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令青还活着的话,今天应该是他的26岁生日。
而不是一周年忌日。
白色的墓碑前,放了一盘薄荷方糕、一盘山楂糕,两碟贡果。黎暗跪在地上,伸手拂去石上的青灰,划了只火柴,点燃那一篮金黄金黄的纸元宝。
香灰打着旋儿飘起来,簌簌落到他的肩膀上。
黎暗烧完了东西,就在旁边的草地上坐下了。
令青走了以后,每年的今天他都会过来,一坐就是一整天。有时候他会跟沉睡在土中的他说说话,有时候什么都不说,两人彼此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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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青是14岁那年来到他家的。一个脏兮兮的小乞丐,又矮又瘦,黑脸黑手黑眼睛,黑煤球一样,鬼鬼祟祟地坐在街边,探头朝他们家银店里面看。那会儿正是晌午,他正在跟阿爸还有店里的几个伙计们吃饭,香菜拌牛肉、酸汤鱼、炕洋芋……摆了一桌子。
小乞丐趁人不备,抓起桌上一叠卷饼就没命的跑。
黎暗放下筷子就追了出去,16岁的他,个子已经很高,身形矫健,追上一个瘦弱的小乞丐当然很容易,他一把提着对方的后脖颈,像拎一只小鸭子一样把他拎起来,小乞丐哭的声音嘶哑,嗓音也难听的跟个小鸭子一样。
“能给我饭吃吗?我三天没吃东西了……”
他哭,泪水沿着脸流下来,淌出了两道白印子,跟面条似的。
“我可以给你们店里打工……”
泪水洗过的脸,才勉强露出来一点五官,眼睛很黑、皮肤很白。又实在可怜,毕竟只是抢了他们饭桌上的东西,又不是店里那些昂贵的银器。
黎暗想了想,店里也确实缺个干杂活儿的小工,于是便把小乞丐领回了家。
洗干净了重新换上衣服以后,居然是个漂亮的男孩。
“我叫令青。”
男孩眨巴眨巴眼,嘴很乖地管黎暗叫哥,管黎暗他爸黎严叫叔。
令青就这样在家里这么住下来,反正他们苗寨人,家家都有吊脚楼,房间有的是,腾挪了个杂物房给他住。令青刚开始在店里打打杂,后来黎暗他爸发现,他的手特别巧,干活麻利又认真,于是就开始教他银器制作的手艺。
一顿拜师酒喝罢,令青对着黎严重重磕了三个响头,以后就师傅师傅的叫着了。
令青学的很快,大半年以后就能很熟练地做各种银饰了,绞花手镯、戒指、扳指、项链……他心思巧,手又灵,做出来的款式还经常会有点特别,寨里的人每次来黎家银铺,都会点名找他做。
彼时黎暗在县里念高中,一个月回来一次。每次只要他回来,令青就脚前脚后的跟着他玩儿。令青原本个子矮,比黎暗矮了大半个头,看起来一点不像14岁。在黎家住了一年以后,个头开始飞速地窜了起来,身体也长得壮实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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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开始黎暗对令青没什么,上学忙,在家的日子少,无非就是他爸收了个巧徒弟,心灵手巧眼里有活儿的。再后来,他读完高中,又去了省城念大学,回家的日子就变成了半年一次,每次看到令青,都会发现他有一些不一样。
比如长高了、壮实了、胡茬也是家常便饭了。
心思好像是在那个冬天,开始改变的。那年黎暗20岁,令青刚过完18岁。
贵州迎来了历史上最冷的冬天。黎严给黎暗整理了一大包冬衣寄过去,黎暗一件件拆开,发现里面还有个小布包,里面包着一把长命锁,还有个纸条,字写的歪歪扭扭。
“哥,你的长命锁,我修好啦。”
原先的长命锁,锁芯甚至已经歪斜,链子也断掉了,看起来惨不忍睹。他在学校打篮球的时候摔了一跤,直接把锁给压坏了,至今锁骨旁边的皮肤上还有一块红痕,消不掉了。
如今这把锁,简直像变了个样子,断裂的地方直接用精细的银丝勾好,搅扭成结,压扁的地方又重新捶打过了,几乎要跟之前一样饱满。整把锁在灯光下发着温润的光,很亮,一看就是用擦银布反复打磨了多次。
黎暗的宿舍在一楼,他正盯着那把长命锁,眼前满是令青的样子,就听见有人在窗外轻轻地拍打玻璃。黎暗朝窗外看去,居然是自己脑海中的那张脸。
“你怎么来了?”
