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榛被判死刑,一周内执行。
这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天。
【徐榛的死刑是今天。】
收到于鹰的消息的时候,若秋还是对着手机愣了很久。
他在徐榛给自己带来的痛苦中浸润了太长时间,现在却骤然结束,有一种很不真切的感觉。
若秋掐了下自己手背的皮肤,嗯,很痛,这个是现实。
是啊……他已经很久没犯病了,徐榛从这个世界消失后,自己会更加轻松吧。
喜悦吗?应该要喜悦的。
但他却并没有太过释然的感觉,更别说露出仇恨已报的笑容然后对着徐榛的判决喊活该。
眼前不知怎的就模糊了,若秋看向窗外,将那些复杂的情绪往下压。
街边的梧桐树都黄了叶子。
夏天已经过去,正是深秋之时。
他想起自己失忆后遇到于鹰,就是从秋天开始的,秋天轮回到了秋天,秋天对他来说从来不是一个萧瑟的季节,反而是新的开始。
“下班了吗?”
时间刚到下班的那一瞬,于鹰就来了语音电话。
“嗯,快了。”若秋关上储物柜的门,对着镜子整理衣衫。
“你今天一直没回我消息,不会一个人偷偷哭……”
“我没有啊,店里上了新品,我今天忙得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若秋打断他的话,提起包,从吧台走出,他刚抬眼就看到了于鹰正站在店门口,隔着玻璃跟他挥手。
金色的梧桐树叶在秋风中缓缓飘落着,若秋放下了手机。
从肯尼亚回来之后,于鹰依旧每天来接自己下班,对于一个恨不得住公司里的大忙人来说,这简直就是奇迹。
鉴于他这么高调的行为,不仅是店长店员,就连咖啡店的常客也渐渐注意到了于鹰固定的行踪。
不少人认出了他是谁,也能见到一些偷偷拍照的,八卦新闻肯定又传遍了,不知道这次是怎么写的。
于鹰从不在意这些。
当然,若秋自己也已经不在意了。
“今天你是不是又早来了?”若秋扫开一辆路边的共享单车。
“今天不回你家了。”于鹰站到他身后,伸手把若秋垂下的围巾撩起,轻轻在脖子后打了个结。
“哦,那我先回去了。”若秋将车头调转,正打算往前骑,车子却被一股阻力禁锢在原地,他回头一看,于鹰用双手抓住了车后座。
“你也别回去了。”
“嗯?”若秋眨巴了下眼,“那……可以啊,我们是要去哪吃饭?”
今天日子特殊,按理说应该庆祝一下的。
“吃饭之前,我们先去看房。”
“啊?”若秋望着他的眼睛,更加疑惑了,“什么房?”
“未来我们要住的房。”于鹰松开手,也扫了一辆车,“如果你要骑车去也行。我陪你。”
“等下!”
这根本就不是骑不骑车去的问题,若秋还想问个明白,于鹰却蹬着车往路上走了。
在岭安拥堵的傍晚车流中骑行了半个城,高楼大厦减少,周围的绿意也逐渐增多,夕阳悬在了地平线上。
“早知道是在这,我就不会选择骑车过来了。”若秋差点没在半路脱力,“前面是毓秀湖景区吧,真的太远了!”
“是你自己要骑车的。”于鹰骑在前头,听声音也有几分累了,却还在逞强。
若秋用力地蹬了几下车,滑行到于鹰身边。
“你说是未来我们要住的房子,这里距离我打工的店这么远,你是想让我跨城通勤?”
“咖啡店不止一家,你想换一家店打工也行。”
“我们店长说店里缺人手。”
“现在这个咖啡品牌的业务在我手上,我会安排好一切的。”于鹰的声音听着游刃有余。
若秋思索了一下,于鹰这样先斩后奏,没有给他半点准备,应该是在害羞。
“我还没答应要跟你同居。”他大声喊道。
“可是我们不是已经在同居了吗?在你家。”于鹰回过头,若秋脸发烫,一时语塞,于鹰明显知道自己指的不是那个意义上的同居,这人肯定在害羞!肯定!
骑到目的地的时候太阳差不多快落山了。
于鹰说的房子是一片完全新建造的高端度假社区,即便是在风景区也跟在市中心一样寸土寸金,还没进社区,若秋就觉得门庭标志怎么看怎么眼熟。
“这个是……江沅集团的标志,等下,这是江沅开发的吗?”
