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这里……我怎么可能不来……”
李卓曜的身体还在剧烈发抖。悬了很久的心终于回到原地,心脏还在扑通扑通直跳。
周围还有别的人在,他不敢抱太久,只得迅速松开,红肿的一双眼睛看着周楚澜。
“家里都好吗……情况怎么样?”
“嗯,我家还好,地势高。所以这次不太严重。”
“水灌进来了?我看墙上有痕迹。”
“一部分,不严重,只冲垮了院墙。”
“村里情况呢?我看新闻说死了十几个人……”
“村里不太好。”周楚澜叹了口气,“冲毁了一大半,前两天还发了泥石流。”
“所以现在你家,是临时的救助点?”
“嗯。地质专家来看过,说我家的位置正好处于高点,很安全。而且家里院子大,可以容纳一部分人,所以志愿者跟医生就在这里驻扎下来,搭了个救助点。”
李卓曜还想问,此刻他急不可耐,有太多的信息想要了解,抓着周楚澜的胳膊不松手。
周楚澜长叹一口气,也没阻拦,而是转过身去叫住了院子里的一名妇女。
“刘姐,这是刚熬好的粥,麻烦您帮我分给大家。我现在有点事。”
周楚澜把那盆粥给了别人,又拉着李卓曜进了厨房,关上门,光线晦暗不明。
“这里情况比较忙乱,我顾不上照顾你。明天上午第一批志愿者会回去跟第二批的人交班,你坐他们的车走。”
“我不走,我要在这里。”
“听话。”
“你在哪我就在哪。”
李卓曜望着他,眼神里很坚定。
“我说了,我不走。我要留在这里。”
他又重复了一遍。
“我从广州开了一路的车,好不容易才到这里,你别赶我走。”
他顿了一下,神色间又有动容,缓和了下语气,轻轻地说:“我们的那辆车,坏在路上了。那辆黑色帕萨特,之前本来我想买了送给你做生日礼物的。”
“开了这么多年,它还是报废了。好可惜。”
周楚澜猛地一下支起身体,揪住李卓曜的衣领,眼中带着愠色。
“车坏了?在哪儿坏的?那你他妈的怎么过来的!”
“贵州全境都是暴雨,山区又多,你一个人开车,要碰上泥石流怎么办?”
周楚澜瞪着一双发怒的眼睛,眼底带着血丝,开始发狠的骂,李卓曜也不说话,直勾勾地盯着他。
忽然一股冲动涌来,李卓曜想也没想便朝周楚澜扑过去,把他逼到角落,后面是一堆潮湿的柴火垛。李卓曜直接压上去,抱住他就开始没命地亲,狠狠地咬住他的唇。
“别赶我走。”
他喘着粗气吻上去。周楚又反压过来,把他堵在烟熏的漆黑的墙角,钳住他的下巴,两人拼命接吻。狭仄昏暗的厨房,房门紧闭,灶膛里炭火的余热未熄。吻了一会儿周楚澜忽然停住,他松开唇,用手掌住李卓曜的肩膀,慢慢把他从怀里松开。
“对不起。”他用手背擦着嘴角的黏腻,深吸一口气。
“我去派饭。”他走到门口,没有回头,背对着李卓曜。
“你休息好了,可以来帮忙。”
李卓曜连忙跟了过去。
这次灾害,翁台村跟周围几个村子都比较严重,困了不少群众。部队、消防跟志愿者很快赶来,就地驻扎起支援点,伤得较重的村民立即转移送县城医院,轻伤的由医生暂时处理。同步展开道路、通讯抢修工作。
“屋子里面已经住满了,主要是老人跟伤患。我有一个睡袋,你晚上可以用。”周楚澜说。
“那你呢。”
“打地铺。”
“不行。”李卓曜立即说。
“听话。”
周楚澜看着他,又说:“不然就送你走。”
李卓曜只得答应,晚上睡觉的时候他找了个角落把睡袋平铺在地上,又叫周楚澜过来。
“下雨地上潮,你腿又不好。打地铺真的不行。躺这上面吧。”
他躺下,身边给周楚澜留了一半位置。周楚澜犹豫了一下,在他身边躺下,侧过身子去。雨一直下,淋在院子里搭起来的塑料布上滴答滴答的。
“你到这边来,工作怎么办?”周楚澜忽然问他。
“请假了,没事。”
“这边的情况,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稳定下来……天气预报说,过几天台风的气流还会回返……你……”
“趁着这几天平稳,你快回去。”
周楚澜顿了顿,还是说出了这句话。
这几天李卓曜一直在这里帮忙,搬运物资、照顾伤员、分发生活用品。食物是方便面、面包等一些救援物资,周楚澜家里还有米面,间或混着做饭,分给大家。条件艰苦,吃不好睡不好,但李卓曜没喊过一声累,也没叫过苦。
只是肉眼可见的黑瘦了下去。
见他这样,三番五次想要劝他赶紧离开的言论,周楚澜发现自己很难说出口。但今晚,他必须要说。
“我不回去。让我在这里,让我陪着你,好吗。”
身侧之人无声地靠过来,伸出手搂住周楚澜的腰,用温热的胸膛贴着他的脊背。
“下雨晚上凉,被子薄。我有点冷。”
“可以抱着你睡觉吗。”
不知道什么时候,李卓曜就这么抱着他睡着了,均匀的呼吸声逐渐传来,在潮湿的雨夜里显得很安心。周楚澜紧绷着脊背,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就任他这样抱着,睡了一夜。
过了两天,电路跟通讯终于修复了。又有一支新的救援队过来,李卓曜看见制服上写着“云日救援队-全国总队”,觉得眼熟-并不是因为卢奇。队长是个人高马大的壮实男人,戴着帽子看不清脸,一进来就连声喊李卓曜。
李卓曜放下手中的一箱矿泉水,答应着过去。这人摘下帽子,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英叔?!”李卓曜惊喜地叫出来。
“混球小子,都不跟家里说一声,自己偷着跑来灾区。怎么,想逞英雄啊?”
