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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何处惹尘埃

作者:喜上楣梢 当前章节:5870 字 更新时间:2026-7-7 02:41

爱意深浓,但却心中无明。

“请禅师渡我。”

李卓曜重复了一遍,眼中逐渐变得潮湿起来。

“修心即可。随我去佛堂,听我讲经。”

“是。”

佛堂已经聚拢了不少信众,香烛袅袅,正中央是一尊药师佛,左右侧的肋侍分别是日曜菩萨与月光菩萨,法相庄严。

“今日我们讲三世因果,见于《涅槃经》。三世,指过去世、现在世、未来世……”

李卓曜跪在金黄色的拜垫上,心下很乱,发现自己有点难以集中精神。他一边听,余光却看见殿前五色经幡上的流苏在风里抖动。

他记得这五色经幡。七年前那场意外,他送去医院时失血过多,躺在ICU昏迷不醒,医生一度下了病危通知书。梅萍在启华禅寺一边痛哭一边许下愿心,跪在药师佛前读诵本愿功德经49遍,又燃起四十九盏佛灯,昼夜不息,佛堂前亦挂起五色彩幡,悬四十九日。半个多月后,李卓曜才开始一点点好转起来。

用他妈梅萍的话来说,药师佛当年,救过他的命。

“因果相随,三世相续而无间断,人流转于生死轮回大海,而不能得以出离……”

李卓曜听过一种说法,人有三个人生。按照三世因果论,原来是可以这么划分的:过去、现在、未来。三世因缘,纠缠相结。那么他跟周楚澜,至少纠葛了两世,甚至还会有第三世——他想跟他一起走向未来。虽然周楚澜把自己推开了,但他并不认为自己跟他就会这么草率结束。

他们是有未来的。一定。

因为这种带着宿命感的羁绊,只有在过去世发生过某种深刻的联结,才会绵延到现在世,还有毫不甘心、想要去构筑的未来世。

什么纠葛才会如此深刻。

李卓曜不知,虔诚合十,在心中悄悄问佛。

“以‘无明、行’为过去之因,招感‘识、名色、六处、触、受’等现在之五果”。

无明。刚才净空禅师在回廊下就这么说自己。无所明了,为所有烦恼之始。

注意力开始渐渐集中起来。净空禅师的话像一粒粒黑白分明的棋子,很铿锵地投进了他脑海中那乱糟糟的棋盘里。

他跟周楚澜之间,也是起源于这种“无明”。时至今日,他都读不懂这个大山深处的男人。因为周楚澜身上的神秘,令自己看不清,愈发迷惑便愈想要探寻。周楚澜像散不开的云雾、延不绝的大山,李卓曜如在解一个谜一样,试图潜入这个男人内心的深潭。

走着走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便深陷其中了。越是不明白,便越容易陷落,到后面变成了一种很执着的爱。

近乎本能的,条件反射。

脸庞一靠近,他便本能地想要接吻。身体一紧贴,他便本能地伸出某种隐秘的快乐。这是为什么呢?李卓曜说不出原因。

以爱之名,一念无明。

他想起那次贵州晚间的雨,自己住在周楚澜家里,半夜发起高烧,周楚澜喂他吃药。他吃药特别怕苦,吞下药片后只想吃糖来驱散喉咙深处的苦味,但周楚澜手心盛着草莓糖球伸过来的时候,李卓曜噙着的是想要解苦的甜,眼里却满是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宽厚温暖的手掌。

这手掌,覆在自己身体上会是什么温度,三十六度五的正常体温,还是三十七度二的微烫低烧。这手指,两根,自己嘴巴张开正好可以噙住两根,两根同时塞进去的时候,会不会湿漉漉地在自己的口腔搅动,拉动舌尖的时候会不会滑。李卓曜发烧烧的甚至不清,头脑昏昏沉沉地开始胡思乱想,想着想着,他就伸舌舔了一口周楚澜的掌心。

好怪,明明是第一次见面。他却想这么做。

人在发烧的时候,那些浮于表面的想法反而会沉下去,只有心底深处最想做的、最真实的想法,会浮出来。

像腹中灌满空气的鱼,轻飘飘地,从海底慢慢悬浮。

他们去打糍粑的时候,周楚澜抓着自己的手,将自己笼在中间。榔头上下起伏,李卓曜的身体也紧贴着他上下起伏。两个衬衫已经汗湿的男人、鼻息之间的热气像是点着了火,身体一会儿荡上去,一会儿荡下来。磨与蹭之间,李卓曜的呼吸渐渐急促,然后下身就开始起反应。

