧将军你拒而不跪,是打算反叛吗!”德全没想到萧韫如此大逆不道,气得身形摇晃,脸色涨红。
“得见圣旨,如见皇上。既然如此,你怎么不跪着念呢?”
萧韫一脚踢在德全膝盖上,把他踢得跪下。
大抵是还注意皇家的威仪,亦或是德全不堪如此受辱,明明膝盖都被萧韫踢响了。一张脸疼得惨白,他还挣扎着要爬起来,口中念念有词:“萧韫,你好大的胆子!咱家捧着圣旨,咱家便位同皇上,你怎么敢让我跪你。”
铮——
萧韫唰地拔剑出鞘,锋利的刀刃直接压在德全脖子上,他压了压力道,冷声逼迫:“你不过是景德送来试探的一条贱狗,命如草芥。要么跪着念旨,要么死,选一个。”
脖子传来皮肉被划伤的刺痛,发白的唇瓣颤抖,德全吓得六神无主,颤抖着双膝,缓缓跪在地上。
护送他来的几个侍卫见他如此,也折了骨头,跟着埋头跪下。
见德全已被吓破狗胆,想必也念不出圣旨,萧韫干脆一把夺过,自己看了起来。
“萧卿亲阅——朕近日深感征战劳民伤财,贻害无穷。今夷人及其他外族,皆臣服燕朝铁骑之下,再扬兵剿杀,实非仁义,朕欲建立邦交,以求民生和乐。卿重任已卸,即日起班师回朝。”
“建立邦交……”
“班师回朝……”
萧韫一字一句重复,指骨已经捏得发白。
建朝起,夷人同其他外族就时常骚扰燕朝边疆,抢人占地,屡造杀孽。为此无数朝将领挥兵北上,命洒关外,抗击贼寇,才有了燕朝短暂的安定。
他萧韫领父命,得天佑,终于有机会彻底除去夷人这个最大的危害,远在洛京的景德却要他止兵?
一口气血涌到胸口,萧韫气得眼睛泛红,一把把圣旨扔在地上,望着京城来的几个不速之客,冷冷下令:“把他们关起来好生招待,没有本将允许,决不可轻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