他腾地一下站起来,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冲动,推开宿舍门就跑了出去,拽着令青就进了屋。其他舍友结伴出去玩了,宿舍只有他一个。
“师傅让我来省城办事……我想你了,进来看看你。”
“冷不冷?”
黎暗双手托着令青的脸,像小时候那样。之前在家里的时候他又不是没这样过,但今天这个动作却令他觉得很不一样,心弦好像在颤。
他烧了热水,让令青洗脸洗脚,最后两个人一起挤在他的那张单人的学生床上。
令青很兴奋,把冰凉的脚很不客气地放到黎暗的腿下:“好久没跟你一起睡觉了。”
“嗯。”
他像一只小猫一样,钻进了被窝,两人靠的非常非常近,近的像是能看到彼此眼睛里的水光。随后令青低头,在黎暗的唇上轻轻吻了一下。
“晚安。”
亲完他自己都愣住了,刚才的那个吻仿佛失忆,两个人同时陷入沉默。令青身体僵硬的不知道怎么摆才好,在长久的沉默中他有点崩溃的想要坐起来,告诉黎暗,刚才什么都没发生,我走了,可以去住外面的旅馆,明天一早回家。
但黎暗却伸手搂住了他,搂的非常紧,低头回吻了他。
暖烘烘的被窝,持续散发着热气,一向怕冷的令青甚至觉得热的像烧了一把火,他张开干燥的唇瓣,顺着黎暗的眼睛、鼻子、嘴唇滑过。
黎暗喉结滚了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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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开始恋爱,年轻的身体里翻涌着浓烈的情。
这当然是违背公序良俗的,尤其是在苗寨这种传统的地方。
那天黎暗跪在父母面前,态度强硬的表示,他不爱女人,也不是骨子里就爱男人,他只爱令青一个人。令青哭着跪在他旁边,一直不停地磕头,把额头磕的又红又肿。
两人对着祖宗的牌位跪了12个小时。晚上的时候黎严过来,沉重地叹了口气。他依然不懂自己的儿子还有那个小徒弟,但他也知道,就算他反对也没用。
黎家父母默许了这件事。
黎暗大学的时候是专门学的珠宝设计,毕业后直接回来,接手了家里的银铺,跟令青一起,铺子的生意越来越红火。
令青还是跟以前一样,住在他们家里,只是称呼从“师傅”变成了“爸”。为了掩人耳目,对外黎严就说收了小徒弟当干儿子。他们真正意义上的成为了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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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暗一度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会这么幸福下去。但他没想到,自己的店会被人抢劫,最值钱的银器被偷走了,他在后屋听到动静,奔了出来,歹徒抡起一件器皿,狠狠地砸在他的后脑勺上。
严重脑震荡,并且出现了记忆衰退。
两个月以后,黎暗记不起来令青了。
令青带着他,求医问药,怎么治都治不好,他握着黎暗的手,告诉他:“我是你的爱人,你想起来,好不好。”
可是黎暗觉得很奇怪,男人也能是男人的爱人吗。
他不信,可这个漂亮的男人又确实对他无微不至。
动摇、质疑、重铸。
但一切都晚了,因为——令青的生命永远定格在了25岁那年。
苗寨失火,烧毁了许多房屋,其中就包括他们家的吊脚楼。那天父母正好不在家,黎暗独自在房间改首饰,忽然就闻见烧焦的味道,特意抬头,巨大的火舌飞快地从隔壁的房子朝这边蔓延开来……
令青回来的时候,家里正是熊熊烈火,可是黎暗还在里面。他披上一床湿了的棉被,不顾一切地冲到了火海里面,最后在一张桌子底下找到了已经昏迷的黎暗,用唯一的棉被裹住他,咬紧牙关往外匍匐。浓烈的一氧化碳不停地朝他的鼻息渗透,在失去意识之前,令青用光了最后的力气,把黎暗的身体往门口使劲一推,自己倒在原地。
令青的生命结束于那个春天,25岁。葬礼上下起了雨,黎暗抱着骨灰坛,浑身湿透的跪在雨里。
他想起了所有的一切,可怀里只剩下一抔爱人的骨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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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青的骨灰,他偷偷留了一部分,做进了晶石手链,每天戴在手腕上,因为常年跟皮肤贴合而变得非常温润。
