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是一只有风情的鬼!”巫德想了想,换了个说法。
“……”
泽风回身阖上门,淡然,“那是因为我没办法感知快乐,所以种植花草试试。”
不过巫德没有全部听懂,只捕捉到“试试”二字,“你成功了吗?”
“没有,”泽风遗憾地望向那些花草,“不过它们一样不老不死,并不需要人照料。”
抬眼向天空望去,天色渐黑,想来是要日落了。昼夜再更替一轮,他的命运即成定局。如此看来,眼下便不能继续收留这个小孩了。
他头一回跟客人下逐客令,哪知巫德听了居然一下子红了眼眶,支支吾吾了半晌,终于憋出来一句。
“您能不能再收留我一日?”
泽风诧异地看向他,“外面天已经亮了,你还有什么难处吗?”
过了一会儿,巫德在他的注视下缓缓点了点头。
“后天是鬼节,我听闻明日便会牵一批道士的生魂来替代这一批。这便像我们过万圣节一样,我们连续三日都不许外出……可是我父母没成想我死的早,祖辈上也没有房产借我一避……”
闻言,泽风表情复杂地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你一直借住在他人家中?”
“不是的,”巫德咬咬唇,泫然欲泣,“我一直住在难民救济处,可是他们也要过节,就放假了。”
“……”
怎么说呢。
这确实是一个千古难题。
地府也有人数限制,才一直努力提升投胎效率。泽风曾负责过处理相关问题,那段时间令他十分头大,因此没过多久便借口逃了。
只是他能不能活得下来现在是个大问题,万一上面那位的怒火烧着他家院子,这个小孩恐怕也要跟着受牵连。
眼见泽风迟疑不语,巫德更想哭了,“我一个新来的小鬼,真的无处可去了……”
泽风看着他,有点头疼。
但是一来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二来他也不忍这孩子真流落街头,便应了下来。
“……”
他习惯每晚都睡一觉,只有入眠时才能忘记时时刻刻灼心烧肺的疼痛,那是被丢进第九层地狱烹炸两百年留下的痕迹。
今天晚上却难以入睡。
其实证据他已经搜集的七七八八,不差什么了,除非突生变故,或者那位临时反悔,否则活下来的概率是很大的。
不知道为何,心里总是不落安稳。
巫德已经连着一个整天没休息过,泽风便安排他去书房里睡觉,自己悄悄顶着月亮出门了。
前脚刚迈出门槛,便听见大街上的喧哗震天响。
与东方含蓄的文化不同,西方人似乎很热衷于外出和派对,因此一到他们活动的时间,街上总会变得吵闹——酆都大帝一度受不了,大手一挥给所有房子下了个静音咒。
泽风向来眼尖,西角巷有两个高大的半透明身影向他走来,中间似乎还夹着一个相对瘦小的身形。
只需一眼,他便能确定那是自家的冥差。这个时辰,想来他们所架着的那个便是新来的道士生魂。
两位大哥也看见了老熟人,同时一愣。
“泽风啊,你怎么出来了?”
“没事,随便溜达溜达,”泽风一如既往温和地弯着眼,“这是新请的生魂?”
两个壮汉对视一眼。
“是啊,我们还挺意外,这小子自己会出阳神,一点不害怕。”
“今年KPI肯定有救了!”
真到了身前,泽风打量一眼那位道士,才发觉这人压根算不上瘦弱,甚至比自己还高去一头。
出阳神的功夫损耗元气,那名道士还沉睡着。
泽风盯着那人的睡脸,忽然晃了晃神。
心头跟着一跳。
道士眨巴眨巴眼,醒了。
“到了?”他问道。
睁眼一看,壮汉不见了,现在面前的竟是个帅哥,一身中山装笔挺地站在他面前。
“……”
不由一怔。
晏无咎属于火居道士,自幼在武当山习师傅真传,一身正气凛然地长大,做的最多的事是劝周围人信科学,勿迷信。
他虽然年纪轻,但是在业内同辈里绝对算得上数一数二的人物。
今天下午,晏无咎在道观里忙前忙后准备中元节的仪式,师父忽然给他算了一卦,把他叫到一旁的大殿里。
老人家左手掐诀,紧闭的双目猛地睁开,望见晏无咎便轻轻叹了口气。
“大劫将至,你也该多练练了——出阳神的功夫还记得吗?”