说完就扬手给了他一耳光,打的响亮,李卓曜摸着右脸,脸上挂着笑。周楚澜见状立即跑过来,把李卓曜护在身后,警惕地看着对方。
“谁让你打他的?”
周楚澜比英叔甚至还要矮小半个头,也不如对方壮实,此刻目光如钩,瞪着对方。
“没事。”李卓曜赶紧拉着欲冲上去就要跟人动手的周楚澜。
英叔不怒反笑:“你猜我为什么打他?我替他老子打的!”
周楚澜一愣。
“英叔是我爸朋友,看着我长大的。做了二十多年的救援工作。”
“怎么?你觉得他不该打?”
英叔拍了下周楚澜的肩膀,又朝李卓曜努努下巴:“这兔崽子,不打招呼就闷头往贵州跑,下这么大雨,飞机高铁都停运了,他还不死心,非要开车来。人都出了广东省,才先斩后奏跟他爸说。这几天这边通讯又没恢复,他爸都要急疯了,还不敢告诉他妈。你说,该不该打?”
“你要是出个三长两短,怎么跟你爸妈交代?”
“你爸听说我要来这边,立刻就跟我说了情况,我赶紧跟卢奇联系,问他有没有见过你,才知道半道上你车坏在大雨里面,要不是他捡到你,你怎么办?简直是胡来!你爸让我见面务必打你一耳光。你爸心软,毕竟家里就你一个,从小爹妈疼的跟宝贝蛋似的,要是我儿子,回去我就一顿皮带,还要罚他跪个三天三夜。”
“嗯,英叔,是我的错。来的路上我跟我爸说了,我会确保自己的安全,一定平安回去。”
“天灾无眼,要真出个什么事,你保证的了吗?”英叔看着李卓曜,换上一副沉静的神色。
“年轻人,要懂得敬畏生命。”
英叔说完这些就去忙碌了,他们的驻扎点在这里,还要去村里帮忙寻找跟搜救那些至今依然下落不明的村民。
周楚澜从厨房拿了一个鸡蛋出来,把李卓曜拉到一边,用鸡蛋在他脸上滚着。
“疼吗?”
“不疼。”
“……你要是真出了什么事,我怎么跟你爸妈交代。”
周楚澜长叹一声,又检查着他的脸,那一巴掌其实打的有点重,李卓曜的右脸已经肿了起来。
“所以,我要把你平平安安地带到我父母面前,才是对他们最好的交代。”
周楚澜正在给李卓曜脸上涂红药水,李卓曜伸手过来,覆在他的手上,温热的指尖在他的手背上摩挲,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照顾好自己。”
周楚澜说。
这边确实忙乱,他跟李卓曜虽在一处,一天下来也打不了几次照面,有时候李卓曜还会出门给村里另外的驻扎点送东西。周楚澜本来不太放心但又拦不住,他怕又有暴雨或者洪水。不过近几天雨势小了下来,又有英叔在旁边,他才稍稍安下心来。
这天下午,周楚澜正在挨个给大家发矿泉水,忽然看到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孩坐在角落里,脸色苍白,露出了痛苦的神色。他赶紧走过去。
“小好?怎么了?”
小好是村子里的孩子,今年刚满12岁。家里被泥石流冲毁,父母都被送进了医院,周楚澜就把她接到这边来照顾。
“哥……我……肚子疼……”
“嗯?吃坏了肚子?那要不要去厕所,我带你过去。”
“不是……我……”
女孩的脸涨地通红,又神色慌乱,讲话支支吾吾,迟迟不说下半句。
周楚澜一眼看见她身下溢出来了一片血迹,立刻就明白了。他直接蹲下来,柔声问:“来例假了?所以肚子痛,对不对?”
“嗯……”
“第一次?之前没有?”
“没有……中午吃完饭,就开始流血……我不知道怎么办,这里好像也没有,那种东西……”
“小好,其实这不是一件什么羞耻的事。它代表我们小好真正长大啦,是一件好事。”
周楚澜温柔地笑着,伸手摸了摸女孩的头,又说:“你先坐在这里,我去给你借。别的医生护士阿姨那肯定有。”
“谢谢哥。”
周楚澜想了想,便往一个女医生那里走去。
“刘医生,那边有个12岁的小姑娘,来月信了。请问您有卫生巾吗?”
“我包里有,我去拿。”
刘医生立刻从包里拿出来一张,周楚澜给她指了小好,又说:“小姑娘的爸妈都在医院。她是第一次来月信,现在还在慌着,我一个大男人不好跟她说什么,麻烦您抽空去看看她,孩子有点害怕。”
“行,我等会儿就过去。”
李卓曜这时候从外面回来,朝周楚澜走过来。
“物资里面有女性用品么?”
周楚澜问。
“这一批没有,第二批明天到。之前我给我爸写了个物品清单,明天会照清单送来衣服、吃的、卫生巾还有药。飞机空运,所以很快。”
周楚澜松了一口气,看着李卓曜的脸。脏兮兮的,还挂着泥,头发也乱糟糟的,凌乱的胡茬戳在他的下巴上。
“挺好看一张脸,脏了多可惜。”
他伸手托住李卓曜的脸,手指在上面轻轻摩挲,替他擦干净脸上的污迹。
作者有话说:
注:本人所有关于救灾相关的知识储备,均来自于新闻报道,与真实情况有出入可能,微瑕之处请多包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