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的夏天,是长沙历史上最热的一个夏天。空气湿黏,从地面蒸腾起来的热气到了晚上温度都不散,依然发着烫。城市的天空雾蒙蒙的,星星毛毛躁躁,一直延伸到农村的天空,才透出几分月朗星稀来。
这也是李卓曜二十年来,第一次来农村。
此刻他刚踏进星沙县的一个村子的民宿里,抬头环顾着房间。房间不大,顶上悬一盏白炽灯泡用来照亮,门是很老旧的木头门,上面贴着卷了边的门神画。屋内摆着两张铁丝铸的单人床,一张掉漆的旧书桌,两把椅子。角落里用一张红色的帘子隔开“浴室”,他掀开一看,只见一个花洒跟地漏,旁边一个洗漱台。没空调,角落一个落地扇晃着脑袋吹着风。
条件很简陋,李卓曜蹙起了眉。对他这种富二代来说,这样的陈设,自己只在电视剧里面见过。如今却要在这里住下了。
他又不放心地走到床前,用手掸掸,床铺还算干净,这略微给心里带来一点安慰。
凑合住吧,反正就半个月。
李卓曜是专门趁暑假来参加这期风景画研修班的。他在广粤大学念大二,编导系,这次是来给自己的参赛纪录片作品拍摄素材。他想拍一个关于美术写生的主题,研修班的授课讲师是张守儒,著名的国画大师,也是他爸的朋友。就顺便跟着来了。
算上李卓曜,参加研修班的一共22个学员,一半是专业的美术生,另一半是业务的美术爱好者,刚好分11组。
“研修班里最优秀的学员就搭给你吧。叫周楚澜,比你大两岁,中南美院念书,高考的时候是专业课全国联考的第一名,拿过很多奖。有什么不懂的,你正好问他。”
“好嘞,谢谢张叔叔。”
研修班是7月15日开班,14号在长沙市星沙县的白果村集合,食宿都在村子的一个民宿里。按照分组的情况,两人住一间房。
李卓曜本来以为自己到的够晚了,高铁晚点,8点多他才到村子。来的时候别的学员都到齐了,只有他的室友周楚澜还没来。
助教刘松挨个房间敲门,交代着未来半个月的写生安排。刘松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厚厚的镜片下藏着一双窄缝般的眼睛,一副书呆子模样,很像李卓曜高中时候特别不喜欢的班级学习委员。他捧着笔记本,话多且密,不时扶下掉到鼻梁上的眼镜,李卓曜刚坐下没歇一会儿,就被他拉着喋喋不休。
“记清楚了吗?你室友周楚澜没来,你记得转述他。别给别人说漏了,你不参加写生,只做旁观,虽然这些对你好像没用,但是对你室友周楚澜是很有必要的,你得认真听。”
刘松说了什么,他都没怎么听,整个后背靠在椅子上,懒洋洋地坐在桌前,底下还翘着二郎腿。有一只小飞虫落在了刘松的眼镜腿上,慢慢在上面爬来爬去,刘松并未察觉,还在旁边滔滔不绝,李卓曜的目光全被那只飞虫吸引了,那虫慢吞吞的。
听刘松讲话,还不如看那只小飞虫有意思。
“你一直看我干嘛,没听懂?好,那我再给你讲一遍。”刘松把笔记本又翻到第一页,“首先,……”
“不不不,懂了懂了。”李卓曜连忙伸手拼命摆着,“助教辛苦了,早点休息。”
他甚至把大门都打开了,一副巴不得刘松赶紧走的模样。
刘松“哼”了一声,终于走了,整个屋子都清静不少。
李卓曜这才开始收拾东西,打开了他那个巨大的行李箱,没来过农村,怕无聊,他恨不得把半个家都搬来了,连自己平常爱吃的零食,走之前家里的阿姨帮他收拾箱子的时候,都给他塞了不少。
不过农村比他想象中稍微好一点。尤其是夏夜的晚上,入夜以后温度便降下来了,风一吹,有点中学语文课本上“天阶月色凉如水”的感觉。
这句诗的下一句是“卧看牵牛织女星”。李卓曜打开门出去,倚在外面的走廊上看星星。银河像一条白色的带鱼,游弋在繁星点点的夜空里。
有脚步声从走廊的另一头传来,还带着行李箱的滚轮拖在地上的声音。不过这声音有点奇怪,哩哩啦啦,拖泥带水,李卓曜记得,自己的上一个行李箱快要坏的时候,拖在地上就是这个声音。
这人走过来了,在他们房间门口停下,看了一眼门牌号“201”。他个子很高,还背着一只书包。走廊只有一盏淡黄的灯泡提供照明,他站在了阴影里,看不清脸。只勉强看得出身形,肩膀很宽。
“你是……周楚澜?”李卓曜走过来。
“对。”
大哥,这都几点了,你老人家终于到了。
“哦,我是李卓曜。就住这间,你室友。”
“我知道。张老师跟我说了。”他语气平淡,带着一种礼貌的疏离。
自己迟到,拽什么啊。李卓曜见状,本想跟他寒暄几句的想法都没了,径自走进屋内。
周楚澜提起箱子,越过这道有点高的门槛,进了屋。站在光线下,李卓曜这才看清他的脸。长得倒是挺好看,眼睛很黑,像滴了墨水进去。有点修身的黑T恤绷在宽阔的肩膀上,提箱子的时候胳膊用力,肌肉形状隐约可见。下身穿一条洗褪色了的牛仔裤,腿长且直,脚上是一双旧帆布鞋。
不就是有一副好皮囊吗?这就是拽的资本了?