晏无咎点了点头。
“记得,”他说,咧了一半想要插科打诨的嘴因为那句“大劫将至”收了回去,“您算出什么了?”
出阳神便是灵魂出体,而依然能自由行动。这招功夫要求灵魂锻炼千百次,坚韧有力,练功的过程是可以想象的痛苦。
小时候晏无咎还未拜师门时,因为天赋异禀同时被正一全真的两位老道长看上,两边的功夫便都修了一些。后来虽然拜入正一派门下,曾修习过的课业也丝毫不敢忘却,时常拉出来遛遛。
他师父又叹了口气。
“您别吊着我啊。”晏无咎笑笑,“这么老叹气也不是回事儿是不是?笑一笑十年少嘛。”
“临到中元节时下面会上来拉道士的生魂,下去给他们做一年法事积攒阴德,这事你知道吗?”老道长不屑理他,开门见山地问道。
“有所耳闻,”晏无咎颔首,很快明白过来,“今年要我去?”
“嗯——”老道长脸拉得比驴长。
好歹是自己一把屎一把尿养大的孩子,说牵走就牵走,还要阴阳相隔一整年……若非出家人不宜口吐秽语,他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没大殿。
有口难言。
年轻人晏无咎截然另一幅面孔,心里乐呵呵地期待,脸上却配合师父摆出一副不舍的戏码。
“唉,可不是造化弄人。那就劳烦您老帮我把肉身保存好,我明年再回来,这中间您也可以睹物思人嘛。”
老道长瞪了他一眼,自己还能看不出这小子心里想的是什么?
“麻利的出去收拾收拾,别给我丢人。”
晏无咎“诶”了一声,三下两下蹦出去了,伴随他的还有一颗砸在背上的石子。他接过来一看,石子通体晶莹剔透,恐怕是老师父留给自己的保命之物。
他理理衣物,出门后又折回来,板板正正地跪在大殿前,结实地磕了三个头。
“……”
果不其然,师父算出时辰在未时,阴差就绝不会在申时来。
彼时。
两个壮汉杵在晏无咎面前,以为他看不见他们,想着对过八字便把人的生魂牵出体外。
手刚抬起一半,打坐的青年忽然睁开双眼,魂魄先一步离体。
“二位来了。”
青年微微弓腰作揖,淡定从容。
阴差一愣,“欸。”
旋即明白过来,态度便也好了许多——免去一边架着人,一边解释这那的功夫,实在省心。
难怪今年只收一位,这样靠谱的弟子太少见了。
“……”
“您是?”晏无咎歪歪头,他从未见过长得这么清秀的鬼。
泽风莫名觉得他俩有缘,便没避讳,“在下泽风。”
晏无咎差点以为他在寻自己开心,面相却不像是那般小人,“小道晏无咎。”
“哦,”泽风同样一愣,“名字不错。”
他这两日认识的人名字都各有特色,一个无德,一个无过。
阴差大哥心说荒唐,连忙打断。
“我俩还有点其他的事,得赶紧交差啊,”他俩冲泽风笑笑,“我们先把他带过去了哈。”
要保饭碗,老板绝对不能惹。
尤其是那位。
“好,”泽风无比理解,侧过身为二人让路,“那我们改天再叙。”
第二句话是对晏无咎说的。
两位阴差大哥听见这话脚步一顿。
改天?
泽风能否安稳度过明天恐怕还是个问题。
晏无咎全然不知,笑嘻嘻地点点头。
既来之则安之,他倒没心没肺——泽风看着他的背影,叹了一声。
某处忽然炸出一声惊雷。
泽风反应过来后迅速冲回家,难得慌张地推开书房的门——
“诶?”
