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尺瑶琴碎骨兮,似绝弦断悲心,孑然一身,苍茫天地兮。”—《知我》
暮色低沉,漆黑如同一团沉睡醒来的怪物迅速席卷了整个城市。
事实上,酆都并没有所谓的“白天”,黑夜只是一个讯号——百鬼出行的讯号。
金发少年正一蹦一跳地在街上溜达,耳边突然传来钟声嗡鸣。这钟声次次震得他脑袋痛,就像活着时楼上的装修声音那样大,直达人心肺。
不过他现在已经没有心肺啦。
少年长得很精致,比商场里卖的洋娃娃还要可爱些,只是听到洪厚钟声敲响的一瞬间,面色如纸,撒丫子狂奔进拐角处一幢还开着门的楼。
因为来不及反应,连这幢楼的招牌都没来得及看一眼,生生闯了进来。
他气得咒骂了一声,撸起袖子看表。
“闹钟怎么又没响啊!”
恼羞成怒地跺了一会儿脚,抬起头,发现一个陌生的东方男鬼正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一时,两人相视无言。
“干嘛看我?”
金发少年还在气头上,语气很冲。
男鬼也沉默了一会儿。
“……”
“这是我家。”
金发少年懵然,满腔怒火一下子无处可去消失殆尽,“诶?”
再开口时竟然还有些无措,“啊,真是不好意思啊。”
“没事。”
这男鬼话很少,但显然,对于他的行径也颇感无语。
“我叫巫德,”这少年反应过来挠了挠后脑勺,一口汉语说得很流利,“很抱歉闯进你家,不过我是个新鬼,没什么力量,可能要借住一晚了……”
男鬼若有所思。
无德?这名字取的还挺……别致。
“地方可以借你住一晚。”泽风话说一半,停顿了一下,似乎有点迟疑。
巫德见状连忙表忠心,举起四根手指发誓,“我绝对不会拿你任何东西也不会碰乱的你放心!”
泽风没说话,杵在原处不动如钟地凝视着他。
巫德更不理解,有点不知所措。
“……”
“……”
“你可以让让吗,我该出门了。”
“哈哈,真对不住。”巫德反应过来,干笑两声,连忙高举投降状的双手让到一旁。
前两年开始搞全球化,上至天庭下至人间都弄得风风火火的,他们酆都那位大人自然不甘落后,连忙找人加急联系到西方的地狱事务所,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地做了个大融合。
所谓融合,其实就是时差倒班干活。
“白天”里,西方的鬼可以自由出入整座城市,而东方这边的一旦出去就会导致膻中大穴受制,尽管依旧行动自如,但多少会变得虚弱。同样的道理,到晚上换成西方鬼也差不多,这样做实际上是为了避免两界发生正面冲突。
东西两位大人是这么想的:左右做鬼也死不了,挨顿打总比两界起冲突划算。
对此等治国领悟,两界居民只想比个大拇指。
泽风看着一副不堪一击的瘦弱身板,走起路来健步如风。他利落地绕过巫德渗入黑暗中去。巫德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好奇在东方鬼的眼里,黑夜是不是也和白天一样明亮呢?
