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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委屈

作者:仙气吊命 当前章节:5078 字 更新时间:2026-7-7 00:49

初春的水冷得透骨,哪怕是段远青这样身体强健的人,在跳入水中,也忍不住咬紧牙关,打了一个寒颤。而段书锦呢,自幼就病殃殃的,身体弱得一阵风就能吹倒,他如何扛过这冰冷的池水。

意识到这点后,段远青游得更加快,身形灵活得像条润滑的泥鳅,不过刹那间就逼近了下沉的段书锦。

段书锦紧闭着眼,脸色苍白,已经溺水晕了过去。

段远青绕到他身后去扶他,手刚一触碰到他手臂,就下意识蹙起眉。

太冰了,比池水还要冰上三分,好像所有的温度都从段书锦身上抽离,然后消失殆尽,如同一个死人一样。

不敢再犹豫,段远青飞快抱住段书锦腰身,把人往水面上抬去。

段远青救人的速度很快,当他带着段书锦爬出池子时,林良弼才从被踹下水的变故中反应过来,像个旱鸭子一样,摆动着四肢在水中扑腾。

“远青,救我!”林良弼也不会水,但他自以为和段远青关系亲近,段远青连段书锦都救了,怎么会不救他。

事情偏偏不像林良弼预料那般好,段远青不仅没救他,反而抱着怀中的段书锦不松手。

他站立在池边,正垂着如墨般黑漆的眸子看着林良弼。那双眸子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无尽的冷漠,在他眼中,林良弼仿佛已经是个死物了。

看着眼前面无神色的段远青,林良弼忽然打了个冷颤,无端慌张起来,一个荒唐的念头从心中升起:段远青不会是想杀了他吧?

就因为他推段书锦下水,他就要对他动手?

林良弼觉得难以置信又十分好笑。

明明最讨厌段书锦的人是他段远青,欺负段书锦最狠的人也是他段远青。他不过为了讨好他,才把段书锦推下水,段远青居然要跟他算这笔账。

“小……小世子,把人给我吧。”终于回过神来的方绍元出声打破两人凝滞的氛围。

望着脸上血色褪尽的段书锦,方绍元一颗心犹如被刀子划拉了一下,血流得到处都是,痛得他悔不当初。

他是抱着小世子和大世子和解的心思,才把大世子爷哄骗出来。

他以为人非草木,孰会无情。

小世子和大世子是两兄弟,没有什么事是谈不开的。谁知小世子劣性难改,竟怂恿放纵林良弼把段书锦推下荷花池。

若不是紧要关头,小世子跳下去把大世子救了上来,他定对小世子失望至极。

见段远青还抱着段书锦不撒手,似乎是想延误段书锦诊治的时机,方绍元忍不住皱起眉,话语暗含威胁之意:“今日的事我已经派人告诉夫人了,小世子你还是先把人交给我,好好想想晚些时候怎么跟夫人解释吧。”

“到时候我自会亲自向娘亲解释的。”段远青不仅没把段书锦交给方绍元,反而还往前走了一步。

就当方绍元猜不到他要干什么时,段远青眉眼间戾气忽增,他眸色一沉,勾着唇,毫不客气地伸出脚,把费了老半天劲才爬上池岸的林良弼再次踢了下去。

做完这些,段远青才像解了心头之恨似的,抱着段书锦往他的院子飞奔,边跑边吼道:“大夫请了吗?这么久了还不见人影,侯府这群狗奴才脑袋不想要了是不是?”