屋里,巫德正面露好奇地拿着一颗圆形的珠子,借着火光看它的模样。
闻声转过头来,被泽风吓了一跳。
袖子一挥洒落一地的珠子,丁零当啷清脆作响。
手中的珠子一滑,落入火光中,很快淹没不见。
泽风险些忘记呼吸。
做人做鬼都是一样的道理,果真不能太自矜。
“......”
这些珠子全是他这两百年来收集的证据,一点一滴凝练成的……
他原以为加持了画皮的法术便不会出错,也误以为这孩子不会乱动……
是他太大意,太自大了。
这都是他的问题。
和巫德大眼瞪小眼,最终泽风一言不发地弯下腰,一颗一颗将珠子拾起来。
巫德意识到自己闯了祸,一时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难耐这一片死寂,想要帮点忙。
却发现身子被彻底定住,根本动弹不得。
泽风很快将所有散落的珠子拾起来,数了数,恰好缺了一颗。
这里的每一颗珠子他都记得一清二楚,来龙去脉以及收集的过程……
那颗掉进火焰被烧掉的,是一位功德丰厚之人的前世记忆。
当年泽风从锅炉里爬出来后已经忘却一切记忆,三五十年后却忽然出现一批又一批逝去的人,要么带着满身金光,要么一无所有。
他们有些人认识泽风,甚至热络地和他打招呼,有些人一看见他则露出唾弃,憎恶的神色。
泽风不明所以,只是借用一些手段将这些人的记忆提取出来,和其他的信物,符箓一起做成一颗颗小珠子,仔细保存起来。
若非他们,他如今一定一无所获。
每一份记忆都独一无二,依照酆都那位给的规矩,缺少其中任意一份都难以自证清白。
不巧,巫德失手烧掉的那颗珠子,恰好是和他熟识的一位故友所留,那是一份很有用的证据。
小孩瞥见泽风阴沉的表情,心里更不好受,他只是看见这处发光,伸手一碰便取到了木盒子,打开一瞧忽然响起一声闷雷……
看得出来,这些珠子对泽风的意义非凡。
泽风将盒子原原本本地合起来,自己又施了一道符,放回书柜上。
霎时,巫德的脖子被他修长的手指紧紧攥住!
虽然时机于泽风无利,可对付一个小鬼,还是绰绰有余。
所有鬼的印象里,泽风都是温和的,平静的,甚至没有一丁点坏脾气的。
从没有人见过泽风那副表情。
幽暗的灯火下,黑白分明的眼珠直勾勾地盯着巫德,死气,鬼气,一瞬间破开禁制,泛滥!
这是一个真正强大的鬼。
“......”
巫德牙齿开始打颤,泪水渐渐积满眼眶,想要辩解又无话可说……
事实上,掐脖子根本无法使一只鬼烟消云散,然而泽风的眼神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自己就是一条砧板上的鱼。
片刻,泽风面无表情地松开了他。
巫德捂着脖子跌坐到地上,由于短暂的窒息而不停咳嗽。他第一次为自己乱动乱碰的行为感到深切的恐惧。
“想睡就睡,不睡滚。”
好心当作驴肝肺,泽风也没那悲天悯人的心境了。
想了想还是把盒子揣入怀里,拂袖而去。
这么多年,看一只小鬼还是看得透的——大抵只是一场意外的悲剧罢了。
“……”
折腾了小半夜,明日只剩下一个白昼的时间。
事情发生在谁身上八成都得气得肝疼,泽风从窗外瞥了眼巫德,对方瑟瑟地缩在角落里像只鹌鹑。
泽风苦思冥想一整个后半夜也没能想出来解决方案。
这个地方来来往往,有的人只需要待两三天,有的人要留上几个月,还有人几百年都出不去。
有些人的面孔变了,有些人没变。
但是,绝大部分人的记忆都消失了,只有一个芝麻谷子大小比例的人有幸留存他们前世的记忆。
这是天道赐予功德深厚之人的奖赏。
于是他便想起两百年前,自己刚被阴差们从油锅里捞出来,和酆都大帝打下的赌。
“今日你便成为我的手下,”祂说:“两百年内你我以中元节为期,若彼时查清来龙去脉,便赐你三世投生为人且心怀记忆。”
“为何?”
