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顺理成章的,成为临时助理变成了唯一的选项。
于鹰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挑这个选项,这次出差到肯尼亚的全程只有他们两人,并没有安排其他人陪同,看起来真的很不像是商务出差。
非洲之行需要准备的事项不少,若秋还特地去医院扎了疫苗的针,大费周折收拾了行李,经过漫长的飞行,才终于落地了肯尼亚。
在落地之前,长时间的飞行已经让他觉得疲惫不堪了。
但看到斑马狮子从吉普车边上自由跃过的一瞬间,疲惫的心忽然就苏醒了过来。
这片广袤的土地上一切都带着野生放纵的美感,规则和秩序到这里变成了原始的丛林法则。
脱离了都市,整个人都也跟着放松了下来。
若秋恍然,上次他跟于鹰一起边吃饭边看的那个纪录片,就跟眼前的景象一模一样。
原本坐在电视前的自己到了现场,他本以为自己会感到熟悉,然而一切却是新鲜的。
就连风吹过皮肤的感觉,都让他觉得心情舒畅。
一旁的于鹰倒像是已经见多了眼前的场面,他们请的向导失去了作用,全程都是于鹰在给自己介绍这里的一切。
去哪里,什么时段会出现什么动物,他都十分了然。
“你是不是已经来过这里好几次了?”若秋忍不住问他。
“是啊。”于鹰坦然承认了,“之前为了酒店选址来这里踩点了好几次,这次的项目跨度比较远,需要特别慎重。”
“那为什么……”
既然是这么重要的工作,为什么唯独跟自己一起到这里。
若秋没有把这句话问出来,他总觉得于鹰好像有什么事情瞒着自己。
从国家公园离开后,他们一路前往肯尼亚当地最有名的酒店。
于鹰这次的工作是拜访和交流,听说未来AKI酒店也会在这附近开一家,需要打造成能够融入当地的风格。
在肯尼亚腹地交通不便,开酒店并不容易,两家酒店打算不竞争,而是保持合作的关系。
经过这几年迅速地在全球各地开分店,AKI酒店的势头已经弯道超车,远超老牌的江沅酒店了。
继续稳步开分店是一条稳妥的发展道路,而于鹰明显没有满足于此,还要做出新的发展。
现在的他已经是江沅合格的接班人。
那些在医院里,在只有两人的树荫下,未完成的梦想被时间掩盖,于鹰再也没有提过。
肯尼亚酒店负责接待的艾米丽热情地招待了他们。
“这位是我的爱人,若秋。”于鹰介绍的时候用的是肯尼亚的斯瓦希里语,若秋只听懂了自己的名字,他猜出于鹰大概是在介绍自己,就大方伸出手,用英语说道:
“你可以叫我秋,这样好念一些。”
“我知道您的画作,于先生总是跟我提起您。”艾米丽的视线在他们两人身上转了一圈,脸上扬起温和的笑容。
若秋心里一惊,于鹰居然已经把他的底都交了,他还扮演助理未免显得太刻意。
“他还说您是他得力的助手。”
“嗯,对,谢谢。”若秋表面不动声色,与艾米丽握手。
“稍作休息之后,我们在办公室见。”艾米丽微笑道。
“我刚才是不是演得不错,就跟你的助理一样。”
等艾米丽离开后,若秋松了口气,赶忙小声地问于鹰,于鹰的表情明显是在憋笑。
“我刚才那样说……不可以吗?”若秋没明白他的笑是什么意思,“你实话告诉我。”
“没有,你表现得很好。”于鹰没忍住,轻笑出声。
“你的助理到底是怎么工作的?快告诉我。”若秋扯了扯他的袖子,“等下不是会有很多人商谈事情么,他们会不会觉得我很不专业?”
“没事,你只要坐着就行,剩下的交给我。”于鹰俯下身,凑近他的脸颊,轻啄了一口。
若秋瞬时就把他的脸推远了,他朝着四周望了下,酒店的走廊除了走在前面推行李的工作人员,并没有其他人。
“什么时候你才能习惯……”于鹰稍稍拉开了距离,表情是特意演出来的无奈。
若秋一手按住自己的脸颊,“习惯……习惯什么?”
“你说呢。”于鹰扬起笑容。
若秋走得离他更远了,“咳……我们这次是出差,你要注意一点。”
“注意什么?”