好皮囊怎么了,跟谁没有似的。从小到大,李卓曜都是标准帅哥模样,如今长到一米八,长腿细腰,追过他的人加在一起数不胜数。不过,他比周楚澜矮了小半个头,平心而论,五官也要略逊一筹。虽然李卓曜自己很不想承认。
接下来还要跟这人一起住半个月,还是在条件这么简陋的农村,朋友们度假的度假、滑雪的滑雪,李卓曜却被按在这里。
行吧,反正是他自己要来的。
周楚澜把箱子安顿好,打量了一圈屋内的陈设。他见李卓曜占了靠窗的那张床,便走过去把书包放在另一张床上。
“那张床好像有点问题,躺上去会晃。不过你来晚了,没得挑。”
李卓曜经过周楚澜旁边的时候,故意说。
“没事。”
周楚澜脸上的表情没有一点变化,甚至连头都没抬,低头整理着自己的东西。李卓曜刚才这话的语气并不客气。但周楚澜这个反应,又令他很不爽,倒显得自己小心眼似的,故意的话也失了杀伤力,像一颗弹球打在了棉花上。
李卓曜看着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白色塑料袋,里面包着一个菜卷饼,夹着胡萝卜丝、土豆丝、辣椒丝,是学校食堂经常卖的那种。他提着塑料袋,用桌上的搪瓷杯接了一杯热水,走到门外。然后站在路灯下,开始吃这个看起来明显很难吃的东西。
“你在外面,吃饭?外面多黑,进来吃不行么。”李卓曜不解,怎么吃个东西还要往外跑?这人就这么不想跟自己呆一屋么。
“饼有味道。”
他嚼着那个看起来早已凉掉的饼,像是这饼是什么珍馐美味,又像是根本品尝不出味道。李卓曜只知道,几分钟他就吃完了,手里的那杯水也喝了,把塑料袋丢进门口的垃圾桶,走了进来。
那个饼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买的,在书包里捂了至少几个小时,拿出来的时候确实有一股不太好闻的味道,被电风扇的风吹散,飘在屋内。
“你吃饱没?我这还有零食。”
李卓曜鬼使神差地,掀开箱子,显出小半箱零食来——阿姨居然给他偷偷塞了这么多。他也不知道自己脑子一热,怎么就对周楚澜冲口而出这句话。
“饱了。不用。”
这人真的……天生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有点讨厌。但这点讨厌又烧不下去,浓不起来。
真怪。
他进来以后,顺手脱下了那件黑T恤,搭在椅背上。背对着自己。他其实算瘦的,但是身形很结实,肩膀很宽,线条到腰部那里收窄,牛仔裤的扣眼里没有皮带,解了放在一边。
“我先用下卫生间啊,洗漱去。”
李卓曜说了一声,提溜着电动牙刷进去刷牙。他把水龙头拧开,刚放出来的水还混着铁锈,十几秒以后,涌出来的水才是清亮的。
电动牙刷的蜂鸣声“嗡”地响了起来,然后,忽然停住了。
没电了。
啊。走之前他忘记给电动牙刷充电了。充电线……带了吗?他好像没印象了。
李卓曜把嘴里的白色的牙膏沫胡乱吐掉,出来找充电线,在行李箱里里外外找了半天,没有。他正想着,手一松,电动牙刷从手心里直直地掉到了地上,刷头居然断了。
李卓曜只好把电动牙刷的残骸捡起来,丢进垃圾桶,琢磨着要不要去问民宿老板要一支牙刷。不过现在太晚了,老板娘估计都睡了。他又觉得打扰别人不太好。
正在踌躇间,一只蓝色牙刷递了过来。
“新的。刚用开水烫过。”周楚澜说着,朝他伸出手。
桌上散着刚拆开的牙刷包装,装了半杯水的搪瓷杯还在冒着热气。
李卓曜接过来这只牙刷。是那种便利店里常年挂在打折区的几块钱一支的硬毛牙刷,刷头很大,刷毛极硬,像一排极密的松针。小时候参加学校组织的夏令营,夏令营里发的就是这种硬毛牙刷,他把牙刷带回去用了几天,后来被他妈发现,立即丢到垃圾桶了。
“这牙刷是硬毛的,不好,小孩子刷了容易牙龈出血的。家里的牙刷怎么不用。”
此刻如果梅萍看到自己要用这样的牙刷刷牙,估计又要大惊小怪的让他去丢掉了。
攥着那只牙刷在手里,李卓曜心里涌起一种奇特的感觉。倒不难受。
“谢谢。”他抬起脸,甚至对周楚澜笑了一下。
周楚澜抬起那双很黑的眼睛看着自己,目光停留了一秒钟然后凑近。
他的体温传了过来,李卓曜觉得脸有点发热,他不明白,周楚澜突然离他这么近是什么意思。
“你脸上有东西。”
原来如此。
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落了下去。从周楚澜的瞳孔里,李卓曜只看见自己有点茫然的脸。他清楚地闻到周楚澜身上的味道,一种带着汗意的洁净气味。他身上是一层很薄的小麦色肌肉,汗被风扇的风吹地半干不干,只有喉结那里挂了一滴。
那一滴汗悬在那里,又沿着脖子滑落,流下去。
“我脸上有什么。”李卓曜说,声音有点发紧,抬手在脸上胡乱擦着。
“牙膏沫。”
周楚澜伸出手背,蹭了一下李卓曜的嘴角,然后迅速收回。
作者有话说:
带“P”的章节为回忆线哦~
两名男大的恋爱part上线