事实的确如此。
酆都大帝功力深厚,西方那位似乎也并不赖,俩人一来二去,不光把空间和时差的问题解决了,还顺带保证了居民的生活质量,让人民不至于长期处在黑夜或白昼中。
还是有些良知在的。
泽风的原名他已经不记得了,经历百年刑罚后的灵魂干净透彻。泽风一名的出处是六十四卦里的泽风大过,上卦兑为泽下卦巽为木,指的是泽水淹没木舟,遭逢祸变应当守节不屈。泽风自己将周易学得不错,但赐他这名的鬼在这方面的研究显然不够精通。
也是,酆都大帝又不需要投胎,于是他对于卜卦也是向来不屑一顾的。想来他瞧着“大过”二字,又念及泽风上辈子做的事,便大手一挥给他安了这个名字。
有时泽风总会偷偷庆幸,自己好歹不叫“大过”,如此一比“泽风”还是不错的。
街道上逐渐开始热闹起来了,泽风路过那户人家的时候,不免驻足盯了一会儿,遂幽幽地叹了口气。
他所看的并非那户人家,而是这门外排的一大串队。这条长队像一条盘旋蜿蜒的龙一直顺到了酆山脚下,自敲钟还没过半柱香,队伍竟已经这么长了,今日想要投胎又不可能了。
这是个专门负责超度的道观,前些年孟婆忽然受命被调遣走,为避免投胎堵塞,地府颁布临时约法,每年中元节前可以去阳间请两位道士生魂帮忙超度,积攒阴德。
为此还特地修建了一个四合院。
前些年一直有修习出阳神的道士主动帮忙,这些年人间太忙,抓来的道士几乎全是胆小怕事的新人。偏偏胆子比针眼小,破事比芝麻还多。
仔细一瞧,这人家的门口贴着一副五行八卦的图,还有拿朱砂刚写的符文。
大概是百鬼不侵的意思。
可惜将这符放在地府,只能徒增笑料。
“您腿脚真利索,”泽风又看见了昨天的老头。
这老头从两年前就开始抢着排队,到现在还没排上。
与方才锯嘴葫芦的模样不同,泽风摇身变成一个会来事又会唠嗑的,两百岁阳光小伙子。
老头还拄着拐,转头看见这没排上队的小年轻,不由笑了笑,“可不,等我投胎了准是条好汉。”
“不过这些年的效率可真是越来越低喽。”
无所事事的小鬼从老头身后探出头来,摆出一个笑比哭难看的表情,“我都抢了八年了。”
“还不是那些小生魂个顶个怕事,见我这老头子一面都直哆嗦!”老头跟着吐槽,不遑多让。
泽风听着笑了两声,没发表言论。
“诶,小伙子,”老头突然扭过头来,“你不排队啊?”
“我在这边还有事情要处理,刑罚也还没到年限。”泽风倒背如流,没敢说自己是公务员——阴差。
不料听罢,老头盯着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幽幽叹道:“唉,世道人心,不就是心生情感牵挂人家不愿走么,你这样的小伙子我见多啦……”
“……”真不是。
灵魂都被油锅炸透明了,哪里还有什么七情六欲前世羁绊?
老头还在嘟囔,“快些去投胎吧,我家那老婆子还在等呢,要不是囡囡还小……早些去投胎说不准还能再见上一面……”
泽风正准备告别老头,听见这话微微驻足。
正迟疑着,伤感的小老头却迅速换了一副面貌,活蹦乱跳地继续八卦起来。
“诶呦,话说你们可知道,咱们这些个楼都是上面那位设计的,结果那几个小道士非讲求风水,硬给那迷你道观掉了个头,坐北朝南。嘿!气得上面那位连着生了两日闷气!”
“这不就是典型的强迫症嘛!死傲娇哈哈哈哈……”
“再过两天就是中元节喽,总能换一批道士喽!”
“……”
泽风无语凝噎,料是自己多虑了,默默转身离去。
街边的小贩从阳间搜刮来了一批新鲜的蔬菜瓜果,还有记忆的新鬼们争抢着要买,趁着刚死还有人祭奠,多买些东西存放起来——一般来说鬼死太久便会忘记前尘往事,像老头这种执念太深的鬼不算。
泽风跟着凑上前去听了两耳朵。
“这一把也就一千,不能再多了,你也知道我们新鬼不容易,也就头七回魂那天强点。”
“真是的,马上就要天亮了呀,赶快赶快!”
“卖不卖呀!”
小贩正忙活着,忽然看见一只修长雪白的手从摊前拿起一颗色泽光润的苹果,愣了一下。
新鬼的手大多粗糙暗沉,要么受尽刑罚浑身是伤,像这样晶润的手……他顺着视线向上看去,不由咽了口唾沫。
这不是……
“泽风大人!”小贩吓得就差举起双手投降,话也说不利索了,“我我我我这是有证的,昨天刚办下来,到点就走,您别别别罚我行不行?”