“有人为你求情,吾以为不无道理。”
“若没有查清楚呢?”
“自然是……不得超生。”
暗无天日的地底深处,他无时无刻不忍受着热油滴落在身上灼烧的疼痛,这些日子他过够了,百年变迁,也想见见太阳。
“臣泽风,听令。”
三世投生为人,怀有记忆……
怀有记忆……
晏无咎!
脑子里忽然浮现出晏无咎的身影,令泽风也属实意外。
然而“直觉”本身就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情。
“咚!”
钟楼的指针走到零点,准时敲响钟声。泽风一点时间都不敢耽搁,挥挥手将屋里的巫德捆起来以防万一,自己则再次来到道观前。
老头依然在队伍里排着,今天比昨天还靠前些。
守着门关的冥差都认识他,自然不可能放他进门。泽风于是娴熟地走向老人家,直接说明来意。
老人家听完话一愣,还以为他终于想明白了,乐乐呵呵地给他指了一条明路。
“要不是老头子我腰不行了,也准从那儿进去!”
后院有一堵墙,前两年塌了,后来又重新修葺起来。负责修墙的人贪心不足,自己吞了一大笔钱。剩下的钱用来砌墙,最后造了堵“外强中干”的空心墙。
谢过老人家,泽风绕到后墙,拨开一堆杂草,居然还有一个不小的土洞。
他愣了愣便没再迟疑,撩起袍子便钻了进去。
甫一露出头来,恰逢要寻那人路经此处,打眼一瞧,乐了。
“我拉您出来。”
泽风无奈地伸过手,好歹一身狼狈地进去院子。
晏无咎没忍住,扑哧一笑。
“您怎么弄成这样,总不会是来寻我的吧?”
对方没说话,只是微笑地看着他。
“还真是啊,”晏无咎有点诧异,刚想问为什么,却莫名其妙地开口说了一句,“您长得很像我一位故人。”
泽风笑意更浓。
来到这里忽然想起上辈子、上上辈子发生过的事稀松平常,少见多怪。
果然,晏无咎思索了一会儿,抿起唇。
“不对,您就是那位故人。”
“......”
说过一遍,晏无咎的神色愈发凝重。
“您就是那位故人。”他强调道。
一阵阴风刮过,将人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要刺激出来。
夜朗星稀。
泽风自然不知道他是哪位故人,但既然晏无咎如此说了,便不会出错。
毕竟人来到地府后,想起自己的前世早就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应是想来荒唐,晏无咎眼神中忽然失了原本的恣意,转而一揽泽风入怀,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拍了拍他的背。
他愣了愣, 说。
“兑,你不记得我了吧。”
兑?
泽风微微蹙眉,两百年来,上一个如此称呼他的是一位浑身功德,眉目慈悲的老先生。
见此,晏无咎苦笑两声,不出所料。
哪怕是他,也只记得自己为了面前这人求情,顶着满身金光跪在酆都大帝面前的模样。
晏无咎知道这人叫做兑,知道他和自己有很深的牵绊,甚至也知道他受尽了苦楚。
然而究竟是为什么受那些苦,如何有了羁绊,这些他竟一概不知。
“为何来寻我?”
泽风从未想过隐瞒,便全盘托出。
“这小崽子!”晏无咎无言以对,知道时间一分一秒都耽误不起,转念问道,“当真有人也曾称呼过你’兑’?”
“一百三十二年前,一位鹤发老者,身长四尺,面目和善。”
晏无咎心下有数,“丢失的那颗珠子,可就是他的回忆?”
“正是。”
“……”
回到泽风家中。
小崽子被泽风揪了起来,这会儿已经完全忘了害怕,兴奋地瞪着眼,“我是不是能将功赎过啦!”