“注意我们之间的距离,不能让别人误会。”若秋提醒他。
“可以。”于鹰没有再反驳什么,脸上的笑意始终没有下去。
酒店的侍者已经将行李推进了房间,若秋跟着走了进去。
说是考察酒店做交流,这家酒店虽然在肯尼亚草原腹地,乍一看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
若秋走到阳台边,眺望窗外的景色,这家酒店跟动物居多的草原还相隔了一段距离,从窗台看出去也看不到什么动物,那酒店的特色到底是什么,总感觉于鹰在卖什么关子……
随之而来的会议也是如此,基本全程都是在交流酒店物资的运送,人员的管理等等,若秋在一旁听得快睡着了,强撑着意志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而于鹰却始终健谈,聊得风生水起。
奇怪的是,整个会议的过程中,并没有人对自己的存在提出异议,也并没有人把话题抛到自己身上,对上视线也只是彼此善意地微笑,除了等待的时间无聊一点,整体的氛围并没有很严肃。
若秋百无聊赖,开始观察起办公室里挂着的几幅非洲特色的画作。
那些画作大多是长颈鹿的图案,运用了各种绘制的方法,有素描的,有油画也有水彩……
若秋望着墙壁上的那些挂画,自己多年前的成名作忽然在眼前闪过,那幅《蒙眼的长颈鹿》。
在这些年的创作里,他摒弃了长颈鹿的元素,开始寻找别的元素,却怎么都不如意。
长颈鹿像是一个标签贴在了自己身上,每次他想尝试别的元素的时候,脑海里却还是会第一个就想到长颈鹿。
一个会议下来,若秋内容没听多少,手上的笔记本里倒是多了不少临摹的插画。
许久没有画长颈鹿这个元素,但是手却没有生,像是冥冥之中的一些感召。
也算是变相取材了。
若秋看了眼笔记上那些熟悉的轮廓,笑了笑,把本子合了起来。
时间临近晚上,会议结束又加了一场晚宴。
但是若秋明白,这场晚宴名为晚宴,实则就是商务洽谈,等到这场晚饭结束后,会面才算是真正的结束。
全程没吃什么菜,若秋刚回到房间,酒店的侍者就送餐上了门。
“你没吃饱吧。”于鹰坐到了沙发边上,有些疲惫地扯了扯领带,“我订了餐,你可以把没吃的晚饭补上。”
“你也一起吃点吧。”若秋绕到他身后,帮他把那条解到一半的领带给拆了,“我看你全程连水都没喝几口。”
他刚想拿着拆下的领带离开,于鹰却一把拽住了他的手。
“我的助理不会做这些事。”
“嗯?”若秋看了眼手里的领带,“我看小说还有电视剧里那些的助理,不是还要照顾总裁的生活起居吗?”
于鹰仰着头,握着他的手逐渐缩紧,“所以呢,那些助理后来怎样了?”
“后来……”若秋在脑子里过了一串那些古早的桥段,“后来那些助理都变成情人了,然后……”
“然后?”于鹰脸上的笑意更明显了。
“然后就……就……”脸颊变得越来越烫,若秋的声音低了下去,“然后他们就在一起了。”
于鹰终于问出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满意地松开了手。
“你……不从我这里讹到一点什么就不会满足的是不是?”若秋恍然大悟,愤愤地把领带在柜子里挂好。
“谁叫某人总是不诚实。”于鹰拧开了几颗纽扣,来到餐桌前,给若秋挪开椅子。
“不诚实的人到底是谁啊……”若秋在桌前坐下。
“我们早点吃完早点睡,明天要早起。”
于鹰在“早起”这两个字上加了重音,若秋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明天早上是有什么安排吗?”
“也没有,就一个早饭。”
若秋根本就不信他。
“你就告诉我吧,你还安排了什么?”
“没有啊,就一顿早饭。”于鹰在他对面坐下下来,拿起酒杯,“你可以期待一下。”
偌大的房间只有一张大床。
没有预想到的动手动脚,于鹰全程如他自己所说的一样,早点吃完早点睡,他现在睡得很安稳。
若秋平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或许是陌生的枕头,或许是空调也消不去的肯尼亚燥热的空气,陌生的草原上时不时地会传来一声声野兽的鸣叫声,这座酒店就像一处孤单的营地一样,隐隐地让人不安。
不知怎的,他想起了自己小时候独自睡觉的很多个晚上。
还是孩童时期的自己没有经历过分离焦虑,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不安,所以只能一个人乖乖睡在幽暗的房间,抱着娃娃睡觉,等着母亲回家。
而母亲却经常彻夜不归,着家不着家全凭心情。
她想起来了,就会喂自己一顿,想不起来就作罢,自己经常是饥一餐饱一餐,走几步路就头晕眼花。
可是他太小了,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提出自己的诉求,只能沉默地迎来悲剧的发生。
听说幼年时候的伤痛会陪伴人一生。
长大之后的自己总是想洗刷掉那些过去的烙印,每次都以失败告终。
若秋半撑起身子,借着月光盯着于鹰熟睡的脸颊看了一会儿。
于鹰小时候会自己一个人睡觉吗?