一种带着涨与热的,隐秘的快乐。生理意义上的。

好怪,那时候他们才刚认识不到一个月。李卓曜并不是一个对///性////与身体很沉迷的人,但这些规则在周楚澜面前统统开始倒行逆施。

他想被他////操//////,在山间、田野、逼仄的浴室、在周楚澜的那个没有空调的卧室。在夏天最热的时候跟他挤在一张窄床,想感受他的汗水落在自己身上。

李卓曜从小十指不沾阳春水,过惯了富贵日子,但这些他不在意,只要对方是周楚澜——在周楚澜面前,所有的规则,倒行逆施又如何。

他家境优渥,是广州地区排得上号的富二代、国内最炙手可热的青年综艺导演,却爱上一个大山深处的穷小子。爱上了这个杀过人、坐过牢、村人眼中的危险分子。

说出去,别人肯定会觉得他疯了。

虽然为什么会这样。他不明白。

净空禅师还在讲经,那些经文上的话越来越可以轻易地入耳,不易察觉地,渗入了李卓曜的脑海。

“复以‘爱、取、有’为现在之三因,招感‘生、老死’等未来之两果。”

他听到了这句。

爱招感生与死。

周楚澜有爱过自己吗。李卓曜觉得他是爱着的。只是他的过去过于残酷,总有情非得已,“爱”这个字对周楚澜来说是很重的。

李卓曜懂得。所以他愿意让自己爱得更坦荡、爱得更满。

因为周楚澜为自己做过很多,却都是不发一言。

他可以为救自己而不顾生命。

那次因为方向盘失灵,李卓曜被困在悬崖边上生死一线。我会不会快死了?他想,同时也在想,最后再见周楚澜一面。

报警可能……警察过来要很久。但是周楚澜离得很近,如果向他求救,他会不会来。

拨了那个电话出去果然没有反应。也是,那时候自己刚知道他的过去,还处在一种震惊中,周楚澜转身就走,直接选择断联。后来就一直处于电话不接、信息不回的状态。

所以这个电话没接也很正常。

那么发一条消息呢。他会马上看到吗。

应该不会。就算是爱人,也不会时时刻刻抱着手机等着对方联系。

但李卓曜还是尝试性的发了消息过去。

没想到,周楚澜立即回拨了电话过来,像是一直守在电话那头那样。

十几分钟以后,他穿着那件很薄的廉价雨衣,骑着摩托车飞快赶来,拖着一双断过膝盖骨、不能见潮湿的腿,跌跌撞撞地往崖边狂奔,捆上绳子,就要钻进车里救自己。

那辆车悬在崖边颤颤巍巍,随时都有掉下去的危险。可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畏惧和犹豫。

这是周楚澜给自己的爱,重于泰山,但在他本人的口中又轻如鸿毛。

他从来不提及这些,也不提及自己的腿伤。那次他进山淋了雨,旧伤复发,已经严重到下不来床的程度。如果不是李卓曜从村里人口中得知以后,火急火燎的赶了过去,又逼问着他过去的事情。

那么他们之间就不会有那天的开诚布公,坦诚相见——虽然周楚澜的所谓“坦诚”是被自己逼出来的。

李卓曜知道他的骄傲,过去的事情不愿提起,所以自己便催促着他,一个问题一个问题的穷追猛打,一点点地从周楚澜口中问出了他的过去。

囚室、高墙、被敲断而再也难以完全愈合的膝盖骨、破碎的月光、佛经。非常单调的几个关键词,组成了周楚澜那黑暗的四年零七个月。

可他一直都挺着脊梁,跟自己相处的时候也是,面对村人的流言蜚语也是,甚至那次他去做挑山工的时候,肩膀上将近一百斤的重担,压在他那双本不能受力太沉的腿上,他的脊背依然挺直,像是山间的马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

甚至在面对命运的诘难时,也没有弯过腰。在身陷囹圄的时候,周楚澜手抄佛经、看了许多书,囚室的肮脏没有影响他什么。顶着“杀人犯”的名号,重新开始生活的时候,他一边种着生姜地,一边照顾着生病的父亲,操持着家里的加油站小生意,过得坦荡,活得清白,造化想要泼给他的污水,并没有令他沾染半分。

他还坚持着画画,在自己那间灰暗、狭小的画室挥洒色彩。

周楚澜傲骨铮铮,顶天立地,想要的是一份不愿让恋人折腰的爱,一份可以并肩走在阳光下的平等之爱,一份不用高就的光明的爱,一份不用藏污纳垢的、纤尘不染的爱。

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

这是他妈之前教给他的一首诗,此刻却跃入了李卓曜的脑海。他嘴里反复地念叨着后两句,像是嚼着一枚橄榄。

李卓曜跪在佛垫上,忽然明白了过来。

这首诗的最后两句是“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

檀香阵阵,香灰与积尘在光线下看得分明,眼前像蒙了雾。

恍惚中,李卓曜仿佛置身在一片黑暗里,只有一束银子一般的顶光打了下来,很凉很温润,似是月光。自己在找什么东西,但是又不知道遗失了何物,然后看见周楚澜出现在他面前,欣喜若狂,奔过去拉着他的手。

“你来了。我等你很久了。”

周楚澜静静地说,脸上带着一股佛像般的安宁。

“周楚澜,这里好黑。我们离开这里。”

“你东西掉了,不要了吗。”他语气认真。

“不要了,我们快点走。”

李卓曜拉着周楚澜就要往外走,周楚澜却在原地站着不动,开始反问:“真的不要了吗?它在我这里,想不想看看。”

“哦?是什么?”