“……谈不上。”
嘴角于是又耷拉下去。
他嘟囔道:“我想了想,真的很抱歉,恐怕那是对你很重要的东西吧……你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
泽风抬起眼皮,淡淡地注视他。
“你去那口钟上,将时间往前调一百二十分之一个时辰。”
“时辰?”
“一个时辰是两个小时。”晏无咎不知何时从泽风身边冒出来,解释道,“也就是一分钟啦。”
“哦……”巫德咬着唇,他一靠近那口钟就觉得恐惧。
可是他害了人的命啊……
“好,”最终还是下定决心,“那我去吧.....”
钟外所设的禁制与泽风盒子外的一致,只是多了一层酆都大帝设下的威压。
背手而立的两人相视一笑。
时间极速流逝。
泽风从怀里抽出一张画皮的符,交给晏无咎。
“你若实在不能抽出那人的记忆,再用它来……一旦使用,那位也便知晓了。”
然后,看了一眼奔去的少年的背影,回过神来自己运起功,一簇黑色火焰似的雾团便腾空出现,在空中旋转几圈,仿佛勾画出一个太极的图案。
猛地朝盘腿闭眼打坐的晏无咎袭去!
刹那间,天旋地转。
这两百年间,泽风唯一练得出神入化的本事便是这招,一记还阳掌。
晏无咎的身影顷刻消失,他自己也跟着头晕眼花,随后不省人事地一头栽倒地上。
“……”
那方,晏无咎被送回人间还有些怔忡。
醒过来二话没说,打断师父为他护法念的咒,上前两步拉住师父的胳膊。
这段时间他本该在地府,钻了空子,依然记得一切。
“先……师父,”晏无咎少有地急道,“西南方身负紫气之人,您可认识?”
老道长没搭理他,转而怒道,“谁将你送回来的——这——是害你的命,你知不知道? !”
晏无咎心虚地垂下眼睑,飞速回答。
“一位故人。”
“大劫,我就说这是大劫!”老道士气得脸通红,指着他不知说什么好,“偷跑回来,你的神魂会受重创!”
“师父!”晏无咎忧心,“生死之命关天,事出紧急,他……我无法撂下不管。”
师父:“……”
晏无咎破天荒的听见他师父骂了一声。
“小崽子……去吧!”老道士黑着脸拿出手机,上面竟是一张已经定好的机票,乘机人晏无咎。
“还有一个小时就起飞了,赶紧滚去机场。”
你师父永远是你师父。
“……”
巫德后悔无比,一时手欠千古恨,一边跑一边抹眼泪。
他现在的感觉仿佛一朝回到濒死前。
他很不幸,是割腕死的。
钢制的刀片刺开皮肤的瞬间,鲜红色的血液裹着气泡咕嘟咕嘟涌上来,冰凉的触感霎时间变得炙热。
一刀下去,伤口剌得很深,不需要补第二刀。
他意识到自己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冷下去,疼痛一直持续着,伤口在不停痉挛抽搐。
距离死亡,还需要等一段时间。可是煎熬的每一秒他都在想,好痛。
弥留之际他忽然想到,如果再来一次。
他一定换个死法。
起初被带到这里时,浑身酸痛无力的感觉瞬间蒸发殆尽,因此好了伤疤忘了疼。
取下泽风的木盒子时,他有那么一瞬间感到针刺钻心的痛,他没在意。现在越接近那口大钟,肩颈上越觉得泰山千金压顶,腿脚发软。
巫德微微颤颤地爬上山丘,因为害怕还被石子绊了几跤,摔得浑身土灰。
高耸入云,薄雾后的铜钟隐约可见。
圈起巨钟的一圈砌起的石墙,石墙外围安置着薄薄的一层保护层,被灵力包裹,金色萤光流转。
巫德拧着眉。
眼神直勾勾地盯紧了那面看似轻薄的保护层,脖子处青筋暴起,拳头攥得直发抖。
“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