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李卓曜第一次参与到救灾工作中。目之所及,都是倒塌的房屋、压倒的树木、受伤的村民,村子中间的水到现在都没有完全退去,依然没到膝盖那么深。前来救援的有部队、消防、民间救援队,还有从全国各地奔赴而来的志愿者,带着一车车的物资,披着雨衣穿着雨鞋,一头就扎进了这里的雨帘里。
晚上就搭个帐篷,好多人挤一个帐篷里睡觉,人累的躺下就要睡着,第二天天还没亮就要起来,继续搜救。
李卓曜一方面为自己只能做一些微末之事而惭愧,另一方面,在天灾面前,这片土地给了他无数的感动。来的第一天,他就在自己微博上开了一个视频栏目“救灾日记”,用vlog形式记录这里的情况,网络一恢复,他就立刻在微博上日更,每期视频20分钟,就在手机上用剪辑软件剪,再配上长文字发布,第一个视频发布,便冲上了热搜榜,几天以后播放量破了百万。他的救灾vlog也引起了更大的社会关注,不少新闻在报道的时候都用“《山野札记》原取景地遭灾”、“著名导演李卓曜参与救灾”的标题,一时间,各种评论跟帖纷至沓来,许多热心网友要捐款捐物。
李卓曜便牵头发起了募捐的“春山计划”,并委托了一家口碑较好的基金会处理捐赠事宜,明细在微博定时公开。
那天他正坐在角落里剪视频,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过来,递给他一个捏的皱巴巴的面包。
“好看的哥哥,看你最近一直都在忙前忙后。我妈妈说你是个名人,来我们这帮忙,还替我们捐了很多钱。这个面包给你吃,是唯一一个有夹心的,很甜。”
男孩执意把面包塞他手里,然后就迅速跑开了。
那是李卓曜有生以来吃过的,最好吃的果酱夹心面包。
他看着自己微博上的视频栏目,其实剪辑的并不算精细,只是在尽量还原真实,加入了他自己的叙事逻辑,字幕也简单。但是却因为真实而细腻的视角直指人心。
视频得到这么多关注,是李卓曜始料未及的。晚上他躺在平铺的睡袋上,看着手机屏幕的亮光一点点亮,外面的雨声破天荒的没觉得心烦。
“周楚澜,我最近好像,开始明白我的职业意义了。”
他知道周楚澜没睡。
“是什么?”
周楚澜侧过来面着他,轻轻地问。
“其实我做电视的初心,就是内心的一种自我表达。我有很多想法,想要通过镜头传递出去,如果能够得到认同,那我会觉得很开心。后来名气大了以后,就发现,这种认同变得越来越多,甚至某天,甚至会开始隐隐约约起到引领风潮的作用。”
“当我发现我的表达可以变得更‘有用’的时候,我就很想能够多做一些事情,可以更多的照亮这个世界。也许依然会有黑暗的地方,但是我也在力所能及的发光发亮。所以到了这个阶段,当我变成某种意义上的‘文化符号’的时候,无论我是不是一个导演,已经不重要了。”
“我的镜头跟我想表达的东西,是最重要的。”
“嗯。其实……你是我见过的,最优秀的电视人。”
周楚澜说。
“最近这一两年,我的职业似乎进入了一个倦怠期,因为我发现,走的越远,好像就越身不由己。反而不如刚出道的时候,随心所欲的表达来的开心。”
“不过现在,我很清楚的知道我的路该怎么走了。”
“嗯?是什么规划?”
李卓曜眨眨眼,故作神秘:“以后你就知道了。”
那天晚上暴雨如注。说来也是奇怪,明明前一个多星期,雨势已经小了不少,台风却忽然拐弯返回,带来了一阵气流,虽然比起第一波已经减弱不少,但依然带来了很强劲的降水跟大风。
半夜的时候,周楚澜家院子里本来搭的很牢固的塑料棚都在风雨里摇摇欲睡,他们立刻起来,跟志愿者一起,重新加固棚布。
“台风今晚到,不知道村里的情况怎么样。”
雨水拼命地往棚布上浇灌,吵得令人几乎无法入眠。周楚澜忧心忡忡地说。
“没事。明天我们也去帮忙。”
“你待在这里,明天我过去看看。”
“我要去。你忘了,我水性很好啊,国家二级游泳运动员呢。”
“下一夜雨,明天估计村里西边又要积水,还不知道积多深。那边情况你不熟系,跟水性好不好没关系。”
“让我跟你一起去。”李卓曜紧紧握住周楚澜的手。“这片土地对我来说,意义很深。是你的家园,也是我重新找回记忆、获得新生的地方。我既然来到了这里,就不会袖手旁观。”
“……那明天你要跟着我,跟紧了明白吗。然后必须英叔说一声,我们跟着他行动,都别给英叔添麻烦。”
李卓曜用力点头。
一大早,李卓曜便被院中的响动惊醒。他立即睁眼,周楚澜已经起来了,正跟英叔在说着什么,神色焦急。
“怎么了?”李卓曜连忙过去。
“村里淹洪水了。还有一些没来得及转移的村民被困住了,我们去救人。”
“我去帮忙,我水性好。”李卓曜立即说。
