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终了。
周围恢复了喧嚣,周楚澜定了定神,从刚才的氛围里迅速走出来。
此时游客开始陆陆续续进馆了。
“你去忙吧,我自己转转。”
李卓曜在旁边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背着相机走开。
这里的展品不少,展陈的布置也颇有特色,柱上坠着辣椒、腊肉与麦穗,不同展区用蜡染的白底泼蓝门帘隔开。都是周楚澜一手的设计。
李卓曜绕着转了一圈,拍下了大概七八十张照片,最后目光落在“苗银锻刻技艺”的展区。一排透明的玻璃展柜,柜内陈列着各种做工精细的苗银饰品,有手串、项链、戒指等,还有一副完整的苗女的银制头冠,白亮亮的,挂在一袭红色的嫁衣上。
展墙上印着手艺传承人的信息,一个黝黑的苗族男人,名字叫做黎暗。李卓曜第一眼便觉得眼熟,仔细看了会儿发现,居然是千户苗寨那家草屋咖啡的老板。
很多年前,在他念大学的时候,跟周楚澜出来旅游,老板为他拍了一张照片,挂在店内前台的展示墙上。后来过了很多很多年,他在没有记忆的情况下,再次跟周楚澜去了那里,偶然地,就发现了那张已经静置多年的照片。
李卓曜经常觉得命运很矛盾,它有时颠倒黑白,作弄世人,有时又像突然善良,法外开恩。比如他在失去记忆的情况下,七年以后跟周楚澜的再次重逢,却依然爱上了这个大山深处的迷雾一般隐忍的男人。
他不知道他们的结果会如何,自己心中只剩下一腔决绝的孤勇:无论发生任何事,他决不放开周楚澜的手。
除非他死。
来了贵州没几天,台里便催他早点回去报道。节目中心的主任电话打了一个又一个:“卓曜啊,反正是个衍生综艺,聚焦民俗的,完成任务而已,你不用亲自来,安排个人大概了解下情况,再找俩摄像去拍点素材,跟春节期间的系列民生主题策划一起上线就行,也不着急。你早点回来,台里好多事呢。”
“再过几天吧。还差个点没踩,最后一个了,弄完就回。”
李卓曜想再去一趟千户苗寨,见见黎暗。
在黎暗的咖啡馆里,李卓曜发现了自己曾经的一张照片,冥冥之中,指向了后面的结局。当时他走之前跟黎暗承诺,如果恢复记忆,会再来拜访,这个时候他倒也想见见这位人很好的咖啡屋老板。当然,他对苗银技艺很感兴趣,也想要作为主要素材拍摄进这档衍生综艺里,所以决定亲自去一趟。
黎暗送给他的那个苗银的如意锁一直都挂在他的钥匙圈上。
李卓曜跟馆长提了这件事,馆长很热心地便开始安排,还要亲自陪同前去。
“不用麻烦您。让周楚澜跟我去就行。”
“行,那我跟他说,让他开小赵的那辆车带你去。”
“馆长,您就别跟周楚澜说,是我点名让他陪的,可以么。”李卓曜眨眨眼,又说:“来回跑挺累的,我们熟归熟,但我怕他嫌弃我老支使他。所以得麻烦您替我保密?”
“啊呀李导演你放心好了,我保准不说。”
出发的那天上午,李卓曜故意还在饭桌前慢慢腾腾的吃饭。周楚澜开着一辆白色的大众进了院子,又从车上下来。
“走吧,你不是要今天出发去苗寨么。”
“啊?馆长安排的是你?他没跟我说,就说到时候有人来接。”
“……编瞎话都编不圆。”
周楚澜叹了口气,又催他上车。
李卓曜一乐,背起包就屁颠屁颠跟过去,坐在副驾,刚系上安全带,又像想起来什么似的,开始在包里翻找。
“落东西了?”周楚澜问。
“晕车贴我好像没拿,我看看。”
李卓曜仍旧低着头,一片淡蓝色的晕车贴伸了过来。
“给。”
李卓曜接过来,撕开包装慢慢贴在耳后。又在车门底部的置物处,看到一瓶薄荷味的木糖醇,还是崭新的,塑封都没有打开。
“你准备的?”