李卓曜有点好奇,立即凑过去。

“在这儿。”

周楚澜伸手指着自己腹腔的位置,然后从袖子里拿出一把匕首,像是感知不到任何痛苦那样,划开自己的胸膛和腹部,那一道伤口非常长,他划了很久,地上流了好多血。

李卓曜愣在原地,惊愕地说不出话来。伤口像是划在了自己身上那般,痛到他泪流满面。他哭着朝周楚澜奔过去,按住他的手,却发现按不住,他还在用匕首在身上划着。

“你干什么?快把刀收起来!”

李卓曜冲过去想去夺下那把匕首,但是手居然可以从匕首中间穿过去,握不住任何实体。

周楚澜依然安静的笑着,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转过来面向自己,李卓曜看见他身体上那一道巨大的、丑陋的伤口,像是一道裂谷,触目惊心。

“你看,东西在这里。”

他把手从那道伤口伸进去,从腹中掏出一颗夜明珠,硕大、圆润,发着莹莹的圣光。

“是夜明珠。我从很远的地方过来找你,可是路程太长,我怕被人偷,怕它被脏东西玷污,所以藏在了这里。”

李卓曜愣住了。

“这是给你的。为什么不接?”

周楚澜两只手捧着这个夜明珠,朝自己伸过来。

“周楚澜,你……你他妈的,是不是傻!”

李卓曜的声音带着歇斯底里。这是梦吗,可是为什么这么真实,他嘴唇跟喉咙干的发焦,眼泪也止不住,脚下踩着的地面上还有好多血,把他的鞋子都染成了红色。

“我只想把它干干净净的送给你,可是我没有地方藏,只有藏在这里最安全。”

周楚澜用满是鲜血的手,把那颗夜明珠放到李卓曜手中。那颗珠子没有沾染上任何灰尘与血污,洁白如雪,又皎洁如月。

“给你。”

李卓曜流着泪,双手颤抖得接过来。

“我该走了。”周楚澜把珠子交到李卓曜手上以后,立即说。

“等等,你要去哪。”

“彼岸。”

周楚澜转身就走,上了一条小船。

船,这里怎么会有船。

李卓曜低头一看,越来越多的血从周楚澜的身体里流出来,开始交汇,流着流着,汇成了一条小河。

竟然有人在这条河里面行舟。

河上有很多条小船,每条船上都坐着一个人,好像都是男人,李卓曜仔细一看,每个人都是在不同时段的自己,婴儿、童年、少年、成年,一直至今。人影交织,组成了自己的前三十年。

“盖以过去之业为因,招感现在之果;复由现在之业为因,招感未来之果。”

净空禅师的话在耳边响起,像是从另一个空间穿透了过来。他听到了寺庙的钟声。

李卓曜才记起来,对,他此刻应该在启华禅寺。

那么眼前是梦吗?

不,不是梦。

周楚澜一身的伤口是真的。夜明珠是真的——他剖腹藏珠,用自己的皮肉、筋骨、还有满身的伤口来护,只为将一份没有被污染的爱,和一颗赤诚的心呈给自己。

净空禅师的讲经声停了,似在说些什么,李卓曜听不清,脑海里出奇一样的安静,仿佛过滤了这个世界所有的声音。

好安静,然后一片窸窸窣窣地声音又开始响起。

刚开始声音很小,后来越来越大,越来越整齐,直到可以听得分明。

是佛堂里的信众跟着净空禅师一起吟诗。

最广为流传的一首。

跟他妈教给他的那个版本是不一样的。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五色经幡的流苏被风吹起来,扫过李卓曜的身体。他抬头望着佛像,药师佛法相为螺发形,左手持药壶,右手结施无畏印,日曜菩萨胁侍在左,神色悲悯。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爱是明镜,质本洁来,即使沼泽深陷,也不惹尘埃。

那个晴朗的下午,在一片诵经声中,李卓曜在佛前长跪不起,眼前一片迷蒙,跪着的佛垫上一大片泪渍,打湿了中间绣着的那朵莲花,变得更红,红的像血。

他想起了曾经发生的一切。

作者有话说:

个人觉得佛寺这一部分是全书的最高虐点,看完了后面就不会这么虐了QAQ。至此,现在时的情节结束,下一章开启回忆线,感谢各位宝子这段时间的陪伴。我知道很多宝宝们喜欢看破镜重圆,但是不太爱看回忆线,糊糊作者卑微恳求:希望大家可以耐着性子看下去,回忆线真的很美好,两个干干净净的男大学生在美好的年龄谈着美好恋爱,有很多学生时代的记忆跟心动,也会交代在现在时埋下的一些伏笔,当然也会揭秘贯穿全书的悲剧到底是什么。总之,是好看的——作者已经尽全力把回忆线写到笔力范围的动人,也会快点推节奏。不知不觉全书已经连载过半,再次感谢各位的陪伴,顺带乞求一些海星跟收藏,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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