注意到周围鬼炽热的视线,泽风眼皮一跳,平和地笑笑,“我来挑点水果,这种苹果怎么卖?”
“不不不要钱!”小贩摆着手连连叫苦,活着就天天被城管撵,死了竟然还是逃不过……
无奈,泽风挑了几个苹果带着,顺带塞了几块纸银元到小贩手里,在众鬼的注视下转身离去。
“……”
小巷间青烟缭绕,白雾从不知何处升腾而起,隐在这一片迷雾中的小城终于显出它的真面貌。
不比外城的热闹烟火气,内城最低也是阴差才能进入的地方,同外城截然不同的是它高耸的古楼阁,红木吊脚楼四处可见,烟雨下是汩汩的溪流,宛如湘西小村间。
生气,死气,神秘与恐惧,似乎将这些词语套用在这片土地上都不为过。
静谧的世界里无声伫立着一幢更为寂静的小楼,厚重的雕花梨木门轻轻合着,院里种着几棵老槐树。
生锈的门锁清脆作响,门环镶铜绿。
“……”
泽风双手推开这扇厚重的门,迈步入内,装潢是古朴的中式风格,有些年头了。
里外贴了好些符箓,虎龙雕刻的木桌上摆着黄纸朱砂,整间小店象征性地雕出一两方没打通的窗子,室内只有一颗饱满圆润的夜明珠散发着黄橙色的暖光。
“贵客呐,”人未到声先到,美艳的女子轻摇着骨扇现身,指甲在光晕下泛着红彤彤的光,“怎么,莫非你那案子还没查明白?”
话音落下,红唇划出一道好看的弧线。
“再有两日便是中元节,等期限一到——”她顿了顿,忽然上前抬手轻抚过泽风的面颊,笑意更浓,“你这张好看的脸便要归我了,嗯?”
“画皮,”泽风冷然,“我自有我的道理。”
画皮热脸贴了冷屁股,冷哼一声,收回手。
泽风丢给她一颗刚买的苹果。
“若你的道理便是叫人收去你的性命,我也拦不住什么……哼,我原以为死过一次的人,都不愿再死一回呢。”
她闭上眼睛,指尖在空中轻轻一划,泽风手中便多出两张泛黄的符纸。
半晌,画皮轻叹道:“罢了。酆都大帝若知晓此事定饶不过你我,但这么些年不老不死是挺无聊……你那件事牵扯到太多条本不该逝的人命,即便清楚了,该受的罪也尽受过,再来一次又有何妨?”
泽风将手中的符展开来,两张分别用精致的小篆写着:
“上善若水。”
“天下皆知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矣。”
有些只能靠意会。
符中自有奥妙,画皮早就无需描画那些特定符号,落笔即是灵符,用处更比传统的大。
“谢谢。”
他轻笑一声将符收起,道。
画皮没理他,自顾自地摆摆手,啃了口苹果。
“毕竟灵魂再韧,也经受不住两次狱火煎炸烹煮,孰用与否你自己掂量。”
日子进入两天的倒计时,泽风低下头瞥见屋檐滴落的水珠,砸到地上蹦碎成一朵水花。他的命运也正在向屋檐的尽头走去。
毕竟,他曾“害死”了那么多条命。
“……”
巫德无聊地在院子里晃悠,打眼望去满目翠绿,爬山虎在这里四季如春地茂盛着,枝叶尽头微微蜷曲着晃动,和花绽放。
他下意识地在心里赞叹,他还以为东方人的审美都如出一辙地无趣古板,竟然不知这里还有如此浪漫的景色。
如果能坐在这里来杯下午茶,那就最好了。
变成鬼之后,他的观念中已经没有困、累、痛这些负面的感受,所以不需要睡觉,也不需要休息。因此,有些人类也会觉得死去才是最好的归宿,才是能够实现乌托邦的唯一去处。
门环忽然被扣响,响至三声,来人推开大门进来。
泽风回来了。
“诶,”巫德惊喜地看着他,“这些花是你种的吗?”
“是。”
巫德:“哇,你好romantic啊!”
“什么?”
“你真是一只有风情的鬼!”巫德想了想,换了个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