“嗯,馆长让我照顾好你。”
周楚澜沉默着把车启动,李卓曜只听见轮胎压过柏油马路的声音。
“你都记得,不是么。”
李卓曜开了口,语速很慢,身体斜倚在座位上。
“我啊,开车的时候不晕车,但是坐别人车,就晕,很多年都这样。”
“我只有贴这个牌子的晕车贴才会管用,别的都不行……牌子还是你帮我一个个买来,然后试的。那个月我记得,你瞒着我吃了两周泡面,基本上扫了所有的晕车贴牌子。”
李卓曜侧脸看着他,神色呈现出一种安静,温和但又执拗。
“还有薄荷味的木糖醇,也是。只要有这两样在,我就肯定不晕车。”
周楚澜不说话,目光一直注视着方向盘。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你才愿意重新答应我。”李卓曜说,又松了松系的太紧的安全带,“但我不准备放手,无论发生任何事。除非我死了……”
“别瞎说。”
周楚澜打断了他的话,叹了一口气。
“你没必要这样,我不值得。”
“只有你才值得。”
一路上两人都没再说话,上高速的时候,周围都是一样的景色,从眼前呼啸而过,李卓曜怕周楚澜疲倦,但他又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来转移他的注意力防止疲劳驾驶,想了想,打开手机,连上了汽车蓝牙。
“爱你越久我越被动/只因你的爱居无定所……”
刚好播放的是伍佰的《被动》,live版本呈现出一种拙朴的真实。
到苗寨的时候,他们便直奔巷子口的那家很大的苗银工作室,黎暗在门口等着,看见李卓曜,便笑吟吟地迎了上来。
咖啡屋是他的副业,大部分时间,黎暗都在苗银工作室这边。
“来了?开了挺远的路吧,店里有冰汤圆跟绿豆汤,进去吃点,解解暑。”
本地的糯米很好吃,手工搓出来的汤圆也黏韧,泡在冰镇过的醪糟汤里吃起来甘甜怡人,绿豆汤没有放糖,清淡的味道正好中和。
“黎老板,还记不记得上次临别前,我说的话。”
李卓曜用白瓷勺慢慢搅动着冰汤圆,一边抬眸笑着问。
“记得。所以,你想起过去的事情了吗?”
黎暗放下手里的水烟袋,看了李卓曜一眼,随即问。
李卓曜没回答,而是直接扯起嘴角露出一个明亮的笑容。
“看来是恢复了。”黎暗笑吟吟的说。
“嗯。不过,好像修补人心还需要一点努力。”
李卓曜一边说,眼睛一边望着周楚澜的方向。
黎暗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脸上带着了然的神色。
“大概在我二十多岁的时候,经历了跟你差不多的事情。只不过后来,我的爱人死了,他没能等到我全部想起来的那天。”
“现在我只有这幅画,还有这串晶石手链。”
黎暗的脸上挂着很安静的笑容,伸出手腕,看着这串晶石手链。
“是他的遗物?”
李卓曜小心翼翼地问,声音很轻。
“里面有一部分他的骨灰,做的时候熔铸进去的。”黎暗轻轻的说,又用袖子罩住手链,抬眼看着他们:“听起来有点渗人,是不是。吓到了的话,是我抱歉。”
李卓曜摇摇头。
“没有……只有悲伤而已。”
黎暗放下宽大的袖子,手链垂在腕骨处。他抬头看着墙上的一幅画像,上面是一个英俊的男人。
“大家好像都爱说,感情重于生命。”他喃喃道。
“可是,修补人心,总比修补一副再也回不来的躯体,要容易的多。”
黎暗转过身来,笑着看着眼前的两个高大英俊的男人,看着这一对一眼便能识别出来的,羁绊很深的爱侣。
“好了,说正事。今天不是要来体验苗银锻造吗?”
他调整了表情,换上了一副轻松的神色。
“还有点碎的银料,要不试试?”
“好啊。”
李卓曜走过来,按照黎暗说的坐在风箱炉前,把一点银料放进坩埚,再用炉子高温烤化。
“现在可以捶打了,热银是软的。打成条状。”黎暗在旁边很耐心地教他。
李卓曜照着黎暗的样子,拿起锤子,笨拙地捶打起来。
“小心手。”
周楚澜站在他身后,语气极为平淡地说了一句。
他捶好以后,再用矬子做好尖头,又用拉丝眼板拉丝,李卓曜第一次用,刚上手,就被极细的银丝拉伤了手指。
“创可贴。”
周楚澜默默地走近,递给他一片创可贴。
李卓曜接过来,撕开薄膜又贴上去,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两人之间好像也连着这银丝,非常韧,韧到一不小心,就会划破皮肤,又非常软,捏在手里便是轻轻一握,随便搓出什么形状,都由它去。
李卓曜做的高兴,极不熟练地用着旁边的木质滚条,将好几根银丝小心翼翼地搓在一起,然后又用尖嘴钳简短,敲敲打打中,居然做出了一枚粗糙的戒指出来。
“我做好了。黎老板,来看看怎么样。”
黎暗饶有兴趣的走上前,又转头望着周楚澜,示意他过去。
“来看看。”
周楚澜静静的走上前,那枚戒指躺在李卓曜的手心,是用几根极细的银丝拧成的,拧的非常紧,因为他用木质滚条搓银丝的时候都非常用力,甚至要弄得一脸汗。
李卓曜做戒指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执拗,仿佛那些银丝纠缠着的,是他们紧密相连的命运。
“好看吗?”
李卓曜把那枚戒指捏起来,伸至他的面前。
“有点粗糙。”
“看着是不太精细,可是戴在手上,就看不出来了。”
李卓曜得意地扬起眉毛笑着说,忽然一把抓住周楚澜的手,柔软指腹摩挲着他的指尖,快速把这枚戒指套在了周楚澜的无名指上。
作者有话说:
也算是在这里非正式求婚了吧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