一堆人跟在段远青屁股后面跑,不过一息间,荷花池边就只剩下了林良弼一个人。

段远青那一脚用了十足的力道,踹得非常狠。林良弼没有丝毫防备就被踹下去了,在荷花池中溅起大大的水花,还猝不及防呛了两口水,一张脸涨得通红。

荷花池到七八月才会清理,池里的淤泥虽然不臭,却滑腻得很。

林良弼两三次都抓到池边了,却因为手上沾染的淤泥打滑,再次跌入池中。

他挣扎得越狠越快,体力流失得就越快,一阵风吹过来,不仅让荷花池池水温度更凉,还带走了林良弼身上仅存的不多的热意,让他整个人抖得像崎岖山路上颠簸的牛板车。

奋力挣扎的林良弼看不到看似空无一人的荷花池边,其实还飘飘立着一个九尺高的恶鬼。

恶鬼萧韫身上还穿着段书锦烧给他的那套不合身的玄色衣袍,露出看起来就精壮有力的手腕和脚腕。

唯一不同的是,好不容易才平息杀意戾气的人,如今满身都是凶恶的气息,他的身体不住往外滴血。

殷红刺目的血迹很快把玄色衣裳都染透,然后顺着衣角滴落到地上,滴出一滩小血潭。

萧韫眼神狠厉,他猛地闪身冲到刚爬上岸的林良弼身前,手成爪状,手背青筋凸起,想要死死扼住林良弼脖子。

他的计划落空了,他的手从林良弼脖颈处穿过去,完全没伤到林良弼分毫,甚至林良弼一丝感觉都没有。

无法形容萧韫那一刻的神色,似乎是怔愣茫然,又似乎是不可置信。

他不信邪地再挥了几次手,都只得到和第一次一样的结果。

萧韫看着落空的手掌,忽然启唇笑了,他虽然笑着,眼神中却没有任何笑意。

这几天日子过得太舒坦,他差点都忘了他只是空有一身戾气,却没有任何用处的恶鬼,连杀一个欺负段书锦的小喽啰都做不到。

除了段书锦外,没有任何人可以看见他,触碰他,而他也只能碰到段书锦。

对。段书锦。

段书锦是不同的。

生锈般迟缓的脑袋重新开始转动,萧韫也不管什么林良弼了,直接转身往段书锦的房间奔。

林良弼倒是也想像萧韫那样在宣平侯府中来去自如,只是他刚走两步路,就被方绍元带人来拦住了。

方绍元挥挥手,让人把林良弼押起来,这才对着他冷冰冰开口:“林少爷,大世子落水这件事,你怕是要给我们侯府一个解释。”

萧韫冲进段书锦房间时,大夫已经收拾好医箱,准备走人了。

站立在大夫一旁的段远青此时深深看了仍在昏迷的段书锦一眼,也跟着大夫转身,出了房门。

房间中顿时只剩下萧韫、段书锦这一人一鬼,好像又回到了初见时那般——萧韫坐在房梁上等人醒,而段书锦躺在底下的床上昏睡。

然而这并不是初见。

段书锦是切切实实又受了一回伤,萧韫是又一次在等人醒过来。

萧韫盯着段书锦还没恢复血色的苍白脸颊,一双眸子眸光翻涌,脸上的神色也高深莫测,让人猜不透在想什么。

他本该再次嘲笑段书锦文弱,像个小娘子似的。

只是不知为何,这次他的心绪来得格外猛烈,格外不同寻常,让他对段书锦生不出任何嘲弄之心,反而夹杂着几分怜惜之意。

真可怜啊。身为侯府嫡子,却被继弟肆意羞辱玩弄,连一个外人都敢推他下水。

他也好可怜。有恶鬼之名,却无恶鬼之实,宛如无根浮萍游荡于世。

不知道怎么想的,萧韫忽然伸出冰冷苍白的手,紧紧握住段书锦的手掌,仿佛在汲取力量。

好像只有这样,他才和这个未知的朝代联系在一起。

这次昏迷段书锦很快就醒了,他在昏迷时做了一个梦,梦见一条冰冷的黑色长蛇缠着他不放。

蛇的体温实在是太低了,他被冻得瑟瑟发抖,开始拼命挣扎,然后在挣扎中他就醒了。

他醒来一看,萧韫那个恶鬼正紧紧捉住他整只手,冷漠的神色仿佛在思考怎么把他手砍下来。

段书锦吓得猛地抽回手,磕磕巴巴和萧韫打招呼:“萧……萧大哥好,你今天怎么不待在棺材睡觉。”

“我是在棺材中回想兵书。”萧韫意犹未尽收回被段书锦染得温热的手,他冷冷睨了段书锦一眼,似乎在警告他不要瞎说话。

“哈哈……”段书锦尴尬得直挠鼻尖。

就在他不知如何和萧韫搭话时,房门外忽然传来喧闹声。段书锦仔细听了听,这闹出来的动静竟跟他有关。

前院正闹作一团的,正是林花琼、段远青、方绍元等人。

林花琼是在酉时一刻到的,她一接到方绍元的信,就匆匆从校场赶了回来。

身上的庄红轻裘装来不及解下,林花琼提着一根鞭子,走进前院就大马金刀坐在竹椅上,冷声质问:“段远青那个逆子呢?把人给我提出来。”