一年过去了,两年过去了,三年过去了……
黎暗的银铺越开越大,甚至又盘了一间咖啡屋,他自己闲暇的时候,就爱研究个单反相机,拍拍照片。他跟令青曾经去过很多地方,这些年他又独自重新走了一遍,拍了许多照片,都洗出来,挂在咖啡屋的墙上。
他三十岁那年,还正是因为这照片,产生了一点小插曲。那个国内著名的综艺导演李卓曜,居然也遇到了跟自己相似的,忘掉爱人的故事,但他跟他的爱人,好歹是比自己要幸运一点,生离虽然也很痛苦,但,没有什么能比死别更悲伤吧。
那天送走李卓曜,黎暗晚上做了梦,梦到了他跟令青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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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卓曜跟周楚澜的婚礼他参加了,阴差阳错,正是自己随手拍摄的照片,冥冥之中成为推动这一对恋人重新在一起的命运之手。
世界上真的有命运之手吗,黎暗在他们的家庭婚宴上喝了很多酒,周楚澜走过来扶着他。
“黎暗……你……你听我说……”
“什么……”
“我认识一个蛊师,也许他能帮你……”
黎暗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一星期后,周楚澜真的带他进了山,两人足足走了三十多公里的山路,来到一个古朴的村子,其中一间吊脚楼门口,坐着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穿着蛊师的服饰。
据说,这位蛊师已经202岁了,会下生死蛊。
生死蛊,便是从活人的身上,借取阳寿,让渡到死去的灵魂之下,从而“死而复生”的神秘蛊术,中蛊双方,死可同衾。
之前李卓曜来这里采风拍摄,救下了蛊师那个失足跌落悬崖的小儿子蛊师一定要回报,他跟周楚澜商量了下,决定把生死蛊的事情告诉黎暗。
听起来很扯,但李卓曜私下派人仔细确认过,居然是真的有效。所以才敢引荐。
这蛊也很阴毒,求蛊者要喝下好几种毒物熬出的符水,还要取心尖血入蛊,刀尖刺破胸前的皮肤的时候,黎暗听到自己猛烈的心跳,不是对于对这种神秘蛊术的畏惧,而是一种深切的不安——
我好想你,可是,我们真的会再见吗?
蛊师说黎暗的自然阳寿可以活到92岁,他今年30岁,还有62年寿终正寝。那么会分出来三十一年的时间,给令青。
其实也足够了。
“我什么时候可以见到他?”
完成仪式之后,黎暗很急切地温。
蛊师递给他一棵槐树苗。
“回去种下吧。开花的时候,他就会回来了。如果你足够虔诚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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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岁的那个春天,黎暗在自家院子种下一棵瘦弱的槐树苗。
他查了查资料,槐树从树苗到第一次开花,大概需要5年时间。
也才五年,弹指一挥。
黎暗非常细心地亲自照料这棵槐树苗,浇水、施肥、除虫……槐树苗长得飞快,第一年,直挺起来了;第二年,越发枝繁叶茂了;第三年,叶片更大、树干更加粗壮了。
第四年七月份的时候,他正坐在树下乘凉摇扇子,一阵风吹过,雪白的蝶翅一样的东西落到他的脸上。
是槐花,槐花居然一夜之间打了花苞,又全部盛开。
黎暗怔在原地,仔细想了想,昨天他确实检查过,槐树是没有结花苞的。怎么忽然地就开了花,还这么恣肆,这么香。
他正疑惑,忽然听见院门开了,一个人的脚步声走进来。
他抬头,看见一张阔别多年的、熟悉的脸。
今年,黎暗已经34岁了,令青如果还活着的话,那么他32岁。
眼前的男人,看起来依然是二十四五岁的模样,定格的时间又在他身上开始流动了。
令青走过来,抱住了黎暗,眼里的泪水顺着他的脖颈滑了进去。
“好久不见……”
黎暗回搂住了他,感受到了属于人类的温暖体温。
原来只是,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