“你留在这里。”周楚澜说。“这不是玩笑,李卓曜。那边情况很危险,听话。”
“我要去。”攻中好道文爆炸
“卓曜……你留在这,我答应过你爸……”英叔欲言又止。
“英叔,我是国家二级游泳运动员,水性好,还考了救生员证。我能帮你们忙,让我去。我知道您担心我,但这是我自己的决定……求您让我去。”
“行。那你来。”英叔沉默半晌,最终妥协,长叹一口气后拍着李卓曜的肩膀,又看着他跟周楚澜说:“到那边了听我安排,别乱来。”
外面的道路之前就已经被冲坏过一次,前几天修筑以后,基本能走,又被昨夜的暴雨冲垮。如今暴雨依然在下,他们裹着救援队专用的厚实的雨衣,盖上头,朝着村子中央走去。
越往里走水越深,刚开始只是没到膝盖,后来水深竟然过了腰。由于河道被冲垮,直接倒灌进了村子。有不少原本地势较高,躲过了第一次水灾的房子这次直接淹没在水中,村民的哭喊声一片。
李卓曜跟周楚澜二话不说跳进水里,往房子那边游去,一个个地把被困住的村民往外抱。
“你有腿伤,不该下水的。”
“没事,今年养的时间长,基本好了。我能行。”
周楚澜说着,捋了一把脸上入注的雨水,从洪水里接起一个被放在澡盆的婴儿,往岸边送。又着急地对李卓曜说,“孩子妈妈在那边,你过去。”
“你小心,这里离岸边还有点远。”
李卓曜一边冲周楚澜喊,一边迅速往被困的村民那里游去,把那个瘦弱的妇女背在背上。
这时水流忽然变得湍急,水位也开始上升,英叔在另一侧救人,立即冲着李卓曜喊:“上游的水好像又开始灌了,还有暴雨,你俩千万小心。”
周楚澜抱着婴儿正在往岸边赶,忽然觉得身下一阵强烈的水流打着旋,他暗叫不好,立即加快速度,朝前赶去。
暴雨加洪灾,也会出现漩涡。这种漩涡往往是致命的。周楚澜抓过澡盆,把婴儿放在里面,往救援队里来接应的人怀里一推,自己的身子就被卷进了水流里。他呛了好几口水,发现双腿开始不听使唤。
水流太猛了。
这时一只有力的手伸过来,一把攥住了自己,是李卓曜。
“抓紧我!”
李卓曜死死的拉着周楚澜,把他从漩涡的边缘拉了出来,两人顺着水流往岸边赶。水位也越来越高,高到甚至要盖过人的头顶。忽然水下传来一声巨响,地下河的水喷射到了地面,形成数米高的水柱,落下来就是一个猛浪,砸在他们身上。
“别松手!”
李卓曜的大脑已经无暇顾及其他,只有一个念头:死也不放开周楚澜的手。他环顾四周,抓住一块飘来的浮木,推给周楚澜。
“抱着这个。”
“你也来。”周楚澜着急地说。
“不行,浮力有限,只能一个人。你先抓住。”
“那边有棵树,我们去那里!”
周楚澜指着不远处,有一棵枝干弯曲的树立在洪水中,但树干并不是很粗,正在摇摇欲坠。
“你抓着树!快点!”
李卓曜把周楚澜用力一托,就把他推到了树旁边,周楚澜死死抓着树干,又伸手去拉李卓曜。
“这树太细了,怕不牢固。你抓好,我没事。”
“把手给我!”
周楚澜一手掌着树干,一手朝李卓曜伸去。
“我有浮木。”李卓曜抱着这块浮木板,费力地游到周楚澜身边。他环顾四周,从身上掏出一块红布条,系在树枝上。
这是英叔给他的用来求救的标志。
“你觉得,这次我们能熬过去吗?”
李卓曜看着周楚澜,扯出一丝苦笑。
“别乱说。”
“周楚澜……我想趁人之危的问你个问题,如果这次我们都能够平安度过,你愿不愿意答应我?”
“生命真的很脆弱。我们已经错过了快8年,8年,一辈子能有几个8年……我不想再放开你的手了。”
周楚澜还未回答,一阵强劲的水流猛然袭了过来,他心下一惊,身体立刻向前倾,死死抓住了李卓曜的手。
“抓紧我!千万别松手!”
那块浮木已经被水冲出去老远。地下河加暴雨的原因,水流格外湍急,人在水中便会立即面临巨大的水压,如果没有依靠的物体,便会被很快冲远。
“抓紧!”
周楚澜紧紧攥住李卓曜的手,手指上青筋暴露,白色的指骨都凸了出来。承载着两个人重量的树干已经开始拼命摇晃,暴雨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周楚澜正在咬牙发力,忽然看见李卓曜脸上露出了一个复杂的笑容。
有惊惧,苦涩,有释然,更多的是某种决绝。
“周楚澜……本来我告诉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放开你的手。”他哑着嗓子说。
“可是现在,我恐怕要食言啦。”
李卓曜脸上挂着笑,依然是那幅眉眼弯弯的好看模样,脸上早已被雨水浸透,再汹涌的泪水混在里面,也无法分辨。他把手往回使劲一抽,松开了周楚澜的手,然后身体一松,像一片失去控制的孤舟,迅速被巨大的水流冲向远方,几秒钟就没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