被方绍元扣下来的林良弼还站在院子,林花琼却是看都没看他这个罪魁祸首一眼,张嘴就问段远青。

段远青这次倒也坦荡,听说林花琼回来了,他甚至没让下人去请,就闻着声来到了前院。

看了一眼林花琼冰冷的神色,段远青一句辩解也没有,端正在她跟前跪下。

“我问你,你大哥落水是不是跟你有关?”林花琼撑着大腿,身形微倾,眯着一双上挑的丹凤眼质问段远青。

“是。”段远青供认不讳。

“好。你害你大哥落水,那我就罚你三十大鞭。”刚从校场切磋武艺回来的林花琼身上还带着一股豪气,她身上血未凉,身手还热着,此时惩罚段远青怕没个轻重。

方绍元当即便求情道:“夫人,推大世子下水的是林少爷,你用不着罚小世子这么狠的。”

闻言,林花琼终于舍得看了林良弼一眼,轻嗤道:“他没那个胆子。”

林花琼一向不喜欢她这个侄子,惯会知道讨好人,没个脊骨,看了就叫人生厌。

他平时最爱做的就是讨好段远青,今日推段书锦下水,定是为了讨段远青欢心。

段远青若是没有给他透露过讨厌段书锦的苗头,林良弼怎么会冒着得罪宣平侯府的风险,干出这种丑事。

所以今天错的还是段远青。

没再多看林良弼一眼,林花琼冷冷吩咐道:“通知三哥,让他来把他的好儿子接回去。让他们以后别来侯府拜访了。”

“姑姑,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你别不让我登侯府的门。”一想到自己会丢掉侯府、丢掉段远青这两棵大树,林良弼顿时慌了。他哭丧着脸,不住磕头,却又不敢真的凑上去为自己求情,毕竟林花琼拎着鞭子的样子十分可怖。

充耳不闻林良弼的求饶声,林花琼提起鞭子就狠狠甩在段远青背上。

这一鞭力道极大,段远青刹那间就咬住了唇,隐忍下痛哼。他的衣裳被撕开一道口子,皮肉瞬间多了一道血痕,鞭子滚着血珠,甩到他脸上。

每一鞭都是如此的力道,每一鞭都毫不留情。

很快段远青脸就惨白如纸,额头密布冷汗。

在林花琼还要再罚下去时,一连多日都在军营练兵的宣平侯段成玉忽然回来了,他一见院中的大阵仗,就忙不迭捉住林花琼的手:“夫人,你这是干什么。”

堂堂八尺之身,久卧沙场、威名远扬的宣平侯,明明端着一张肃杀冰冷的脸,和林花琼说话时却带着几分柔意。

“你别管,进屋去。”林花琼不由分说地抽回了手,丝毫不给段成玉留面子。

段成玉自然不敢反驳他,乖乖站在院中一个角落等。

就在这时,躲在屋里的段书锦终于听不下去前院的动静,跑出来看是怎么回事。

而此时,经由方绍元之口,段成玉也知道今日发生了何事。

既然段书锦现在还能跑能走,那就证明他没什么大碍。

况且推人的是林良弼,跟段远青没有多大的关系,段书锦身为侯府长子、段远青大哥,怎么能不帮着劝一下,眼睁睁看着段远青受罚。

刹那间,段成玉看段书锦的神色就冷了下去。他冷冷开口:“二弟受罚,你这个大哥自然也要有所表率。你二弟什么时候受罚完,你就什么时候回你院子。”

说完段成玉就去看段远青的情况了,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分给段书锦。

段书锦已经习惯了段成玉这样的态度,他默不作声垂下头,不做任何解释,只是承受着这无妄之灾。

不知过了多久,三十鞭终于罚完了。段成玉一下子就冲上前去扶住了浑身是伤的段远青。

可段书锦站了太久,早就脸色发青,半边身子泛起针扎似的疼的,状态也没好到哪去。

他孤零零站在一旁,如同被遗忘的巨石,在地上扎了根。

还是丢下鞭子的林花琼发觉他神色不太对,皱眉对段成玉道:“你让书锦待在这干什么,还不快让他回去。”

“他身子骨弱,站一会儿就这样,不用多管。”段成玉不甚在意地摆摆手,却还是听从了林花琼的话,吩咐段书锦回他自己院里去。

不用多管。

原来在他爹眼里,他是这么个地位。

段书锦咬紧牙,下意识垂下眼眸,长睫不断发颤。

跟在他身侧的萧韫见状,神色莫名复杂起来:“让你不要出来,你偏要出来,受人欺负了吧。”

“是我自找苦吃了。”段书锦露出一个强撑的笑。他努力忍住身体的不适,一步步走回院子,没叫任何人看出软弱。

只是这次回去后,他立刻又病了,一病病了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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