“对啊。”于鹰轻描淡写地解释,“你不是不喜欢江沅壹号那种高楼式的住房么,我就想着换一个别墅,但是整个岭安我都找不到心仪的,就只能从零开始建起。”
若秋想起了6年前于鹰从美国回来开始着手的项目,这个项目就是从自己住进江沅壹号的那个时候开始……
“不会就是跟美术馆一起的那个项目吧!”
“嗯,我们今天就顺带来检验一下这个项目有没有合格吧。”于鹰率先跳上了园区准备好的摆渡车,向若秋伸出手。
整个片区都融进了景区里,到别墅的一路上都是花园湖泊,甚至还有丛林飞泉,颇有一种在隐秘山野中的度假感。
“这几年我接触了不少艺术家,很多人都说自然可以给他们带来不少灵感,对创作有益,尤其是未经人打造过的自然。”于鹰认真地介绍着这整个片区的布置,“所以我保留了不少原本山林的特征。”
若秋一边听着,一边不自觉地望向于鹰的侧脸,在艺术界成为收藏名家的于鹰俨然已经具备了优秀的审美,虽然他阴差阳错没能实现读艺术品管理专业的梦想,但他还是能够运用掌握的艺术知识到自己负责的项目上。
也只有于鹰,他永远能懂自己。
于鹰选择的别墅就在湖边最好的位置。
入户的门是虚掩的,若秋看了身旁的人一眼,于鹰点了点头,若秋推开了门。
玄关是一副自己再熟悉不过的名画——《巴黎伏尔泰大街的雨天》。
“你从曼哈顿的公寓拿回来了?”若秋的鼻头开始发酸。
“这本来就是送给你的。”于鹰伸出食指,刮了下他的鼻尖,“到里面去看看吧。”
“嗯。”若秋走过玄关,眼前变得越渐明亮,走到大厅,映入眼帘的是绚烂的色彩,若秋眯了下眼,才看清了眼前的一切。
整个一层都被打造成了通透的画室,满墙都是岩彩颜料的瓶子,根据颜色依次排列,跟他在东京常去的那家店很像。
所有的画材也都被摆放整齐,一切都是他最习惯的模样。
“有一件事我要先道歉。”于鹰的声音从后头传来,“我擅自布置了这些,如果你不喜欢,都可以换掉。”
“不会,我很喜欢……”
“你喜欢就好,我还有一样东西要给你。”
于鹰从边几的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熟练得就像是已经住在了这个家里一样。
“这份文件给你。”于鹰把文件夹递给若秋,很商务的模式,有种置身于生意场上的感觉。
“我还在感动着,你又要让我签什么奇奇怪怪的文件……”若秋把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接过纸张,纸张的抬头赫然写着AKI美术馆几个字眼。
“这是?”
“一份offer。”
若秋低头仔细一看,这确实是一份正式的入职offer,给的Titel是AKI美术馆馆长。
“要不要考虑换一份工作?”于鹰看向湖对面被绿植包围的那栋白色建筑物,“这样还债起来快一点。”
“还债……”若秋抬头看向于鹰,于鹰明显是在强压着忍不住想笑的嘴角。
“抛开还债不谈,如果你要贮备灵感的话,我觉得这份工作会更好一些,就是比咖啡店的工作要再忙那么一点点。”
“恐怕不是一点点吧。”若秋蹲下身,把文件摊在在茶几上,翻到最后一页,签上了名。
于鹰反倒有些惊讶,“你不再仔细看看吗?”
“签你给的文件,我什么时候仔细看过?”若秋抬头看向他,“从医院那个时候开始……”
说到一半,若秋止住了声,窗外树影浮动,他忽然注意到了刚才忽略的窗外景致,他从茶几边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挪开了移门。
院子没有围墙,直通向开阔的湖面,诺大的草坪上种着两棵高大的栾树。
秋季干叶与果子碰撞,发出了簌簌声。
若秋愣住了,他总觉得这两棵栾树有些眼熟。
跟他现在租的房子楼下的栾树不一样,这个世界上有很多栾树,每一棵都不一样,但唯独那两棵……只有在医院里的那两棵,他永远都忘不了。
他惊异地回过头,于鹰正在夕阳的余晖中静静地望着自己。
“这两棵树是……”
“我有点想念这两棵树,就让人挪过来了。”
“真的是那两棵栾树……”声音哽咽,若秋抹了下眼角,眼泪还是从眼角滑落了。
橙红的阳光在湖面上晃动,那些如同点彩般的浮动光点让他想起跟于鹰在医院里的那些时光,他们躺在院子的草坪上,躺在栾树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那些关于未来的话。
他说他想要吃饱饭有地方住,他想要《巴黎伏尔泰大街的雨天》,他还想要一座美术馆。
于鹰给了他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