他会不会有撒娇的时候……
应该也会有吧……
若秋躺了下来,默默地蹭到了他的怀里,熟悉的姿势终于让自己找回了一点慰藉。
“若秋……”熟睡的人仿佛感应到了什么,手臂环了过来将自己箍住。
于鹰睡觉从来都是没有任何声响的,若秋的呼吸一滞,心脏跳得快速,将那些情愫泛起。
他将于鹰抱得跟紧了一些,就像小时候抱着那些娃娃入睡的时候一样。
这一晚睡得太少,到早餐的时候,若秋连眼睛都快睁不开。
于鹰却起了个大早,还饶有兴致地叫自己起床。
若秋一看手机上的时间,时间是早上8点。
“我能再睡一会儿吗?”他可怜兮兮地望着于鹰,“我昨晚睡太晚了。”
“行,我等下让他们把餐放在桌上。”于鹰走到床边揉了揉他的头发。
“早餐吗?”若秋清醒了半分,“我们的早餐也是送餐吗?”
“这里的早晨基本都会选择在房间里。”于鹰说完,打开了门,门口等候着的侍者推着餐车走了进来。
若秋看着他们摆完盘,飘忽地洗漱完,晕呼呼地坐到了桌边。
于鹰也坐在了桌子边,视线却一直往窗外看。
“外面有什么吗?”若秋也把头转了过去。
房间洞开的格子窗外,薄雾笼罩了一切,雾色中好像确实有一些什么。
若秋眯起了眼,全神贯注地分辨着。
那些庞然大物终于从雾色中走了出来,来到了窗边。
“长颈鹿!”若秋忽然就清醒了,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它们怎么会到这里来!”
几头长颈鹿从打开的窗口伸进了脖子,吃着桌上为他们准备好的一筐食物。
“这家酒店又叫长颈鹿庄园,这些都是被救助的长颈鹿,养在庄园内。”
若秋这才发现,早餐的桌上不仅有自己的早餐,也放着长颈鹿的早餐,这家酒店的刀叉,杯具上面全都是长颈鹿的图案。
“长颈鹿跟我们共进早餐是这里的特色。”于鹰慢条斯理地吃着早餐,就好像面前发生的一切只是寻常发生的事一样。
“你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这个……”若秋有些说不出话来,“你是从什么时候……”
“从你说自己喜欢长颈鹿开始。”于鹰放下了刀叉,抬头看向自己。
喉咙里有了哽咽的声音,若秋回过头,看向近在眼前的长颈鹿。
这么近距离接触长颈鹿还是第一次……
泪水在眼眶聚集。
若秋伸出手,触碰到了长颈鹿柔软的鬃毛。
不,不是第一次……这不是他第一次触碰长颈鹿。
很多记忆的复苏是没有征兆的,可能是一首歌,可能是一种味道,也有可能是手指曾经触碰过的感觉。
记忆里他被轻轻抱起,坐在了男人的手臂上,母亲正在一旁微笑着看向自己。
长颈鹿温顺地低着头,把那些叶子卷进嘴里,长颈鹿的睫毛很长,脖子后的鬃毛随风浮动着,他伸出手,有些害怕,又有些好奇地触碰了那只长颈鹿。
长颈鹿的鬃毛不算太柔软,对于孩子来说有点点扎手。
长颈鹿将脖子伸了过来,友好地靠近了自己,他开心地笑了,转头对着男人和女人笑,
也不知道在笑些什么。
孩子的笑容本就是没有太多理由的,这个新世界的一切都会让他好奇。
泪水滑过脸庞,悄无声息地落下。
“怎么了?”于鹰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若秋站在窗边,陷入了回忆里的他不能挪动半分,光影在眼前重叠,过去的,现在的,交织在了一起。
“怎么了?”于鹰又焦急地问了一句,他推开椅子,起身来到自己身边,手贴到了脸庞,拂去自己的泪水。
“我在……两岁?我实在记不清了,应该是两岁左右的年级,我妈带我去动物园,我爸也去了,我们拿着叶子喂过长颈鹿。”若秋伸手,捋着长颈鹿脖子上的鬃毛,“那个男人是我爸吗?我不知道,我那个时候太小了,别人让我喊什么我就喊什么。后来那个男人就消失在了我的世界里……”
“再后来……我的母亲精神出现了异常,连带着我也出现了异常,从那之后,我能看到的每一处幻觉,都会出现长颈鹿。”
“为什么会出现这个幻觉呢?我那个时候一直在想。”若秋闭上了眼睛,那些真实虚幻的场面在眼前流淌过,“两岁的孩子什么都不懂,原来已经可以感知快乐的情绪了。”
人会穷尽一生去寻找那些本来不曾拥有的东西。
如果原来拥有过,又消失了,那拥有过的片刻也足以成为汩汩的希望。
“我可能是喜欢那个时候快乐的感觉,我觉得我的父母是爱我的,虽然只是短暂地爱了我。”若秋抹干净自己眼角的泪,转过身,“于鹰,谢谢你。”
于鹰愣住了。
“谢谢你让我找回了丢失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